從那天起，二姐變了。
她不再哭了。
十二歲的她，一夜之間長大了。
她把那三百斤糧食看得比命還重。
每天，她都要數(shù)一遍家里的玉米棒子，檢查麻袋有沒有破洞。
我們依舊吃野菜糊糊，偶爾才能在里面看到幾粒米。
我問她：“二姐，我們不是有糧食嗎？為什么還吃這個(gè)？”
二姐摸著我的頭，說：“小云，這些糧食，不是給我們吃的。”
“那給誰吃？”
“我們要把它們攢起來，去換大姐回來。”
“贖回大姐”。
這成了我們倆活下去的唯一念想。
可這件事，在村里人看來，就是個(gè)笑話。
“贖回來？嫁出去的閨女潑出去的水，哪有往回?fù)频牡览?？?br>“就是，再說那可是劉大柱，進(jìn)了他嘴的肉，還能吐出來？”
村里的長舌婦們，總愛聚在村口的大槐樹下，一邊納鞋底，一邊嚼著我家的閑話。
趙嬸是頭一個(gè)。
她每次看到我們，都要拉著我們問長問短。
“哎喲，小蘭小云啊，最近怎么樣?。俊?br>“你大姐，就沒托人帶個(gè)信回來？”
“我聽說啊，劉大柱前兩天又跟人打架了，把人牙都打掉了。春妮跟著他，可別吃虧咯?！?br>她嘴上說著關(guān)心，眼睛里全是看戲的興奮。
二姐每次都拉著我，低著頭，快步走開。
回到家，她就把自己關(guān)在屋里，半天不出來。
我知道，她又在偷偷地哭。
為了攢夠“贖金”，二姐開始拼命地干活。
她學(xué)著村里的女人，給人納鞋底，一雙鞋底，掙兩分錢。
她的手很快就磨出了血泡，血泡變成老繭。
我也沒閑著。
我每天提著籃子，滿山遍野地跑，挖野菜，撿柴火。
我的手也變得又黑又粗，像雞爪子。
我們像兩只勤勞的螞蟻，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積攢著。
村里人看我們的眼神，也從一開始的看熱鬧，慢慢變成了敬而遠(yuǎn)之。
他們覺得我們倆，有點(diǎn)不正常。
為了一個(gè)嫁出去的姐姐，把自己弄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只有我們自己知道，我們不是不正常。
我們只是在贖罪。
用我們的辛苦，去贖回我們當(dāng)初的無能為力。
日子就像指間的沙，抓不住，但流逝得有痕跡。
一晃，三年過去了。
我十一歲了，長高了不少，衣服都短了一截。
二姐十五歲，出落得像個(gè)大姑娘了，只是太瘦，風(fēng)一吹就倒的樣子。
我們家的米缸，又滿了。
這三年，我們不僅沒動(dòng)那三百斤糧食，還另外攢出了三百斤。
都是我們用汗水，一粒一粒換回來的。
那是一個(gè)秋天的下午。
二姐把最后一袋糧食封好口，直起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她看著滿屋子的糧食，眼睛里閃著光。
那光，我見過。
三年前，大姐決定嫁人時(shí)，眼里就是這種光。
一種赴死一樣的決絕。
“小云?！?br>她叫我。
“嗯。”
“我們?nèi)ソ哟蠼慊丶??！?br>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gè)字，都砸在我的心上。
我等了這句話，等了一千多個(gè)日夜。
我用力點(diǎn)頭。
“好?！?br>沒有激動(dòng)，沒有眼淚。
一切都顯得那么平靜，那么理所當(dāng)然。
就像一場早就排練好的戲，終于到了開演的時(shí)刻。
我們借了村里李大伯的板車。
二姐在前面拉，我在后面推。
六百斤糧食，壓得板車吱呀作響，也把路上的石子，碾得粉碎。
我們，要去贖回我們的姐姐了。
帶著我們的全部家當(dāng)，和這三年的血與淚。
04
大姐走后的日子，是黑白的。
我和二姐，是兩只在黑白世界里尋找顏色的螞蟻。
我們的顏色，就是糧食。
二姐真的像個(gè)大人了。
她把大姐留下的那三百斤糧，藏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