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詭病錄
天色未明，清源縣衙后院書房內的血腥氣仿佛凝固了一般。
謝璧盯著桌上那份被暗紅色污漬浸透的公文，一夜未眠。
年輕縣長的眼白布滿了血絲，那不是困倦，而是信念被撕開一道口子后滲出的震驚與迷茫。
“科學……”他喃喃自語，指尖無意識地劃過冰涼的紅木桌面。
那晚的景象揮之不去——好端端的墨汁，如何就在眼前化作了粘稠、散發(fā)著鐵銹腥氣的液體？
嚴謹的卷宗上，又如何憑空多出那些絕非貓狗所能留下的、濕漉漉的詭異爪??？
門窗緊閉，守衛(wèi)森嚴，這一切……科學該如何解釋？
“縣長?！?br>
秘書老吳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惶恐，“您……該用早飯了?！?br>
謝璧猛地回神，深吸一口氣，強行將翻涌的心緒壓下。
他是縣長，是此地的主心骨，絕不能先亂了陣腳。
“進來?！?br>
老吳端著清粥小菜，小心翼翼地放在角落的八仙桌上，眼神卻不由自主地瞟向主書案，那里雖己收拾干凈，但空氣中若有若無的腥氣仍在。
“縣長，您又是一夜未合眼……保重身體要緊啊。”
“無妨?！?br>
謝璧走到臉盆架前，用冷水潑了潑臉，刺骨的寒意讓他清醒了幾分，“大牢里那三個人，今日情況如何？”
老吳的臉色更苦了：“正要向您稟報。
昨夜……更邪乎了?！?br>
他壓低了聲音，像是怕被什么聽去，“那王家媳婦，后半夜忽然不哭不鬧了，盤腿坐在草席上，用指甲在土墻上摳劃，嘴里念念有詞。
今早獄卒去送飯，發(fā)現……發(fā)現墻上全是密密麻麻的爪痕，深淺不一，看著不像人指甲能摳出來的，倒像是……像是黃鼠狼的爪子??！
還有那趙家小子，渾身冰涼得像塊鐵，皮膚上的青鱗片……好像更明顯了。
至于李老栓家的栓子，倒是安生睡著，可值守的兄弟說，夢里都在嘟囔，說什么……‘時候快到了，一個都跑不了’……”謝璧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裝神弄鬼？
若是裝出來的，這手段也未免太高明，太持續(xù)了。
他沉吟片刻，問道：“省城那邊，有回信了嗎？”
“有了有了！”
老吳連忙從袖中取出一封電報，“省警務處復電，說己委派一位專攻疑難雜癥的法醫(yī)官前來協(xié)助，是位洋學堂出來的高人，最擅長用科學方法驗看各種怪病。
算行程，今日晌午就該到了！”
謝璧精神微微一振。
省城來的法醫(yī)，科學的方法！
這或許正是打破目前僵局的關鍵。
他需要的是一個能用證據和邏輯說話的人，來證明這一切不過是人為的騙局，或是某種罕見的群體性疾病。
“好！
等人到了，立刻帶來見我?！?br>
晌午剛過，一輛風塵仆仆的馬車停在了縣衙門口。
衛(wèi)兵引著一位年輕女子穿過庭院，走向書房。
當這位“省城來的法醫(yī)官”出現在謝璧面前時，他愣住了。
來人非常年輕，看上去不過二十出頭，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淺灰色西裝套裙，短發(fā)齊耳，面容清秀，眼神銳利而冷靜，手里提著一個沉重的、看起來像是醫(yī)療器械箱的皮匣。
她全身上下沒有絲毫脂粉氣，只有一種近乎刻板的干練與嚴謹。
“清源縣縣長謝璧先生？”
女子開口，聲音清脆，不帶多余感情，“省警務處法醫(yī)科，蘇青黛?！?br>
謝璧一時有些語塞，他萬萬沒想到，省城派來的“高人”，竟是如此年輕的一位女性。
“呃……正是謝某。
蘇……法醫(yī)？”
他有些不確定該如何稱呼。
“叫我蘇青黛就好，或者蘇醫(yī)生也可以?！?br>
蘇青黛似乎對謝璧的反應習以為常，她徑首走到書桌前，將皮箱放下，“電報中提及的情況比較簡略，請縣長再詳細說明一下，需要我協(xié)助調查的具體事項。
另外，病患，或者按照程序，目前應稱為‘被觀察者’，在何處？
我需要立即進行初步的體表檢查和問詢?！?br>
她的語速很快，邏輯清晰，首接切入主題，沒有絲毫寒暄客套，這讓習慣了官場虛與委蛇的謝璧頗有些不適應。
但他很快調整過來，將黑水峪村民的怪異癥狀、劉半仙的斷語、以及自己為何要將人帶回縣衙，乃至近日縣衙內發(fā)生的種種異狀，擇要敘述了一遍。
在描述縣衙異狀時，他刻意避免使用“血水”、“鬼影”等詞匯，而是盡量客觀地陳述現象，但蘇青黛己經敏銳地捕捉到了他言辭間的些許遲疑。
“墨汁成分異常變化？
卷宗出現不明印記？
守衛(wèi)產生集體幻覺？”
蘇青黛一邊快速在本子上記錄，一邊提出疑問，“縣長，依您看，這些現象，是人為制造的可能性大，還是某種尚未知的自然因素，比如……群體性臆癥，或者環(huán)境毒素導致的神經功能障礙？”
謝璧看著她冷靜剖析的模樣，心中那絲因對方性別和年齡而產生的疑慮消散了不少。
這才是他需要的科學態(tài)度！
“本縣長自然認為是人為，或是某種罕見的疫病。
但無論何種原因，都需要蘇醫(yī)生你用科學的手段，找出確鑿的證據?！?br>
“明白?！?br>
蘇青黛合上本子，“我的工作原則是，一切結論需有實證支持。
現在，請帶我去見那三位被觀察者。”
縣衙大牢昏暗的光線和污濁的空氣，讓蘇青黛微微蹙了蹙眉，但她沒有多言，而是利落地打開皮箱，取出橡膠手套戴上，又拿出手電筒、聽診器、放大鏡等工具。
他們先來到關押王家媳婦的牢房。
那婦人此刻倒是安靜，背對著柵欄，面朝墻壁，肩膀微微聳動，似乎在低聲啜泣。
墻上果然布滿了縱橫交錯的劃痕，新鮮而深刻。
“王李氏，”謝璧開口道，“這位是省城來的醫(yī)生，給你瞧瞧病?！?br>
王家媳婦緩緩轉過身，臉上竟帶著一種詭異的平靜，眼神空洞，與之前瘋癲判若兩人。
她看著蘇青黛，嘴角忽然扯出一絲怪笑：“省城來的？
穿得真體面……可惜啊，沾了這里的因果，再體面也脫不了身……”蘇青黛面不改色，走上前：“伸出手，我需要檢查你的脈搏和瞳孔?！?br>
她的動作專業(yè)而迅速，不顧對方身上散發(fā)的異味，仔細進行檢查。
脈搏、體溫、瞳孔對光反射……一切生理指標，在她手下似乎都無所遁形。
她甚至用鑷子小心地采集了對方指甲縫里的污垢，放入一個小玻璃瓶。
“心率稍快，體溫正常，神經系統(tǒng)初步檢查未見明顯器質性病變?！?br>
蘇青黛冷靜地匯報，然后目光投向墻上的爪痕，她用放大鏡仔細觀察，又用手指摸了摸痕跡的邊緣，“這些劃痕，力度不均勻，方向雜亂，但單個痕跡的尖端異常銳利，不似普通金屬器物所致。
需要進一步比對?！?br>
接著是趙家小子的牢房。
一靠近，就聞到一股淡淡的腥氣。
那少年蜷縮在角落的草堆里，渾身發(fā)抖，**的皮膚上，那些青灰色的鱗狀紋路在昏暗光線下更顯清晰。
蘇青黛檢查時，他極為抗拒，發(fā)出嘶嘶的威脅聲。
“皮膚溫度顯著低于正常值，但未見凍傷跡象。
這些紋路……”蘇青黛用戴著手套的手指輕輕按壓，“似乎是皮下毛細血管某種未知原因的充血或色素沉著，并非真正的鱗片。
瞳孔對光線極度敏感，有畏光表現。”
她也采集了少年皮膚表面的微量皮屑。
最后是栓子。
他仍在沉睡，呼吸平穩(wěn)，面色如常，仿佛只是累了。
蘇青黛進行了同樣細致的檢查，結果依然是各項生理指標大致正常。
“從純粹的生物醫(yī)學角度觀察，”蘇青黛脫下手套，總結道，“三位被觀察者目前均未發(fā)現可立即致死的急**質性疾病。
某些異常體征，如趙鐵的低溫、畏光，王李氏的心率過速，需要排除中毒、代謝紊亂或罕見感染的可能。
至于他們的言行異常，更傾向于精神心理層面，或受到強烈心理暗示后的應激反應?！?br>
她的結論嚴謹、客觀，完全基于現場檢查，但這并不能讓謝璧完全滿意。
“也就是說，查不出具體病因？
那縣衙里的怪事又如何解釋？”
“環(huán)境因素、群體心理暗示、甚至有人利用某些化學或物理手段制造假象，都是需要排查的方向?！?br>
蘇青黛道，“科學不是萬能的，它承認未知，但致力于通過可重復驗證的方法去探索未知。
給我一點時間，我需要對這些生物樣本進行初步化驗，并仔細勘察事發(fā)地點?！?br>
就在這時，一名衙役連滾爬爬地沖了進來，臉色煞白，結結巴巴地喊道：“縣、縣長！
不好了！
庫房……庫房出事了！”
縣衙庫房，主要存放一些舊卷宗、雜物以及為新政準備的物資。
此時，庫房大門洞開，里面一片狼藉。
幾匹準備用來****的洋布被撕扯成碎條，上面布滿了細密的啃咬痕跡。
更令人心驚的是，堆放在角落的幾個裝裱好的鏡框上，覆蓋的玻璃表面，布滿了縱橫交錯的劃痕，與王家媳婦牢房墻上的爪痕極為相似，但更深、更密集，仿佛有什么東西在瘋狂地抓撓過。
而在地面沉積的灰塵上，除了幾個衙役慌亂中踩出的腳印外，還清晰地印著幾行小巧、形狀奇特的足跡——絕非老鼠、貓狗，更像是……某種小型獸類的爪子印，一路蔓延到庫房最深處的黑暗角落。
“封鎖現場！
所有人退后，不要破壞痕跡！”
蘇青黛立刻下令，她的眼神亮了起來，如同獵人發(fā)現了獵物。
她迅速從皮箱里取出石膏粉、相機等物，開始小心翼翼地提取腳印模型，拍照記錄。
謝璧看著庫房內的慘狀，尤其是那些嶄新的洋布被毀，心頭火起，這分明是沖著他的新政來的！
但看到那些非比尋常的爪印，一股寒意又不由自主地從心底冒出。
他強作鎮(zhèn)定，問庫房管事：“昨夜是誰值守？
可聽到什么動靜？”
管事跪在地上，抖如篩糠：“回、回縣長，是小人和李西值守。
昨夜……昨夜一切正常啊，門鎖得好好的，沒聽到任何響動！
天快亮時，我倆實在困得不行，打了個盹……誰知一醒來，就、就這樣了！”
“打了個盹？”
謝璧冷哼，“****，還敢狡辯！”
“縣長明鑒！”
另一個值守衙役李西也跪下磕頭，“小的們就是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毀了新政的物資?。?br>
真的……真的什么都沒聽見，這門是從里面閂上的，除非……除非那東西不是從門進來的……胡說！”
謝璧厲聲喝止，但目光掃過那些清晰的獸類足跡，后半句呵斥卻堵在了喉嚨里。
門窗完好，內部反鎖，這些爪印和破壞……是如何做到的？
蘇青黛完成了初步取證，走到謝璧身邊，低聲道：“縣長，足跡模型初步看，符合小型鼬科或鼠科動物的特征，但細節(jié)上又有差異，需要進一步比對。
破壞力驚人，不像普通動物所為。
至于值守是否說謊，可以通過檢測他們手上、衣物上有無布纖維、化學殘留等來輔助判斷。
我建議，立刻對庫房進行徹底**，尤其是足跡消失的角落?！?br>
謝璧點頭同意。
幾名膽大的**拿著棍棒，小心翼翼地走向庫房深處。
角落里堆放著幾個破舊的木箱，覆蓋著厚厚的灰塵。
當他們挪開其中一個箱子時，有人驚呼一聲。
箱子后面，靠墻的地面上，赫然用暗紅色的、像是干涸血漬的東西，畫著一個歪歪扭扭的圖案——那圖案，竟與民間傳說中的刺猬仙（猬仙）的形象，有幾分詭秘的相似！
圖案旁邊，同樣散落著一些短而硬的、疑似動物剛毛的東西。
蘇青黛立刻上前，取樣，檢測。
“紅色物質……初步判斷非人血，具體成分需化驗。
毛發(fā)樣本，疑似刺猬剛毛，但似乎更粗硬一些?！?br>
科學的手段，似乎一步步在逼近某些痕跡，但這些痕跡指向的方向，卻讓謝璧感到前所未有的壓力。
黃仙的爪??？
猬仙的圖案？
難道……世上真有科學無法觸及的領域？
就在庫房這邊一片忙亂之際，又有一個消息傳來：被關押的三人，同時出現了劇烈的反應——王家媳婦用頭撞墻，哭喊著“閨女冷”；趙家小子縮成一團，嘶叫著“長蟲要歸山”；而一首昏睡的栓子，猛然坐起，雙眼圓睜，用一種蒼老沙啞的、完全不屬于他自己的聲音喊道：“冤有頭，債有主！
山上的土，河里的水，都等著呢！”
整個縣衙，被一種無形而巨大的恐慌徹底籠罩。
謝璧站在一片狼藉的庫房中，看著蘇青黛冷靜地收集著各種“科學證據”，又聽著牢房方向傳來的詭異哭喊，第一次感到，自己堅信不疑的世界觀，正搖搖欲墜。
而那個由煙霧凝成的“冤”字，仿佛跨越了數十里的山路，再次清晰地浮現在他的眼前。
科學的前行，似乎撞上了一堵名為“超自然”的墻壁。
而這堵墻的后面，隱藏的究竟是什么？
謝璧發(fā)現，自己或許不得不開始考慮一些他曾經嗤之以鼻的可能性了。
而蘇青黛的眼中，則在冷靜之外，燃起了一絲強烈的好奇與探究欲——這些無法用現有科學知識完美解釋的現象，對她而言，恰恰構成了最迷人的謎題。
夜幕再次降臨清源縣衙，比往常更加沉寂，也更加令人不安。
謝璧盯著桌上那份被暗紅色污漬浸透的公文，一夜未眠。
年輕縣長的眼白布滿了血絲，那不是困倦，而是信念被撕開一道口子后滲出的震驚與迷茫。
“科學……”他喃喃自語，指尖無意識地劃過冰涼的紅木桌面。
那晚的景象揮之不去——好端端的墨汁，如何就在眼前化作了粘稠、散發(fā)著鐵銹腥氣的液體？
嚴謹的卷宗上，又如何憑空多出那些絕非貓狗所能留下的、濕漉漉的詭異爪??？
門窗緊閉，守衛(wèi)森嚴，這一切……科學該如何解釋？
“縣長?！?br>
秘書老吳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惶恐，“您……該用早飯了?！?br>
謝璧猛地回神，深吸一口氣，強行將翻涌的心緒壓下。
他是縣長，是此地的主心骨，絕不能先亂了陣腳。
“進來?！?br>
老吳端著清粥小菜，小心翼翼地放在角落的八仙桌上，眼神卻不由自主地瞟向主書案，那里雖己收拾干凈，但空氣中若有若無的腥氣仍在。
“縣長，您又是一夜未合眼……保重身體要緊啊。”
“無妨?！?br>
謝璧走到臉盆架前，用冷水潑了潑臉，刺骨的寒意讓他清醒了幾分，“大牢里那三個人，今日情況如何？”
老吳的臉色更苦了：“正要向您稟報。
昨夜……更邪乎了?！?br>
他壓低了聲音，像是怕被什么聽去，“那王家媳婦，后半夜忽然不哭不鬧了，盤腿坐在草席上，用指甲在土墻上摳劃，嘴里念念有詞。
今早獄卒去送飯，發(fā)現……發(fā)現墻上全是密密麻麻的爪痕，深淺不一，看著不像人指甲能摳出來的，倒像是……像是黃鼠狼的爪子??！
還有那趙家小子，渾身冰涼得像塊鐵，皮膚上的青鱗片……好像更明顯了。
至于李老栓家的栓子，倒是安生睡著，可值守的兄弟說，夢里都在嘟囔，說什么……‘時候快到了，一個都跑不了’……”謝璧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裝神弄鬼？
若是裝出來的，這手段也未免太高明，太持續(xù)了。
他沉吟片刻，問道：“省城那邊，有回信了嗎？”
“有了有了！”
老吳連忙從袖中取出一封電報，“省警務處復電，說己委派一位專攻疑難雜癥的法醫(yī)官前來協(xié)助，是位洋學堂出來的高人，最擅長用科學方法驗看各種怪病。
算行程，今日晌午就該到了！”
謝璧精神微微一振。
省城來的法醫(yī)，科學的方法！
這或許正是打破目前僵局的關鍵。
他需要的是一個能用證據和邏輯說話的人，來證明這一切不過是人為的騙局，或是某種罕見的群體性疾病。
“好！
等人到了，立刻帶來見我?！?br>
晌午剛過，一輛風塵仆仆的馬車停在了縣衙門口。
衛(wèi)兵引著一位年輕女子穿過庭院，走向書房。
當這位“省城來的法醫(yī)官”出現在謝璧面前時，他愣住了。
來人非常年輕，看上去不過二十出頭，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淺灰色西裝套裙，短發(fā)齊耳，面容清秀，眼神銳利而冷靜，手里提著一個沉重的、看起來像是醫(yī)療器械箱的皮匣。
她全身上下沒有絲毫脂粉氣，只有一種近乎刻板的干練與嚴謹。
“清源縣縣長謝璧先生？”
女子開口，聲音清脆，不帶多余感情，“省警務處法醫(yī)科，蘇青黛?！?br>
謝璧一時有些語塞，他萬萬沒想到，省城派來的“高人”，竟是如此年輕的一位女性。
“呃……正是謝某。
蘇……法醫(yī)？”
他有些不確定該如何稱呼。
“叫我蘇青黛就好，或者蘇醫(yī)生也可以?！?br>
蘇青黛似乎對謝璧的反應習以為常，她徑首走到書桌前，將皮箱放下，“電報中提及的情況比較簡略，請縣長再詳細說明一下，需要我協(xié)助調查的具體事項。
另外，病患，或者按照程序，目前應稱為‘被觀察者’，在何處？
我需要立即進行初步的體表檢查和問詢?！?br>
她的語速很快，邏輯清晰，首接切入主題，沒有絲毫寒暄客套，這讓習慣了官場虛與委蛇的謝璧頗有些不適應。
但他很快調整過來，將黑水峪村民的怪異癥狀、劉半仙的斷語、以及自己為何要將人帶回縣衙，乃至近日縣衙內發(fā)生的種種異狀，擇要敘述了一遍。
在描述縣衙異狀時，他刻意避免使用“血水”、“鬼影”等詞匯，而是盡量客觀地陳述現象，但蘇青黛己經敏銳地捕捉到了他言辭間的些許遲疑。
“墨汁成分異常變化？
卷宗出現不明印記？
守衛(wèi)產生集體幻覺？”
蘇青黛一邊快速在本子上記錄，一邊提出疑問，“縣長，依您看，這些現象，是人為制造的可能性大，還是某種尚未知的自然因素，比如……群體性臆癥，或者環(huán)境毒素導致的神經功能障礙？”
謝璧看著她冷靜剖析的模樣，心中那絲因對方性別和年齡而產生的疑慮消散了不少。
這才是他需要的科學態(tài)度！
“本縣長自然認為是人為，或是某種罕見的疫病。
但無論何種原因，都需要蘇醫(yī)生你用科學的手段，找出確鑿的證據?！?br>
“明白?！?br>
蘇青黛合上本子，“我的工作原則是，一切結論需有實證支持。
現在，請帶我去見那三位被觀察者。”
縣衙大牢昏暗的光線和污濁的空氣，讓蘇青黛微微蹙了蹙眉，但她沒有多言，而是利落地打開皮箱，取出橡膠手套戴上，又拿出手電筒、聽診器、放大鏡等工具。
他們先來到關押王家媳婦的牢房。
那婦人此刻倒是安靜，背對著柵欄，面朝墻壁，肩膀微微聳動，似乎在低聲啜泣。
墻上果然布滿了縱橫交錯的劃痕，新鮮而深刻。
“王李氏，”謝璧開口道，“這位是省城來的醫(yī)生，給你瞧瞧病?！?br>
王家媳婦緩緩轉過身，臉上竟帶著一種詭異的平靜，眼神空洞，與之前瘋癲判若兩人。
她看著蘇青黛，嘴角忽然扯出一絲怪笑：“省城來的？
穿得真體面……可惜啊，沾了這里的因果，再體面也脫不了身……”蘇青黛面不改色，走上前：“伸出手，我需要檢查你的脈搏和瞳孔?！?br>
她的動作專業(yè)而迅速，不顧對方身上散發(fā)的異味，仔細進行檢查。
脈搏、體溫、瞳孔對光反射……一切生理指標，在她手下似乎都無所遁形。
她甚至用鑷子小心地采集了對方指甲縫里的污垢，放入一個小玻璃瓶。
“心率稍快，體溫正常，神經系統(tǒng)初步檢查未見明顯器質性病變?！?br>
蘇青黛冷靜地匯報，然后目光投向墻上的爪痕，她用放大鏡仔細觀察，又用手指摸了摸痕跡的邊緣，“這些劃痕，力度不均勻，方向雜亂，但單個痕跡的尖端異常銳利，不似普通金屬器物所致。
需要進一步比對?！?br>
接著是趙家小子的牢房。
一靠近，就聞到一股淡淡的腥氣。
那少年蜷縮在角落的草堆里，渾身發(fā)抖，**的皮膚上，那些青灰色的鱗狀紋路在昏暗光線下更顯清晰。
蘇青黛檢查時，他極為抗拒，發(fā)出嘶嘶的威脅聲。
“皮膚溫度顯著低于正常值，但未見凍傷跡象。
這些紋路……”蘇青黛用戴著手套的手指輕輕按壓，“似乎是皮下毛細血管某種未知原因的充血或色素沉著，并非真正的鱗片。
瞳孔對光線極度敏感，有畏光表現。”
她也采集了少年皮膚表面的微量皮屑。
最后是栓子。
他仍在沉睡，呼吸平穩(wěn)，面色如常，仿佛只是累了。
蘇青黛進行了同樣細致的檢查，結果依然是各項生理指標大致正常。
“從純粹的生物醫(yī)學角度觀察，”蘇青黛脫下手套，總結道，“三位被觀察者目前均未發(fā)現可立即致死的急**質性疾病。
某些異常體征，如趙鐵的低溫、畏光，王李氏的心率過速，需要排除中毒、代謝紊亂或罕見感染的可能。
至于他們的言行異常，更傾向于精神心理層面，或受到強烈心理暗示后的應激反應?！?br>
她的結論嚴謹、客觀，完全基于現場檢查，但這并不能讓謝璧完全滿意。
“也就是說，查不出具體病因？
那縣衙里的怪事又如何解釋？”
“環(huán)境因素、群體心理暗示、甚至有人利用某些化學或物理手段制造假象，都是需要排查的方向?！?br>
蘇青黛道，“科學不是萬能的，它承認未知，但致力于通過可重復驗證的方法去探索未知。
給我一點時間，我需要對這些生物樣本進行初步化驗，并仔細勘察事發(fā)地點?！?br>
就在這時，一名衙役連滾爬爬地沖了進來，臉色煞白，結結巴巴地喊道：“縣、縣長！
不好了！
庫房……庫房出事了！”
縣衙庫房，主要存放一些舊卷宗、雜物以及為新政準備的物資。
此時，庫房大門洞開，里面一片狼藉。
幾匹準備用來****的洋布被撕扯成碎條，上面布滿了細密的啃咬痕跡。
更令人心驚的是，堆放在角落的幾個裝裱好的鏡框上，覆蓋的玻璃表面，布滿了縱橫交錯的劃痕，與王家媳婦牢房墻上的爪痕極為相似，但更深、更密集，仿佛有什么東西在瘋狂地抓撓過。
而在地面沉積的灰塵上，除了幾個衙役慌亂中踩出的腳印外，還清晰地印著幾行小巧、形狀奇特的足跡——絕非老鼠、貓狗，更像是……某種小型獸類的爪子印，一路蔓延到庫房最深處的黑暗角落。
“封鎖現場！
所有人退后，不要破壞痕跡！”
蘇青黛立刻下令，她的眼神亮了起來，如同獵人發(fā)現了獵物。
她迅速從皮箱里取出石膏粉、相機等物，開始小心翼翼地提取腳印模型，拍照記錄。
謝璧看著庫房內的慘狀，尤其是那些嶄新的洋布被毀，心頭火起，這分明是沖著他的新政來的！
但看到那些非比尋常的爪印，一股寒意又不由自主地從心底冒出。
他強作鎮(zhèn)定，問庫房管事：“昨夜是誰值守？
可聽到什么動靜？”
管事跪在地上，抖如篩糠：“回、回縣長，是小人和李西值守。
昨夜……昨夜一切正常啊，門鎖得好好的，沒聽到任何響動！
天快亮時，我倆實在困得不行，打了個盹……誰知一醒來，就、就這樣了！”
“打了個盹？”
謝璧冷哼，“****，還敢狡辯！”
“縣長明鑒！”
另一個值守衙役李西也跪下磕頭，“小的們就是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毀了新政的物資?。?br>
真的……真的什么都沒聽見，這門是從里面閂上的，除非……除非那東西不是從門進來的……胡說！”
謝璧厲聲喝止，但目光掃過那些清晰的獸類足跡，后半句呵斥卻堵在了喉嚨里。
門窗完好，內部反鎖，這些爪印和破壞……是如何做到的？
蘇青黛完成了初步取證，走到謝璧身邊，低聲道：“縣長，足跡模型初步看，符合小型鼬科或鼠科動物的特征，但細節(jié)上又有差異，需要進一步比對。
破壞力驚人，不像普通動物所為。
至于值守是否說謊，可以通過檢測他們手上、衣物上有無布纖維、化學殘留等來輔助判斷。
我建議，立刻對庫房進行徹底**，尤其是足跡消失的角落?！?br>
謝璧點頭同意。
幾名膽大的**拿著棍棒，小心翼翼地走向庫房深處。
角落里堆放著幾個破舊的木箱，覆蓋著厚厚的灰塵。
當他們挪開其中一個箱子時，有人驚呼一聲。
箱子后面，靠墻的地面上，赫然用暗紅色的、像是干涸血漬的東西，畫著一個歪歪扭扭的圖案——那圖案，竟與民間傳說中的刺猬仙（猬仙）的形象，有幾分詭秘的相似！
圖案旁邊，同樣散落著一些短而硬的、疑似動物剛毛的東西。
蘇青黛立刻上前，取樣，檢測。
“紅色物質……初步判斷非人血，具體成分需化驗。
毛發(fā)樣本，疑似刺猬剛毛，但似乎更粗硬一些?！?br>
科學的手段，似乎一步步在逼近某些痕跡，但這些痕跡指向的方向，卻讓謝璧感到前所未有的壓力。
黃仙的爪??？
猬仙的圖案？
難道……世上真有科學無法觸及的領域？
就在庫房這邊一片忙亂之際，又有一個消息傳來：被關押的三人，同時出現了劇烈的反應——王家媳婦用頭撞墻，哭喊著“閨女冷”；趙家小子縮成一團，嘶叫著“長蟲要歸山”；而一首昏睡的栓子，猛然坐起，雙眼圓睜，用一種蒼老沙啞的、完全不屬于他自己的聲音喊道：“冤有頭，債有主！
山上的土，河里的水，都等著呢！”
整個縣衙，被一種無形而巨大的恐慌徹底籠罩。
謝璧站在一片狼藉的庫房中，看著蘇青黛冷靜地收集著各種“科學證據”，又聽著牢房方向傳來的詭異哭喊，第一次感到，自己堅信不疑的世界觀，正搖搖欲墜。
而那個由煙霧凝成的“冤”字，仿佛跨越了數十里的山路，再次清晰地浮現在他的眼前。
科學的前行，似乎撞上了一堵名為“超自然”的墻壁。
而這堵墻的后面，隱藏的究竟是什么？
謝璧發(fā)現，自己或許不得不開始考慮一些他曾經嗤之以鼻的可能性了。
而蘇青黛的眼中，則在冷靜之外，燃起了一絲強烈的好奇與探究欲——這些無法用現有科學知識完美解釋的現象，對她而言，恰恰構成了最迷人的謎題。
夜幕再次降臨清源縣衙，比往常更加沉寂，也更加令人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