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這一次，她還年輕------------------------------------------，只有奶奶張香娥一個人。，椅腿墊了塊瓦片才勉強穩(wěn)當(dāng)，整個人半瞇著眼曬太陽，像一只饜足的老貓，悠閑得渾然不覺孫女剛剛從**殿門口轉(zhuǎn)了一圈回來。，只懶懶地甩出一句：“洗完衣服了？”，聲音很輕?！跋赐昃挖s緊去做飯?！?，繼續(xù)曬太陽。，快步鉆進自己的房間。，她的眼淚就掉了下來。，泥墻、碎麥秸、蘆葦頂，簡陋得不能再簡陋。，冬天漏風(fēng)，木板床上鋪的席子早已脫線，邊角毛糙得像一塊舊抹布，底下墊著一層薄薄的稻草，翻身時窸窣作響。，卻是她上一世唯一真正覺得安全的地方。，住進了顧霆安排的紅磚房，窗明幾凈，地板平整，可她的心從來沒有一天像在這間屋里那樣踏實過。。，用磚頭和木板搭得還算齊整，是大哥沈宏軍的小女兒沈秋月的。，同樣簡陋，是二哥沈宏兵的女兒沈秋雅的。
而屬于她沈辭慕的那張“床”，小得可憐，破得寒磣，木板邊角都朽了，手一按就簌簌掉渣，像是隨時可以丟進垃圾堆。
她看著那張小床，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淌。
地板上還有幾處淺淺的凹坑——那是下雨天茅草屋頂漏雨，雨水一滴一滴砸出來的痕跡，像歲月這只手，在她生命里也留下了一個又一個坑洼。
她蹲下身，摸了摸其中一個小坑，指尖冰涼。
可她卻笑了。
是含淚的笑。
至少，這一次，她還年輕。
這一次，她還有機會。
沈辭慕哭了一會兒，淚水將心中積攢的委屈沖刷了大半，像是卸下了一副沉重的枷鎖。
她抹了把臉，換了一身干衣裳，端著洗好的衣物走到后院，一件件抖開，晾在竹竿上。
春風(fēng)穿過院墻，吹得布衫輕輕晃動，帶著濕漉漉的皂角氣息。
晾完衣服，她正要回屋拿自己換下來的濕衣裳再去河邊洗一趟，院門口忽然閃進來一個人影。
沈秋雅放學(xué)回來了。
兩條麻花辮垂在胸前，辮梢用褪了色的**繩扎著，身上穿著那件洗得發(fā)白的橙色碎花長袖布拉吉，領(lǐng)口和袖邊都磨出了毛邊，底下是一條深藍色長褲，膝蓋和**上打了三四個大小不一的補丁，針腳歪歪扭扭，是***手藝。
沈秋雅斜了沈辭慕一眼，嘴里哼了一聲，徑直走進房間，窸窸窣窣翻出一團衣物，轉(zhuǎn)身出來，二話不說丟進沈辭慕端著的木盆里。
臟衣服砸在水面上，濺起幾點水花。
“把我的也洗了?！?br>她抬著下巴，語氣像在下命令，“洗干凈點，洗仔細些。別跟上回似的，洗都洗不干凈?！?br>沈辭慕低頭看了一眼盆里那團衣服——是沈秋雅的貼身衣物和一條外褲，上面還沾著泥漬和汗印。
她心里冷笑。
什么洗不干凈？那是洗不掉。
上一回沈秋雅褲子上沾了墨水，非要她搓干凈，她搓了整整一個下午，手指都磨破了皮，那墨跡還是留了淺淺一道印子，結(jié)果被罵了整整三天。
以前的沈辭慕，總覺得自己在家里沒有底氣，掙不了工分、拿不出力氣，就活該低聲下氣地伺候所有人。
大到給哥嫂端茶倒水，小到給這幾個外甥外甥女洗衣疊被，她樣樣都做，做得妥妥帖帖，反倒把幾個孩子慣得跟大小姐小少爺似的。
尤其是沈秋雅。
仗著自己是老二家的獨苗，**趙桂芳又捧在手心里寵，想要什么就給什么，恨不得把家里那點好東西全塞進她嘴里。
就連老大家的沈秋月——她堂妹——偶爾手里多了一塊餅，被沈秋雅撞見了，也得搶過來。
搶過來后又嫌棄地皺眉頭，說有沈秋月的口水，啪地扔在地上，誰也不給吃，寧可踩一腳泥。
但這一次，沈辭慕不打算慣著她了。
她伸手，從盆里拎出沈秋雅那團臟衣服，像拎一塊臟抹布，手腕一抖，扔在了地上。
“自己洗?！?br>她說，聲音平靜，不帶一絲波瀾。
沈秋雅愣了一瞬，隨即瞪圓了眼睛，臉上的表情從錯愕轉(zhuǎn)為惱怒，氣得腮幫子都鼓了起來：“你個野種！你到我們家就是來當(dāng)仆人的！別以為奶奶護著你幾天，你就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了！”
野種。
這兩個字像一根舊刺，扎在沈辭慕心口上。
上一世她聽了無數(shù)遍，每一遍都默默咽下去，像吞下一塊碎玻璃。
但這一次，她沒有低頭。
她抬起眼，目光直直地遞過去。
那一眼里沒有怯懦，沒有躲閃，沒有從前那種小心翼翼的討好。
只有冷，像河底的石子，被水沖刷了太久，棱角分明，硬得硌人。
沈秋雅被那道眼神釘在原地，腳底下意識地往后挪了半步。
她從沒見過沈辭慕露出這種表情。
那種沉靜而凌厲的殺氣，像一頭被逼到墻角終于亮出爪子的貓。
她心里發(fā)虛，但面子上不能輸。
她挺了挺胸膛，脖子梗得硬邦邦的，擺出一副“你能拿我怎樣”的架勢。
沈辭慕就這么盯著她，嘴角甚至微微勾了一下，然后抬起腳，不緊不慢地踩在那團衣服上，鞋底碾著布料，一點一點加重力道，像是在碾一段舊日子的尾巴。
沈秋雅低頭看見自己的衣服被踩在地上，心疼得臉都白了，那是她最喜歡的一條褲子！
她猛地蹲下去，雙手用力去推沈辭慕的腿，嘴里尖聲罵道：“你個臭八婆！我跟你拼了！”
她像一頭被激怒的小牛犢，弓著背就朝沈辭慕撞了過來。
沈辭慕側(cè)身一閃，動作干凈利落，像一條游魚從指縫間滑走。
沈秋雅收不住腳，一個趔趄撲空，差點撞上身后的晾衣竹竿。
沈辭慕站在一旁，低頭看著她狼狽的樣子，心里浮起一陣奇異的輕快。
原來，拒絕一個人、不慣著一個人，是這種感覺。
她想起上一世自己忍過的每一口氣、吞下的每一句罵、挨過的每一個巴掌——忽然覺得，自己好像也沒那么怕了。
沈秋雅一頭撲空，想急剎車，腳下卻打了滑，"啪"地摔了個結(jié)結(jié)實實的狗**，下巴磕在泥地上，蹭出一片灰。
沈辭慕?jīng)]急著走，反而踱步過去，不緊不慢地抬起腳，鞋底輕輕落在沈秋雅那幾根纖纖玉指上，力道不重，卻恰好壓得人動彈不得。
"要是手不想要了。"
她俯下身，聲音壓得低低的，"我可以考慮替你洗。"
沈秋雅疼得"嗷"一嗓子叫出來，那聲音又尖又脆，像殺雞似的，穿透了整個院子。
動靜引來了張香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