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歲西門慶------------------------------------------。，腦漿子都晃成了豆腐腦。，枕頭更硬，方方正正一塊瓷枕，硌得后腦勺發(fā)麻。我瞇著眼摸了一把身上，入手是粗糙的麻布被褥，被角磨得起了毛邊。。，回家倒在出租屋那張彈簧壞了的席夢思上，不該是這個觸感。被褥有股皂角的味道，淡淡的草木味，不是洗衣液的工業(yè)花香。。，漆色暗沉，紋樣繁復(fù)。窗欞糊著白紙，陽光透進(jìn)來暈成一片柔光。墻角立著紅漆柜子，銅鎖扣泛著暗綠的銹。。，另一個更尖銳的念頭緊跟著扎進(jìn)來。。，視線掃過自己伸出來的手。，太小了。五根手指頭短得像五顆泡發(fā)的黃豆，手背上有淺淺的窩。撩開被褥往下看，腳也是小的，踩在硬板床上只占巴掌大一塊地方。，聲帶發(fā)出的動靜又細(xì)又尖，奶聲奶氣的童音在房間里打了個轉(zhuǎn)?！安佟！薄?br>門簾子一掀，進(jìn)來個十五六歲的丫鬟，青色短襖束著腰，頭發(fā)梳成雙髻，手里端著銅盆。熱氣從盆口往上冒，模糊了她的眉眼。
“大郎醒了？”
她把銅盆放在架子上，擰了把熱帕子過來，動作利索得像做過幾千遍。帕子貼上臉的時候溫度剛好，不燙不涼，帶著井水的冷冽氣。
大郎。
這個稱呼像根針，扎穿了腦子里那層糊里糊涂的窗戶紙。大郎？西門大郎？？《水滸傳》里被武松一刀剁了腦袋的生藥鋪老板，被武二郎剖腹剜心的淫賊？？？
我吸了口涼氣。
西門慶。
《***》里那個西門慶。
前世我翻完那本書，對這人的下場記得門兒清，二十七歲，縱欲而亡，死在女人肚皮上，連句囫圇話都沒留下。
我當(dāng)時看到那段還嗤笑過，覺得活該。
現(xiàn)在，輪到我自己了。
丫鬟替我擦完臉，又從柜子里取出件淡藍(lán)的小袍子，領(lǐng)口繡著暗云紋，料子比被褥細(xì)得多。她蹲下來替我系腰帶，嘴上沒停：“老爺說今兒有客來，讓大郎收拾齊整了再去正廳。”
“什么客？”
三個字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聲音太嫩了，嫩得像剛從水里撈出來的豆腐。
丫鬟笑了一聲，伸手把我額前一綹頭發(fā)撥到耳后?！版咀硬恢?，只聽說是縣里的應(yīng)家老爺，帶著我家小郎君來走動。”
應(yīng)家。
我腦子里警鈴大作。應(yīng)伯爵，那個日后會陪著西門慶逛窯子吃花酒、幫我拉**牽線、最后趁我死了把我家產(chǎn)瓜分干凈的“好兄弟”?，F(xiàn)在居然是個“小郎君”。
丫鬟替我系好腰帶，退后一步打量了兩眼，滿意地點點頭。“大郎隨婢子來吧?！?br>院子比正房敞亮，天井里鋪著青石板，縫隙里長著細(xì)細(xì)的青苔。廊下晾著藥材，一捆捆甘草摞在竹匾里，曬得葉子卷了邊?？諝饫锘熘幭愫筒窕鹞?，遠(yuǎn)處廚房傳來剁肉的聲響。
丫鬟牽著我往正廳走，路上碰見個抱著柴禾的下人，見了我們立刻側(cè)身讓路，低頭喊了聲“大郎”。
這宅子不小，三進(jìn)的院落，抄手游廊連著東西廂房，正廳門前的影壁上雕著松鶴，磚縫勾得整齊。從我一路走來看到的下人數(shù)量判斷，西門家至少在清河縣算得上殷實。但也絕不是官宦人家，沒有功名，沒有靠山，純粹的商人之家。在北宋這個官本位的世道里，有錢沒權(quán)就等于養(yǎng)肥了的豬，什么時候宰只看**的心情。
我一邊走一邊想，五歲小孩的步子跟不上丫鬟的速度，小短腿倒騰得跟蹬三輪似的。
正廳里已經(jīng)坐了人。
上首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穿青灰色錦袍，蓄短須，臉型瘦長，看著就是副精明的商人相。我旁邊坐著個二十七八歲的婦人，梳高髻戴銀簪，懷里抱著個兩歲左右的小女孩。西門達(dá)和夏氏。我那便宜爹媽。
西門達(dá)正跟對面的人說話，語氣熱絡(luò)：“應(yīng)兄這話說得見外了，咱們兩家做了這些年生意，慶兒和阿爵年紀(jì)相仿，日后常走動是正理。”
對面坐著個圓臉的男人，穿著棕色綢袍，肚子微微腆出來，笑起來眼睛瞇成縫：“可不是？我家伯爵昨兒還念叨，說想來找大郎耍?！?br>我順著聲音看過去，應(yīng)伯爵的爹。再往下看，客座邊上坐著個小男孩，跟我差不多大，穿一身紅色的小錦袍，臉圓圓的，正拿著塊糕點在啃。腮幫子塞得鼓鼓囊囊，抬頭看見我進(jìn)來，沖我咧嘴一笑，糕餅渣子從嘴角往下掉。
這就是應(yīng)伯爵，那個日后會在獅子樓幫我按住李瓶兒、會在酒桌上替我擋刀的應(yīng)伯爵。這會兒正用沾滿糕餅碎屑的手朝我揮，奶聲奶氣地喊：“大郎哥哥！”
我心里只有一個念頭。這批人，我一個都不想結(jié)交。
夏氏看見我進(jìn)來，招手讓我過去，把我攬在懷里。女人身上的香氣淡淡的，像桂花混著藥草，手掌貼在我后背上，隔著袍子能感到掌心的溫度。
“慶兒，叫應(yīng)伯父?！?br>我張了張嘴，“應(yīng)伯父”三個字硬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聲音太細(xì)了，落在嘈雜的正廳里像水滴掉進(jìn)油鍋，沒一點分量。
應(yīng)老爺?shù)故墙拥每?，哈哈大笑兩聲，從袖子里摸出塊玉佩往我手里塞?！按罄砷L得越發(fā)清俊了，日后必成大器?！?br>玉佩溫潤，握在小孩掌心里還帶著對方體溫。
西門達(dá)嘴上客氣，臉上卻全是得意，捋著胡子笑：“慶兒將來必成大器，這清河縣的生意早晚是我的。吳家那邊我已經(jīng)遞了話，月娘家的女兒比慶兒小兩歲，等再大些就把親事定下來?！?br>吳月娘。我腦子里又炸了一顆雷。那個日后會被我冷落半輩子、最后看著我死在潘金蓮床上的正妻?，F(xiàn)在才剛會走路。
夏氏拍了拍我的背，低頭在我耳邊輕聲說：“慶兒，你爹給你說了門好親事，吳家是清河縣數(shù)得著的讀書人家，將來你娶了我家女兒，咱們西門家也算有個體面的親戚?！?br>體面。在我記憶里，吳月娘確實過得很“體面”，體面地獨守空房，體面地看著丈夫**納妾，體面地在靈堂上看著家產(chǎn)被人瓜分。
我攥緊了手里的玉佩，低頭看自己肉嘟嘟的手指，再看看對面吃得滿臉糕餅渣的應(yīng)伯爵，再看看上首笑得滿臉?biāo)阌嫷奈鏖T達(dá)。
完了，全完了，穿誰不好穿成西門慶。
五歲的小孩坐在母親懷里，聽大人們在飯桌上推杯換盞。應(yīng)老爺說縣里新開了家生藥鋪搶了不少生意，西門達(dá)冷哼說那家藥材以次充好撐不過明年。兩人又聊到衙門新?lián)Q的縣丞，嘆了半天氣。
我一個字也沒聽進(jìn)去，腦子里翻來覆去就一本書，《***》，一百回。
要死的不止我一個。
潘金蓮，毒死親夫，最后被武松剖腹挖心。武大郎，被一碗砒霜灌下去，死在自己床上。李瓶兒，血崩而死，連帶那個還沒長大的孩子。還有龐春梅，淫縱而亡。
一張名單，明明白白寫在我腦子里。這屋里、這縣里、這條街上將要登場的人，一個接一個，都在那張名單上排著隊。
而我自己排在最后。二十七歲。死法最難看?？v欲過度，油盡燈枯，倒在床上連叫都叫不出來。
我前世看這段的時候還在心里嗤笑，覺得這種死法純屬自找。現(xiàn)在輪到自己了，笑不出來。
不行。這次不能這么死。
我把手里的玉佩舉到眼前，借著窗外透進(jìn)來的光看上面的紋路。云紋繞了三圈，首尾相接，沒有斷口。
這次我要當(dāng)個正經(jīng)人。不淫**女，不霸人家產(chǎn)，活過二十七。
三條準(zhǔn)則在心里釘下去，像三顆釘子砸進(jìn)木頭里。每一條都對應(yīng)著原著里西門慶的一個死因，每一條都是我用前世的命換來的教訓(xùn)。
正想到這里，對面的應(yīng)伯爵突然從椅子上跳下來，屁顛屁顛跑到我面前，仰著小圓臉看我，伸手把我手里的玉佩拽了拽?！按罄筛绺?，這個好看。”
我看著應(yīng)伯爵那張沾滿糕餅渣的臉，腦子里浮現(xiàn)的是二十年后這個人會怎么笑里藏刀地把我往死路上推。該從現(xiàn)在開始就疏遠(yuǎn)我。一個聲音在腦子里說。可應(yīng)伯爵仰著臉看我，眼睛亮晶晶的，嘴角還沾著豆沙餡，奶聲奶氣地又說了一遍：“大郎哥哥，真好看?！?br>我眼角抽了抽，算了，五歲的小孩懂什么。
飯局散的時候已經(jīng)過午，西門達(dá)和應(yīng)老爺喝得臉紅脖子粗，約好了下月初一一起去縣衙走動關(guān)系。夏氏抱著小女兒回后院歇晌，丫鬟牽著我的手往回走。
穿過天井的時候，廊下的藥草味又涌過來一波。曬了一上午的甘草被太陽烤出點甜膩的焦香，混著院子里那棵老槐樹落下來的葉子味，鉆進(jìn)鼻子里像打了標(biāo)簽。這個味道，就是北宋。我今后要活二十二年。二十年的起點，就是這座藥香彌漫的宅院。
丫鬟把我送到房門口，掀開簾子讓我進(jìn)去。屋里還是那副模樣，雕花木梁、白紙糊窗、紅漆柜子。瓷枕方方正正地擱在床頭，等著我今晚再把后腦勺硌出一片麻。
我爬**，把玉佩塞在枕頭底下，蜷在硬板床上閉上眼。腦子里最后劃過的念頭不是***，不是二十七歲，不是應(yīng)伯爵那張圓臉。是前世加班到十一點還沒寫完的那份周報。周二早上九點要給主管發(fā)過去。
算了。我現(xiàn)在是西門慶了。
不用交周報了。
但有件更要命的差事，從今天起，得自己扛。
不淫**女，不霸人家產(chǎn)，活過二十七。
這三條，比哪份周報都難。我打算用一輩子來交。
窗外藥草味一點點滲進(jìn)來，像這個時代伸出的手，慢慢把我拽進(jìn)了穿越后的第一個夢里。
我還不知道，第二天一早，頭一道關(guān)就找上了門。
那是個端著熱水、笑盈盈要給我洗澡的丫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