熬
蘇琉璃這輩子最大的指望，就是熬。
熬到二十五歲，按宮里的規(guī)矩，年長的宮女可以放歸出宮。到那時，她就能拿著攢下的月例，出了這道朱紅的宮墻，尋一處偏僻的小鎮(zhèn)，開一間小小的繡坊，安安穩(wěn)穩(wěn)，過完下半輩子。
這是她在掖庭的第八年。今年，她二十三。
還有兩年。
她把這兩年，掰成日子數(shù)，掰成時辰數(shù)，一點一點，往下熬。
掖庭是宮里最低的去處，住的都是沒入官奴的罪臣家眷。蘇琉璃的父親，曾是個七品小官，因牽連進一樁貪墨案，抄家流放，死在了路上。那年她十五歲，一夜之間，從官家小姐，變成了宮里最低賤的奴婢。
她學會的第一件事，是低頭。
第二件事，是不出聲。
在這宮里，出頭的椽子先爛，出聲的鳥兒先死。她見得太多了。
去年冬天，承乾宮的趙婕妤，因爭寵失了分寸，在御前失儀，頂撞了皇后。第二日，人就被拖去了慎刑司。蘇琉璃那時正巧在廊下掃雪，親眼看見那位平日里花團錦簇的娘娘，被兩個嬤嬤拖出來時，一頭青絲散亂，臉上是新烙的、猙獰的傷，嘴里塞著布，嗚嗚地，再發(fā)不出一個清楚的字。
聽說，是用了"褪衣杖"。打完了，又灌了啞藥，扔進了冷宮。
那樣一個金尊玉貴的人，爭一口寵，爭到最后，連話都不能說了。
從那以后，蘇琉璃就更怕了。
她怕極了那高墻之上的爭斗，怕極了那些金線繡的、卻淌著血的榮華。她寧可一輩子做個掃雪的、漿洗的、不起眼的小宮女，也絕不要，沾上那一星半點的"恩寵"。
恩寵是糖衣裹著的刀。咬下去，甜一瞬，剜一世。
她把自己活得像一粒塵埃。
每日天不亮就起，去漿洗局領(lǐng)活計，一雙手在冬日的冷水里泡得通紅皸裂，她也不吭聲。同住的宮女里，有那愛鉆營的，整日想著往高處走，巴望著哪日能被哪位主子瞧上，一步登天。蘇琉璃從不摻和。
「琉璃姐姐，你說，咱們這樣的人，就沒個出頭之日嗎？」同屋的小滿，是個比她**歲的丫頭，常這樣問她。
蘇琉璃總是搖頭。
「出頭？」她替小滿掖了掖被角，聲音輕得像嘆息，「在這宮里，能囫圇個兒地，活著出去，就是天大的出頭了。」
「別想那些?！顾f，「咱們，熬著。熬到能出宮那一日，就好了?！?br>小滿似懂非懂地點頭。
小滿是三年前，被送進掖庭的。她爹娘獲了罪，她那時才十二，瘦得像只小貓，縮在墻角，誰都不敢搭理。是蘇琉璃，把自己那份本就不多的窩頭，掰了一半給她，又手把手，教她漿洗、教她在這宮里，怎么低頭、怎么不出聲、怎么活下去。
一來二去，兩個同樣無父無母、孤苦無依的人，便相依為命，親如姐妹。
掖庭的日子苦。冬日里冷水刺骨，夏日里灶房蒸人?？稍倏?，有小滿在，蘇琉璃便覺得，還有個，盼頭。
夜里，兩人擠在一張窄床上，小滿總愛纏著她，問東問西。問宮外頭，是什么樣子；問出了宮，她們能去哪兒；問蘇琉璃，將來那間繡坊，開起來，能不能，讓她，也去搭把手。
「能?！固K琉璃總是這樣答，「等姐姐出了宮，開了繡坊，就回來，把你也贖出去。咱們倆，一個繡花，一個看店，過安生日子。」
「真的？」小滿眼睛亮晶晶的。
「真的?！?br>那是支撐著兩個小宮女，在這冰冷宮墻里，熬下去的，唯一一點，暖光。
蘇琉璃從沒想過，有一天，這點暖光，會先她一步，碎在這宮里。
那時的蘇琉璃，是真心這樣想的。
她以為，只要自己縮得夠小、藏得夠深、不爭不搶、不聲不響，這吃人的宮墻，就會放過她這粒塵埃，讓她平平安安，熬到出宮。
她以為，她能。
可她忘了——
這宮里的禍事，從來，不是你想躲，就躲得過的。
尤其是，當那道高高在上的目光，無意間，落到你身上的時候。
那一年，蘇琉璃二十三歲，離她出宮的指望，只剩，最后，兩年。
撞見
那一夜，蘇琉璃本不該在御花園的。
是漿洗局的管事嬤嬤使壞，明知宵禁將近，偏遣她去給西六宮送一批漿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