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瞎婆的聲音，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只漾開一圈細微的漣漪，便沉入了無邊的黑暗與寂靜里。

門外再無動靜。

那聲警告卻像冰冷的蛆蟲，鉆進了陳棄的耳道，在他腦髓里緩慢地蠕動。

“別睡得太死……”為什么？

枯骨村的夜晚，除了凍死，還能有什么比這更壞的結(jié)局？

疑問只存在了一瞬，便被更洶涌的生理需求碾碎。

餓。

那點餿粥帶來的沉墜感早己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胃囊瘋狂地自我消化般的絞痛。

它像一只藏在腹腔里的活物，張開布滿利齒的嘴，啃噬著他的內(nèi)臟，**著他的精力。

眼前開始發(fā)黑，糞坑的惡臭似乎也變得稀薄，整個世界都在向他收縮，最終只凝聚成一種感覺——吞噬一切的饑餓。

他必須出去。

待在糞坑里，只有等死。

陳棄手腳并用地爬出那半凝固的泥濘，冰冷的空氣像刀子一樣刮在他被污物浸透的破麻布衣服上，瞬間帶走了那點微乎其微的溫暖。

他打了個劇烈的寒顫，牙齒不受控制地磕碰起來。

他靠著**的土墻，慢慢站起身。

雙腿軟得像面條，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虛浮無力。

他扶著墻，挪到柵欄門邊，從縫隙里向外窺視。

天光晦暗，鉛灰色的云層低低地壓著村子。

幾間歪斜的茅草屋像墳包一樣散落在凍得硬邦邦的土地上。

看不見什么人影，只有幾條瘦骨嶙峋的野狗在遠處刨食，喉嚨里發(fā)出威脅性的低吼。

安全。

他推開一條僅容自己側(cè)身擠過的縫隙，像一抹影子般溜了出去，緊緊貼著墻根的陰影移動。

他要去村外的“尸崗”。

那里是丟棄**和病死者的地方，也是他這樣的“棄兒”，最后能找到“食物”的地方。

腳下的凍土硌著他滿是凍瘡的赤腳，每一步都像踩在碎冰上，刺痛鉆心。

冷風(fēng)灌進他單薄的衣衫，帶走皮膚上最后一點溫度，身體開始不由自主地劇烈發(fā)抖，肌肉變得僵硬。

村子的景象比**好不了多少。

死氣沉沉。

偶爾有村民裹著破舊的棉襖匆匆走過，眼神麻木，臉上籠罩著一層菜色的灰敗。

沒人看他一眼，仿佛他只是路邊的一塊石頭，一攤污物。

一個穿著稍厚實些的孩童被***猛地拽進屋里，“砰”地關(guān)上門，仿佛他是什么瘟疫之源。

他經(jīng)過村中央那棵枯死的老槐樹，樹干上纏著一些褪色、破爛的布條，那是往日祭祀留下的痕跡。

樹下，幾個面黃肌瘦的孩子蹲在地上，用木棍撥弄著什么。

陳棄瞥了一眼，心臟驟然一縮。

那是一只死去的烏鴉，羽毛骯臟凌亂，身體己經(jīng)有些僵硬。

孩子們的眼神，和他看著食槽里的餿粥時，一模一樣。

他加快腳步，幾乎是小跑著穿過了村子。

喉嚨里干得發(fā)燙，像有火在燒。

村外，視野開闊了些，但也更加荒涼。

枯黃的野草在風(fēng)中瑟縮，遠處是光禿禿的山巒，像巨獸**的肋骨。

尸崗就在村子背面不遠的一個淺洼地里。

還沒靠近，一股比糞坑更復(fù)雜、更具沖擊性的氣味就撲面而來。

那是腐爛的甜膩，是血肉變質(zhì)后的腥臭，是泥土被尸液浸透后的沉郁，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足以讓任何正常人嘔吐暈厥的“死之氣息”。

陳棄只是深吸了一口，麻木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這味道，他太熟悉了。

這是“食物”的味道。

洼地里，景象堪稱地獄。

幾十具，或許上百具**，以各種扭曲的姿態(tài)堆積著。

有些己經(jīng)化為白骨，森然刺目。

有些則處于不同的腐爛階段，皮膚呈現(xiàn)青黑或污綠色，膨脹如鼓，五官模糊不清，**的尸液從口鼻和下身滲出，浸潤了身下的土地。

密密麻麻的**像一團團活動的黑云，在尸堆上空盤旋，發(fā)出令人煩躁的嗡嗡聲。

一些野狗和食腐的鳥類正在邊緣啃食，看到他靠近，只是警惕地抬起頭，喉嚨里發(fā)出護食的低吼。

陳棄的目光像最精準(zhǔn)的篩子，快速掃過這片死亡之地。

他在尋找“新鮮”的，或者說，還能下口的東西。

他避開那些明顯腫脹、即將爆裂的**，也繞過那些己經(jīng)高度腐爛、爬滿蛆蟲的。

他的目標(biāo)，是那些剛剛斷氣不久，或者因為凍餓而死的“干尸”。

他在一具蜷縮的老婦人**前停下。

她瘦得皮包骨頭，嘴唇干裂，眼睛圓睜著，空洞地望著灰蒙蒙的天空。

陳棄蹲下身，伸手在她破爛的衣襟里摸索。

什么也沒有。

只有冰冷僵硬的皮膚。

他繼續(xù)尋找。

手指在冰冷、粘膩或僵硬的**上翻動，動作熟練得令人心酸。

他在尋找可能藏著的、沒被搜刮干凈的食物，或者……**本身相對“完好”的部分。

饑餓帶來的眩暈感一陣陣襲來。

他必須找到點什么。

終于，他在一具俯臥的、相對“完整”的男性**旁停了下來。

這**看起來不像**的，身上也沒有明顯的潰爛。

陳棄費力地將它翻過來。

**的面部表情極度扭曲，似乎死前經(jīng)歷了巨大的痛苦。

但吸引陳棄注意的，是這**異常“干凈”。

它的皮膚緊貼著骨頭，呈現(xiàn)出一種不自然的灰白色，仿佛……仿佛被什么東西抽干了。

不是被野獸啃食的那種殘缺，而是一種從內(nèi)而外的“干涸”。

陳棄的目光落在**微微張開的嘴邊，那里沒有污物，只有一點干涸的、暗紅色的痕跡。

他的心臟莫名地加快了一絲跳動。

這具**，和他平時見到的，不一樣。

他伸出手，想去觸碰**頸部的皮膚，想確認那種“干涸”的觸感。

就在這時，他的眼角余光瞥見了**身下，壓著的一小塊不起眼的、顏色深暗的東西。

不是骨頭，不是腐肉。

那東西泛著一種……類似于石頭，卻又更加溫潤的光澤。

他屏住呼吸，用凍得通紅、滿是裂口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撥開**僵硬的手臂，將那塊東西摳了出來。

入手，是一片冰寒。

刺骨的冰寒，仿佛握住了一塊萬載寒冰，凍得他指骨生疼。

但那寒意之中，又隱隱透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奇異的穩(wěn)定感。

那是一枚巴掌大小的、邊緣并不規(guī)則的玉簡。

顏色暗沉，像是浸透了干涸的血跡。

玉簡表面，刻畫著一些極其繁復(fù)、扭曲的線條，勾勒出一幅難以理解的圖案——那像是一具盤坐的骸骨，卻又仿佛是由無數(shù)更微小的痛苦面孔和掙扎的手臂構(gòu)成。

《白骨觀想圖》。

五個不屬于任何他所知文字的古樸字符，在他指尖觸碰到玉簡的瞬間，如同燒紅的烙鐵，首接燙進了他的腦海。

他渾身一顫，幾乎要將這邪門的玉簡扔出去。

但一種更深層的、源自本能的東西，讓他死死攥住了它。

那冰寒刺骨的感覺，反而讓他因饑餓和寒冷而混沌的意識，獲得了一絲短暫的、可怕的清明。

也就在這一刻，尸崗的另一頭，傳來了腳步聲，和壓低的、帶著興奮與貪婪的說話聲。

“快！

我看見了，那老家伙剛斷氣，身上說不定還有點油水……**，這鬼日子，再找不到吃的，下一個躺在這的就是我們！”

是村里另外兩個游手好閑的閑漢。

陳棄瞳孔驟縮，想也不想，如同受驚的貍貓，猛地將玉簡塞進懷里最貼身的位置，那冰寒幾乎要凍僵他的皮肉。

他迅速蜷縮起身子，滾進旁邊幾具高度腐爛、**縈繞的**縫隙里，屏住呼吸，將自己徹底融入這片死亡的**之中。

腐臭的氣味幾乎要讓他窒息。

他能感覺到身下**軟爛的觸感，以及蛆蟲在他手背上爬過的麻*。

兩個閑漢罵罵咧咧地走近，開始在那片區(qū)域翻找。

他們的動作粗魯而急切。

“呸！

窮鬼一個，啥也沒有！”

“看這個，還有點肉……滾！

都臭了！

你想得瘟病嗎？”

陳棄一動不動，連心跳都仿佛停滯了。

懷里的玉簡散發(fā)著持續(xù)的寒意，像一個冰冷的秘密，緊貼著他的胸膛。

閑漢的腳步聲在他藏身的不遠處停頓了一下。

“咦？

這具……怎么這么干巴？”

其中一個用腳踢了踢那具被陳棄翻動過的、“異?！钡?*。

陳棄的呼吸徹底屏住。

那枚緊貼胸膛的玉簡，在這一刻，仿佛與那具干涸的**產(chǎn)生了某種詭異的共鳴，微微震動了一下。

一股更深的、仿佛源自九幽的寒意，瞬間席卷了他的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