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盯著我看。
那種感覺很奇怪。
一個穿著外賣服的人坐在一群西裝革履的高管中間翻合同，畫面屬實荒誕。
四十分鐘后，我合上文件。
許建國說，怎么樣？
我說，你們這份合同一共有三個漏洞。剛才那個時間節(jié)點是最明顯的一個。第二個在補充協(xié)議第七條，對方的定義條款用了模糊表述，"相關聯(lián)企業(yè)"這個概念沒有界定范圍，可以反過來要求他們承擔連帶責任。第三個在附件三的驗收標準里，合格率的計算方式有歧義，按他們自己的公式套進去，是他們沒達標，不是你們。
我頓了頓。
簡單說，不是你們要賠他三千萬。是他欠你一千二百萬的驗收尾款，一直沒付。
會議室里的空氣凝固了。
法務總監(jiān)臉白了。
他翻到附件三，算了一遍，又算了一遍。
然后把筆摔在桌上，手在抖。
許總……他說，我們法務部五個人看了兩周，沒看出來。
許建國沒理他。
他看著我，眼神變了。
不再是看一個外賣員的眼神。
是看一個對手的眼神。
你叫什么？
宋遠。他重復了一遍。法學院讀了兩年沒畢業(yè)，為什么？
家里出了點事，交不起學費。
他點了點頭，沒繼續(xù)問。
明天上午九點，你能來嗎？
我說，來干嘛？
他說，陪我去見對方律師團。你坐我旁邊，什么都不用說，我需要你在場，隨時幫我看文件。
我說，我明天上午有十二單要送。
他說，一單一百。
我說，九點準時到。
出了天元大廈，外面天都黑了。
我騎著電動車往回走，風灌進領口，涼颼颼的。
手機叮了一聲。
銀行短信。
轉入三萬元。
我看了兩遍，確認不是**短信。
存款余額，從兩千一百三十七變成了三萬兩千一百三十七。
我把手機揣回去，忽然覺得今天這碗泡面，應該加個蛋。
第三章
第二天上午八點半。
我到了天元大廈樓下。
還是那身外賣服。
不是我不想換，是我真沒什么正經衣服。
最體面的一件，是高中畢業(yè)那年我媽給我買的白襯衫，領口都泛黃了。
上了三十二樓，前臺小姐看我的眼神明顯不一樣了。
宋先生，許總在里面等您。
宋先生。
昨天還叫我"外賣小哥"。
我進了會議室，許建國已經坐在那了。
旁邊多了兩個人。
一個是他的私人律師，姓方，四十來歲，金絲眼鏡，看我的眼神帶著審視。
另一個是他秘書，手里抱著一摞文件。
許建國看見我，招手。
坐這兒。
我坐下了。
方律師推了推眼鏡，低聲跟許建國說，許總，這位是？
許建國說，我的顧問。
方律師看了我一眼，看了看我的外賣服，嘴角動了動，沒說話。
九點整，對面來人了。
三個人。
領頭的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姓王，是對方公司的法務副總裁。后面跟著兩個律師，西裝筆挺，皮鞋锃亮。
他們進來的時候，目光在我身上停了兩秒。
然后移開了。
不值一看。
雙方落座，寒暄了兩句，王副總裁直接進入正題。
許總，我們的訴求很明確。貴方未能在合同約定時間內完成交付，觸發(fā)了違約條款。三千萬違約金，****，沒什么好談的。
他說話的時候語氣很平，甚至帶著一絲居高臨下的客氣。
那種"我已經贏了，今天來只是走個過場"的意思。
許建國沒說話，看了我一眼。
我翻開面前的合同，找到第三款第二項，推到桌子中間。
這個條款的觸發(fā)條件，限定在合同簽署后九十個自然日內。
我說，你們實際的項目啟動通知書，是第九十三天發(fā)出的。
王副總裁笑容僵了一下。
他旁邊的律師趕緊翻文件。
我沒等他找到，繼續(xù)說。
另外，你們補充協(xié)議第七條里寫的"相關聯(lián)企業(yè)"，沒有給出明確定義。按照合同法的解釋原則，模糊條款應當作出不利于提供方的解釋。這個補充協(xié)議是你們起草的。
王副總裁的笑容完全消失了。
我又翻到附件三。
還有，驗收合格率的計算公式。你們用的是抽樣合格率，但合同約定的是全批次合格率。按全批次標準算，你們自己的供貨合格率只有百分之九十一，低于合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