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下粗魯?shù)慕辛R聲像鞭子一樣抽在空氣里，林鋒——現(xiàn)在，他必須強迫自己接受“林小柱”這個身份——猛地縮回窗邊，心臟在胸腔里沉重地撞擊著，不是因為恐懼，而是源于一種深入骨髓的荒謬感和警惕。

王組長？

問話？

這兩個詞結(jié)合當前處境，透出濃濃的危險氣息。

他深吸一口氣，那混雜著霉味、煤煙和劣質(zhì)脂粉的空氣刺痛了他的肺葉。

冷靜，林鋒，冷靜。

他在心里對自己下達命令，如同過去無數(shù)次在絕境中那樣。

當務(wù)之急，是在那個“王組長”見到他之前，盡可能搞清楚“林小柱”到底是誰，身處何種境地。

他強忍著身體的虛弱和頭部的隱痛，迅速而無聲地行動起來。

目光如雷達般掃過這間不足十平米的逼仄空間。

首先是那張板床。

他掀開薄被，手指在粗糙的草席上仔細摸索。

在靠近床頭的位置，指尖觸到一點異樣。

他摳開一個不易察覺的草席縫隙，從里面摸出一個小小的、卷得很緊的紙卷。

展開，里面是幾張皺巴巴的法幣，數(shù)額小得可憐，以及一張邊緣磨損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對穿著樸素的中年男女，面容模糊，帶著舊時代特有的、拘謹而滄桑的神情。

這大概就是“林小柱”父母雙亡的父母了？

照片背后用鉛筆歪歪扭扭地寫著一個地址，似乎是蘇北某地。

父母雙亡，孑然一身。

這倒省去了應(yīng)付親人的麻煩，但也意味著無依無靠。

他的視線轉(zhuǎn)向那個充當桌子的破木箱。

上面除了那個印著“保家衛(wèi)國”的搪瓷缸，還有一個癟了的鐵皮餅干盒。

打開盒子，里面是幾枚生銹的**殼（與他記憶中那枚滾燙的彈殼截然不同），一小截鉛筆頭，還有一個薄薄的小本子。

他拿起本子快速翻看。

里面大多是一些簡單的數(shù)字記錄，像是微薄薪餉的支出，字跡稚嫩。

但在本子最后幾頁，他發(fā)現(xiàn)了一些不同的東西——幾行重復(fù)書寫、筆畫用力到幾乎要劃破紙背的名字：“林小柱”、“林小柱”、“林小柱”。

而在這些名字旁邊，是幾個更加潦草、帶著某種憤恨或恐懼情緒的字：“王麻子…怕…不行…我要…”字跡到這里戛然而止。

王麻子？

是樓下那個聲音的主人，還是那個“王組長”？

“怕”和“不行”又指的是什么？

原主似乎在承受某種巨大的壓力。

林小柱，性格懦弱。

從這字里行間和這簡陋到極致的環(huán)境，可以窺見一二。

他放下本子，開始檢查自己這具身體。

撩起粗布短褂，身上除了幾處陳舊的疤痕，并沒有槍傷或其他致命傷的痕跡，只有一些輕微的磕碰淤青。

但當他抬手觸摸后腦時，一陣尖銳的刺痛傳來，指尖能感覺到一個己經(jīng)凝結(jié)、但依舊腫脹的包塊。

“正因前一天的‘意外’受傷在宿舍休養(yǎng)。”

記憶碎片給出了信息。

這頭上的傷，就是那場“意外”？

怎么造成的？

摔倒？

撞擊？

還是……人為？

他走到房間角落一個破了個口的瓦盆前，借著微弱的光線，看向里面晃動的水影。

水面映出一張年輕、蒼白、帶著幾分稚氣的臉，大約十八九歲年紀，眉眼普通，唯有一雙眼睛，此刻因為林鋒靈魂的入駐，在虛弱和迷茫深處，潛藏著一絲銳利如鷹隼的光芒。

這與記憶中那張照片上模糊的、可能更顯畏縮的面容，有了微妙而決定性的不同。

剛加入軍統(tǒng)上海站不久的外勤。

軍統(tǒng)。

這兩個字像冰錐一樣刺入林鋒的腦海。

他怎么會落到這里？

一個****的**，成為了軍統(tǒng)****最底層的一員？

歷史的荒謬莫過于此。

外勤，意味著風(fēng)險最高、待遇最差、最容易成為炮灰的角色。

所有的信息碎片在此刻拼接起來——身份： 林小柱。

年齡：約十八九歲。

**：父母雙亡，來自蘇北農(nóng)村，識字不多，性格懦弱。

現(xiàn)狀：軍統(tǒng)滬海站底層外勤人員，因不明“意外”頭部受傷，正在所謂的“宿舍”休養(yǎng)，經(jīng)濟窘迫，可能正受到一個名叫“王麻子”的上司或同僚的**。

而這場導(dǎo)致原主死亡的“意外”，處處透著蹊蹺。

一個剛加入不久、性格懦弱的外勤，為什么會遭遇需要“休養(yǎng)”的意外？

是任務(wù)失??？

是內(nèi)部傾軋？

還是……滅口？

樓下再次傳來不耐煩的催促，伴隨著沉重的上樓腳步聲。

“林小柱！

耳朵聾啦？

麻溜點！”

沒有時間再猶豫，沒有時間再去消化這巨大的震驚和不適。

林鋒，現(xiàn)在必須徹底成為林小柱。

他迅速將照片和紙卷塞回原處，把本子放好，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粗布短褂，努力將眼神中屬于現(xiàn)代特種兵的銳利收斂起來，試圖模仿著記憶中那些底層小人物的畏縮神態(tài)。

他走到門邊，深吸了一口這1938年滬海渾濁的空氣，然后伸手，拉開了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

門外，是未知的危險，也是一個屬于“林小柱”的，硝煙彌漫的新戰(zhàn)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