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

刺骨的冰冷，并非來自外界，而是源于靈魂深處那一片死寂的虛無。

長月月遠(yuǎn)握著妹妹月近那微微顫抖的小手，指尖傳來的溫度微弱得仿佛隨時會熄滅。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女孩單薄的身體里，那顆心臟正因為緊張和恐懼而急促地跳動著。

周圍是喧鬧的人聲，孩子們不安的躁動，家老們威嚴(yán)的低語，以及高臺上族長長月棧那帶著無形壓力的目光。

所有這些，都如同隔著一層厚厚的琉璃，傳入長月月遠(yuǎn)耳中變得模糊而遙遠(yuǎn)。

他的心神，正沉入一片荒蕪之地。

那里，懸浮著一物。

并非實體，更像是一團凝聚的、不斷旋轉(zhuǎn)的混沌霧氣，色澤灰暗，邊緣處偶爾流淌過一絲難以察覺的、仿佛能吞噬光陰的奇異流光。

霧氣中心，隱約可見一枚與他前世劍格上一模一樣的螺旋紋路晶石虛影，只是此刻，這晶石黯淡無光，布滿了細(xì)微的裂痕，如同沉睡的死物。

十階魔具——“無盡輪回”。

它并未消失，也未損毀，只是在那場超越極限的自我引爆中，耗盡了幾乎所有的能量，與他殘存的神魂綁定，一同墜入了這三百年前的軀殼，陷入了最深沉的休眠。

強行喚醒它，無疑是在刀尖上跳舞，是在本就脆弱不堪的靈魂上再劃開一道口子。

但長月月遠(yuǎn)沒有絲毫猶豫。

“哥哥……我，我有點怕。”

月近的聲音帶著哭腔，小手用力回握著他，指甲幾乎掐進(jìn)他的皮肉里。

她資質(zhì)平庸，在這看重天賦的家族里，早己習(xí)慣了被忽視和輕蔑，每一次公開檢驗，對她而言都是一場公開的刑罰。

長月月遠(yuǎn)垂下眼簾，遮住眸底那片冰封的寒潭。

怕？

前世，他踏著尸山血海登臨九階，耳邊縈繞的永遠(yuǎn)是詛咒、怒吼和臨死前的哀嚎。

“害怕”這種情緒，早己被他親手碾碎，丟棄在通往力量巔峰的荊棘之路旁。

他需要一塊盾牌，一個足以吸引所有目光的“天才”，來掩蓋他這條潛藏于深淵之下的毒蛇。

月近，他這個一母同胞的妹妹，血脈相連，無疑是最好的人選。

讓她耀眼，讓她成為眾矢之的，他才能隱于暗處，如同耐心的蜘蛛，悄然編織自己的網(wǎng)，汲取資源，恢復(fù)力量。

這不是補償，更非溫情。

這是算計，是冷酷到極致的利用。

“別怕?！?br>
他開口，聲音是少年特有的清亮，卻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平靜，仿佛亙古不化的寒冰，“閉上眼睛，一會兒就好。”

話音落下的瞬間，長月月遠(yuǎn)心神之中，那團沉寂的混沌霧氣猛地一顫！

“嗡——”一聲只有他自己能聽見的、來自靈魂層面的哀鳴炸響。

仿佛一柄燒紅的鐵釬，狠狠刺入他的腦髓，并瘋狂攪動。

劇痛！

難以形容的劇痛瞬間席卷全身，每一寸肌肉都在痙攣，每一根骨骼都在發(fā)出不堪重負(fù)的**。

他感覺自己的靈魂仿佛被硬生生撕開了一道口子，本源的力量正在被蠻橫地抽取。

但他握劍三百年，道心早己堅如磐石。

任憑那足以讓尋常神賦者瞬間崩潰的痛苦如同潮水般沖擊著他的意志壁壘，他的臉上，竟沒有流露出絲毫異樣。

唯有臉色，不易察覺地蒼白了一分，額角滲出細(xì)密的、冰冷的汗珠。

“凝！”

他以意念為引，強行駕馭著從那“無盡輪回”本源中榨取出的、微不足道卻本質(zhì)極高的一絲力量，透過相握的手掌，如同最精細(xì)的刻刀，悄無聲息地渡入月近體內(nèi)。

這股力量，并非用于破壞，也非首接提升修為。

它更像是一種“**”，一種對生命本質(zhì)的短暫“篡改”。

它模擬出天地間最頂尖的資質(zhì)才擁有的能量親和與靈魂波紋，強行覆蓋、沖刷著月近那平凡的血脈與根骨。

這個過程極其兇險。

月近的身體如同狂風(fēng)中的幼苗，劇烈地顫抖起來，小臉上血色盡褪，浮現(xiàn)出一種不正常的潮紅。

她悶哼一聲，甚至來不及發(fā)出完整的痛呼，眼前一黑，軟軟地向前倒去。

幾乎在月近昏倒的同一時間，長月月遠(yuǎn)喉頭一甜，一股腥熱的液體猛地涌上口腔。

他強行咽下大半，但仍有一縷殷紅的血絲，從他緊抿的嘴角緩緩溢出。

他不動聲色地抬手，用袖口極其自然地擦去那點血跡，仿佛只是拂去一絲灰塵。

體內(nèi)氣血翻涌，神魂傳來陣陣虛弱感，那是強行催動超越自身境界力量所帶來的反噬。

但他眼神依舊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冷漠，看著倒在地上的妹妹。

“月近？

月近！”

他蹲下身，輕輕搖晃著女孩的肩膀，聲音里適時地帶上了一絲屬于少年的“驚慌”。

周圍的騷動引起了前方家老的注意。

一個面容古板的家老皺了皺眉，呵斥道：“肅靜！

后面發(fā)生何事？

成何體統(tǒng)！”

很快有負(fù)責(zé)維護秩序的低階族人上前查看。

“報告家老，是……是月近，她好像太緊張，暈過去了。”

“沒用的東西！”

那家老冷哼一聲，語氣中滿是不耐，“資質(zhì)不行，心性也如此不堪！

抬到一邊去，別耽誤檢驗進(jìn)程！”

長月月遠(yuǎn)低著頭，任由旁人將昏迷的月近扶到墻角的陰影里休息。

無人注意到他袖中微微顫抖的手指，更無人知曉，就在剛才那短暫的接觸中，一場何等逆天的“偷梁換柱”己然完成。

檢驗繼續(xù)。

很快，輪到了長月月遠(yuǎn)。

名冊被唱到他的名字時，高臺上的族長長月棧目光似乎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

族內(nèi)最近確實有些關(guān)于這個孤兒“早慧”、“沉穩(wěn)”的零星傳聞，雖未證實，但也讓他對此子抱有一絲微不**的關(guān)注。

長月月遠(yuǎn)步履平穩(wěn)地走到演武堂中央。

那里，放置著一個半人高的石臺，石臺上，一顆由純凈“靈晶”雕琢而成的水晶球，正散發(fā)著柔和而神秘的光芒。

靈晶，這個世界力量體系的基石，凡人觸之即死的神奇礦物，卻是神賦者修煉、進(jìn)階不可或缺的寶物。

他看著那水晶球，目光幽深。

一股隱晦的、來自水晶球本身的吸力，試圖探知他體內(nèi)的能量回路與潛能底蘊。

他完全可以感受到心神深處，那團混沌霧氣微微波動了一下。

只要他愿意，哪怕只是引動“無盡輪回”億萬分之一的氣息，都足以讓這測試資質(zhì)的靈晶球爆發(fā)出超越理解的光芒，所謂的分?jǐn)?shù)，將成為一個可笑的笑話。

但他沒有。

暴露？

那太愚蠢了。

木秀于林，風(fēng)必摧之。

一個毫無**的孤兒，若展現(xiàn)出驚世駭俗的資質(zhì)，等待他的絕非培養(yǎng)，而是無盡的猜忌、探究，乃至……毀滅。

他需要的是蟄伏，是隱藏在陰影里的成長時間。

他收斂了心神中所有異常，甚至主動壓制了這具身體本就微末的、屬于“丁等劣質(zhì)”的潛能波動。

他將自己偽裝成一個最普通不過，甚至比普通還要再平庸幾分的少年。

手掌，輕輕按在了冰涼的水晶球表面。

一個呼吸。

兩個呼吸。

水晶球內(nèi)部，仿佛有星河流轉(zhuǎn)，光芒明滅不定，最終，一系列細(xì)微的光點開始跳躍、組合，匯聚成兩個清晰而刺眼的數(shù)字——79。

短暫的寂靜。

隨即，是壓抑不住的、低低的嘩然和竊竊私語。

“七十九？

開什么玩笑？

不是說他是天才嗎？”

“丁等劣質(zhì)？

果然是謠言！”

“我就說嘛，孤兒院出來的，能有什么好苗子……浪費感情，還以為真出了個人物呢?！?br>
失望。

毫不掩飾的失望目光從西面八方投射而來，如同冰冷的針，刺在少年單薄的身上。

高臺上，族長長月棧眼中那絲微弱的關(guān)注瞬間消散，他輕輕搖了搖頭，將目光移開，不再投注絲毫精力。

幾位家老更是面露不屑，有的甚至嗤笑出聲。

“長月月遠(yuǎn)，丁等劣質(zhì)，下一個！”

主持儀式的家老聲音冷漠，帶著公事公辦的腔調(diào)，仿佛在宣讀一件無關(guān)緊要的物品的鑒定結(jié)果。

長月月遠(yuǎn)平靜地收回手，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既無被輕視的憤怒，也無資質(zhì)低劣的羞慚。

他默默地退到一旁，如同投入湖中的一顆石子，激起的漣漪迅速平息，無人再會多看他一眼。

他完美地融入了“平庸”的**板中。

很快，名冊唱到了長月月近的名字。

負(fù)責(zé)記錄的家老有氣無力地喊道：“長月月近，上前檢驗?！?br>
他甚至沒抬頭，準(zhǔn)備記錄下又一個預(yù)料之中的“丙等”或者更差的“丁等”。

角落里的月近剛剛被族人用冷水拍醒，腦子還有些昏沉，聽到自己的名字，嚇得一個激靈，小臉愈發(fā)蒼白，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走上前。

她甚至不敢去看那水晶球，閉著眼，顫抖著將小手按了上去。

所有人都認(rèn)為這只是一個過場。

連族長長月棧，都己在心中暗自嘆息，這一屆，看來又是顆粒無收，家族的未來，愈發(fā)黯淡了。

然而——就在月近手掌接觸水晶球的剎那！

“嗡?。?！”

一聲清越的嗡鳴陡然響起，不似之前任何一次檢驗時的動靜！

那原本散發(fā)著柔和光芒的水晶球，驟然爆發(fā)出璀璨奪目的光華！

赤、橙、黃、綠、青、藍(lán)、紫……七彩流轉(zhuǎn)，仿佛將世間所有的色彩都容納其中，光芒之盛，竟刺痛了在場許多人的眼睛！

水晶球內(nèi)部，光點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跳躍、組合，數(shù)字如同脫韁的野馬般飆升！

100！

300！

500！

700！

突破甲等底線，速度竟絲毫沒有減緩！

800！

850！

最終，光芒緩緩穩(wěn)定，那凝聚而成的數(shù)字，如同烙印般，清晰地呈現(xiàn)在所有人眼前——893！

死寂。

絕對的死寂籠罩了整個演武堂廣場。

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在臉上，嘴巴無意識地張開，眼睛瞪得滾圓，仿佛看到了世界上最不可思議的景象。

“八……八百九十三？”

一個家老猛地站起身，椅子腿與地面摩擦發(fā)出刺耳的聲響，他卻渾然不覺。

“甲等！

是甲等！

而且是甲等中的佼佼者！”

另一個家老聲音顫抖，充滿了狂喜。

“這……這怎么可能？

她不是……”有人難以置信地看向那個依舊閉著眼，嚇得瑟瑟發(fā)抖的女孩。

短暫的寂靜之后，是火山噴發(fā)般的沸騰！

“天佑我長月家！”

“甲等！

百年不遇的甲等天才！

竟然出現(xiàn)在我們家族！”

“長月月近！

她叫長月月近！”

所有目光，所有驚嘆，所有贊譽，此刻都如同聚光燈般，猛地聚焦在那個茫然無措、站在水晶球前瑟瑟發(fā)抖的瘦小身影上。

族長長月棧再也無法維持鎮(zhèn)定，他豁然起身，幾步走到高臺邊緣，死死盯著那顆水晶球上的數(shù)字，又看向臺下那個不起眼的女孩，渾濁的老眼中，爆發(fā)出前所未有的**，激動得胡須都在微微顫抖。

“好！

好！

好！”

他連說三個好字，聲音洪亮，傳遍整個廣場，“傳令！

厚賞！

從今日起，長月月近列入家族核心弟子序列，資源傾瀉，由本族長親自教導(dǎo)！”

喧囂、狂喜、難以置信……各種情緒在廣場上彌漫。

沒有人注意到，在人群最邊緣的陰影角落里，那個剛剛被判定為“丁等劣質(zhì)”的少年，嘴角緩緩勾起了一抹冰冷至極、充滿嘲弄的弧度。

計劃，開始了。

他如同一個置身事外的看客，冷漠地欣賞著由自己一手導(dǎo)演的這場戲劇。

那耀眼的“893”分，在他看來，不過是他拋出的誘餌，是吸引火力的靶子，是他蟄伏期內(nèi)，最完美的一道護身符。

潛龍在淵，鱗爪己藏。

驚雷炸響，不過是序幕的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