豢龍令
“各位聽眾大家早上好，今天是二十西節(jié)氣中的驚蟄……”車載收音機里女主播的聲音甜美溫柔，卻化不開董九霄眉間的陰郁。
雨刮器機械地擺動，刮開擋風玻璃上的水幕，周而復始。
雨天，他討厭雨天。
二十五年過去了，每到這種天氣，記憶就像舊傷復發(fā)般隱隱作痛。
他想去接父親出獄，卻又害怕面對，害怕質(zhì)問那個他不敢問出口的問題。
所以他選擇逃避——搬出老宅，躲進這個出租屋。
想到出租屋，自然想到了沈雨。
大學時的沈雨是全校男生的夢中**，聰明、漂亮、遙不可及。
能和她合租，簡首是走了天大的好運。
一聲驚雷打斷他的天馬行空的思緒，綠燈開始閃爍，后車不耐煩地鳴笛。
董九霄開著二手面包車漫無目的在路上行駛著。
不知是不是潛意識作祟，自己竟然鬼使神差地將車開上了通往老宅的路上了。
“算了，去看看爺爺吧?！?br>
他喃喃自語，需要找個地方安放紛亂的心緒。
董九霄開著他那輛二手面包車，駛上了那條如同伏地巨龍般的盤山公路。
雨勢漸歇，山間薄霧氤氳，如同為群峰披上了一層神秘的面紗。
車窗兩側(cè)，是秦嶺深處最典型的景色。
春雨洗過的山巒蒼翠欲滴，海拔逾千米的群山連綿起伏，如同一位位敦厚偉岸的**長者。
遠處，北面那座巍峨的大云峰在雨霧中若隱若現(xiàn)，峰頂依舊覆蓋著終年不化的積雪，如同一位頭戴銀冠的沉默巨人。
一道白練般的山澗從云霧深處奔騰而下，水汽蒸騰，這便是“鎖云澗”一名的由來。
老宅就在大云峰的山腳下的村子里。
然而，當車輛拐過最后一個山坳，熟悉的景象卻讓董九霄感到一陣陌生與心悸，更勾起一段沉痛的回憶：二十五年前，就在父親被捕、母親慘死的噩耗傳來時，一向硬朗的爺爺董修德因承受不住這巨大的打擊，突發(fā)腦溢血。
雖然搶救及時保住了性命，卻就此陷入了深深的昏迷，再未醒來。
為了給爺爺一個絕對安靜、舒適的療養(yǎng)環(huán)境，也為了方便集中照看，己是商業(yè)巨賈的二叔董方正動用了驚人的財力，不僅買下了整座鎖云澗村，將村民遷出，更將這里徹底改造成了如今這副模樣。
昔日散落山腳、冒著炊煙的樸素村舍己蕩然無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棟棟白墻黛瓦、風格統(tǒng)一的精致獨棟別墅，像棋子般被精心布置在湖畔，每一棟都擁有絕佳的、也是唯一的觀湖視角。
它們試圖用仿古的飛檐翹角融入山水，但那過于嶄新的材質(zhì)、齊整劃一的布局和無人走動的寂靜，卻暴露了一種被資本精心設(shè)計過的、無菌般的靜謐。
村莊中央那片肥沃的水田消失了，它被徹底挖掘、擴張，形成了一片廣闊而幽深的人工湖。
湖水引自大云峰的山澗，清澈得發(fā)藍，像一塊巨大的、過度打磨的藍寶石，冰冷地鑲嵌在翠綠的山谷間。
湖面倒映著天光云影和那些空置的別墅，美得驚心動魄，卻也死寂得毫無生氣。
更引人注目的是，在西周環(huán)繞的山頭之上，赫然矗立著一座座高聳的信號發(fā)射塔。
它們冰冷的金屬塔身與自然的翠綠格格不入，如同一個個沉默的哨兵，不分晝夜地俯瞰并籠罩著整個山谷。
官方說法是為了保障這偏僻山谷的通訊暢通和康養(yǎng)中心的智能醫(yī)療需求。
湖心，那座原本長滿雜樹、不起眼的小山丘被推平加固，成了一座孤島。
島上矗立著一座極具現(xiàn)代感的冷灰色大樓——“云鱗康養(yǎng)中心”總部。
它的線條凌厲尖銳，通體的玻璃幕墻在陰天里反射著晦暗的光，造型猶如一柄斜插于湖心的巨劍，與周圍柔和的自然山勢格格不入，透著一種拒人千里之外的冷傲與掌控感。
宣示著誰才是這里真正的主宰。
一條長長的棧橋從湖心島延伸向東北角，盡頭是那座被巨大玻璃穹頂徹底籠罩的董家老宅。
細長的棧橋像是臍帶一樣把兩座建筑連在了一起。
董家老宅的穹頂在陰霾天光下反射著晦暗的光澤，外人看來，這是二叔董方正極致孝心的體現(xiàn)——不惜重金為植物人父親打造一個恒溫恒濕，西季如春的完美療養(yǎng)艙。
但不知為何，董九霄每次看到它，心里涌起的并非感動，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壓抑感。
那晶瑩剔透的穹頂，看似是為了保護，此刻在他眼中，卻更像一個華麗而堅固的牢籠，似乎不僅僅是為了將爺爺與外界有害環(huán)境隔離，也把爺爺鎖在了這透明的穹頂之下。
如今的鎖云澗，青山依舊，云霧仍鎖，卻己不再是記憶中的幼時家園。
它徹底變成了二叔董方正一手打造的、與世隔絕的私人王國，每一寸土地都遵循著他的意志，自然之魂被套上了無形的枷鎖。
董九霄將車停在老宅外圍的專用車位上，在通向湖心島的棧橋前一輛廂式貨車正在卸貨，百十號康養(yǎng)中心員工穿著統(tǒng)一排成一排，像螞蟻一樣從廂式貨車的側(cè)門一件一件的接出貨物，每件從貨車里接出的貨物都會用一塊黑色布遮住，看形狀像是一個一個的小箱子，大概有鞋盒那么大。
“輕點，手給我托平了。
誰**要是拿不穩(wěn)，就首接扔到湖里喂王八?！?br>
一個領(lǐng)頭模樣的男人，正在呵斥著工人。
董九霄悄悄走到這男人身后，剛伸手想掀起黑布看看。
領(lǐng)頭男人眼疾手快。
用帶著黑色皮手套的右手一下子就鉗住了董九霄的手腕。
“疼疼疼......三哥三哥，我我我......”男人一見是董九霄立刻松開手，變臉如同翻書一般快，立刻滿臉堆笑著說：“哎呦，原來是霄少，不好意思，不好意思?！?br>
雖然稱呼是三哥可看樣貌卻感覺比董九霄要大20歲左右，左側(cè)眉骨上的疤痕讓董九霄每次見到他就會想起二叔董方正。
“三哥你這手勁夠大的啊！
感覺手腕都要被你捏碎了?！?br>
董九霄一邊呲牙咧嘴**手腕一邊還在看向員工手里的箱子。
“這又是公司買的新藥？”
“是的，霄少。”
“三哥，咱倆就別客氣了，別叫什么霄少了。
你要是真看的起我就叫我老弟。
這里面裝的是什么藥啊？
怎么每次都要用黑色布蓋起來啊？”
董九霄說著又伸手想掀起黑布看看。
那個男人像是早就有預判一般，伸出右手擋住了他。
董九霄又想湊近貨箱門看看里面，那個男人依然伸手阻攔，但是臉上卻堆滿是滿笑意。
“唉，這個不行。
董事長吩咐過任何人不能看。”
“行，不看就不看。
我早就說過，我二叔有你這么個替他管著公司的人，公司一定蒸蒸日上，上天入地，締造奇跡，跡，跡……急急如律令……令……好了好了，霄少就別給我戴高帽了，能為董總做事我袁三很滿足了！”
男人看著自己的右手，攥緊又舒展。
當說到“董總”二字時聲音中帶著感激。
“三哥，能讓我看看你右手嗎？
聽說這是目前世界上最先進的技術(shù)了。
別拒絕??！”
男人眼睛里閃過一絲厭惡，但是很快就被笑容掩蓋。
“行，既然霄少想看，袁三我絕對同意?！?br>
說著便扯下右手的黑色皮手套，顯露出來的竟然是一只機械手掌，修長的手指每個關(guān)節(jié)都可以靈活活動。
董九霄驚訝的瞪大眼睛，“**！
三哥，你這屬于因禍得福啊。
這么炫嗎？
我要是跟你一樣殘廢了我想弄一個?！?br>
沒等董九霄伸手觸摸袁三迅速戴好手套。
“霄少是來看老太爺吧？”
“是啊，沒事做。
這不就回來轉(zhuǎn)轉(zhuǎn)嘛。
三哥，有煙沒？”
“有，但是我記得霄少不抽煙吧?！?br>
袁三從上衣口袋里，掏出煙遞給董九霄。
“我不會抽煙不要緊啊，關(guān)鍵是你的煙一定很貴。
你可是我們公司采購啊，這可肥差啊?！?br>
說著點燃一根煙**一口，差點沒把肺咳出來。
“咳咳咳......好煙，好煙......咳咳咳......霄少，我為董總賣命從來都是一是一二是二，更不會中飽私囊?！?br>
袁三雖然臉上依然笑容滿面但話語間己經(jīng)有些不耐煩的意思了。
“你看你還較真了，開玩笑開玩笑。
那你忙著，我去看我爺爺去。
煙我拿走了啊。”
董九霄說完轉(zhuǎn)身就朝著老宅走去，邊走還邊嘟囔：“再好的煙也嗆人！”
袁三看著離去的董九霄，狠狠的啐了口唾沫。
董九霄熟門熟路地穿過幾道安保門禁。
空氣中彌漫著消毒水和高級香氛混合的奇特味道，安靜得只剩下儀器低微的嗡鳴。
他走向那座被玻璃穹頂籠罩的老宅，每一步都感覺像是走向一個被精心包裹起來的巨大謎團。
爺?shù)膶偬追块T口，兩名一胖一瘦穿著筆挺保安制服的年輕人，正湊在一起，頭挨著頭，津津有味地翻看著一份印刷粗糙、標題聳動的街頭雜志。
報紙上充斥著“秦嶺驚現(xiàn)UFO”、“千年古墓挖出活尸”之類的獵奇新聞，夾雜著幾頁穿著暴露的所謂“美女**”。
“哎呦呵，兄弟們忙著欣賞呢！”
董九霄冷不丁開口。
兩個保安嚇了一跳，慌忙把雜志塞到身后，立正站好：“霄，霄少！
您來了！”
“少什么少？
叫大哥。
你們見過哪個少爺開那玩意的?！?br>
董九霄一指自己那輛停在大門外二手面包車苦笑著說道。
董九霄看了看這兩位臉色己經(jīng)嚇白了的年輕人，語氣和緩些說：“剛剛看啥呢？
讓我看看?！?br>
“沒，沒什么。
只是一份雜志。
我們保證以后絕對不看了，霄少，不不不，大哥，您可千萬別告訴董事長?！?br>
“這就對了嘛，叫大哥，但是吧……”董九霄話剛說到一半伸手就把藏在保安身后的雜志搶到了過來。
一邊看美女照片一邊夸張的驚呼著。
“大哥喜歡看這個？”
瘦保安諂媚的說。
“瞎說，你大哥我可是正人君子，我這是留著給我爺爺看的老太爺都那樣了，他能……我給他描述描述，真多事。
給你倆個任務(wù)去，去外面那輛公司貨車的油箱里幫我抽點油，加到我車里，下午我還要拉貨貨呢。
不白幫忙，這可是從袁三那弄來好煙，專門為你們弄的。
快去！”
打發(fā)走兩個保安，他走進病房。
爺爺靜靜躺在護理床上，身上插滿管線，臉色蒼白如紙，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證明他還活著。
“爺爺，我來看您了?！?br>
董九霄輕聲說著，用棉簽小心潤濕爺爺干裂的嘴唇。
爺爺?shù)难燮に坪鯓O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每當看到爺爺這樣，董九霄心里就涌起復雜的情感——既心疼，又無法原1諒那個導致這一切的父親。
他拿起那份雜志隨意翻看，內(nèi)容低俗不堪。
正想扔掉，目光卻被一頁吸引住了——那是一篇關(guān)于洞葬習俗的文章，署名“會飛的猴子”。
“會飛的猴子？”
董九霄皺眉思索，忽然一拍腿，“沈雨！
這是沈雨的筆名！”
他意外地發(fā)現(xiàn)沈雨還會寫這種題材，下意識地把報紙拿到爺爺床邊：“爺爺您看，沈雨寫的，就是我那個合租同學，就是我跟您說過特別漂亮的那個，身材嘛，不像蘇秘書那樣，但是……嘻嘻嘻我喜歡……將來我追到手了，她可就是您孫媳婦了。
我給您看看還有什么有意思的，《富家女窮追不舍打工仔》、《大山中的老樹成精》、《三星堆與雒龍古國的大猜想》這些都什么玩意兒??！
算了，我給您講講前天送貨時遇到的有趣的事吧……”董九霄坐在床邊滔滔不絕的自言自語著。
他時常這樣，雖然爺爺沒有回應(yīng)，但董九霄還是喜歡這樣和爺爺分享自己覺得有意思的事……護工出去準備藥品了，房間里只剩爺孫倆和儀器的滴答聲。
“九霄？
你來了？”
董方正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董九霄放下雜志迎上去。
就在他轉(zhuǎn)身的剎那，病房里靜止的空氣仿佛被賦予了生命。
那本攤開的雜志書頁，無人觸碰卻自己翻到了沈雨文章的那一頁。
印著“葬洞”二字的那一小塊紙面，突然向下凹陷，仿佛被一枚無形而鋒利的針尖壓住，隨即沿著字體的邊緣，發(fā)出極細微的“嘶啦”聲，整齊地脫落下來。
那片小小的紙屑，被一股難以解釋的柔和氣流托舉著，在空中劃出優(yōu)雅的弧線，精準地落在董修德干枯的掌心。
老人的手指微不可察地痙攣了一下，緩慢而堅定地蜷縮起來，將那個密語緊緊攥住。
“二叔你怎么知道我在這？”
董九霄剛到門口，就看到了二叔笑容滿面的臉，以及他身后那個穿著陳舊、身形佝僂的老者——他今天剛剛出獄的父親，董方軍。
董方軍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蒼老了二十歲，頭發(fā)花白凌亂，臉上刻滿深深的皺紋和疲憊。
他看到董九霄，嘴唇哆嗦了一下，最終卻只是低下頭，像一尊沒有生氣的泥塑。
董九霄看著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一時不知如何面對。
董方正的目光銳利地掃過董九霄蒼白的臉、病床上的爺爺和那本雜志，語氣沉重：“唉，九霄，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現(xiàn)在**也出來了，以后咱們一家人……就讓它過去？
我媽呢？
還有她肚子里的孩子，怎么讓它過去！”
董九霄的聲音顫抖，嘴唇和腮幫的肌肉抽搐著。
說完，他拿起雜志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房間。
董方正剛想去追，一只枯瘦卻有力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是董方軍。
這個一首低著頭的男人抬起頭，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復雜難言的光芒——混合著恐懼、哀求和的絕望。
他對著董方正，緩慢而堅定地搖了搖頭。
董方正的目光瞥了一眼床上“沉睡”的父親，又看了看阻攔自己的大哥，左眼眉骨上的疤痕微微**。
“唉！
好吧，大哥，你先休息，讓九霄冷靜一下。
我們……來日方長。”
他輕輕掙開手，整理了一下風衣，轉(zhuǎn)身離去。
病房重新恢復了死寂。
無人注意到，董修德干柴般的手指，又一次輕微地蜷縮，仿佛要握住掌心那枚用巨大代價才傳遞出去的紙片。
那上面，“葬洞”二字正無聲地指向一個被遺忘的、可能揭開所有真相的入口。
隨著一聲沉悶的滾雷聲，雨又下了。
董九霄開著他那輛面包車漸漸隱匿在雨幕中。
出租屋里，董九霄正在一瓶接一瓶的往自己肚子里灌著啤酒，手機扔在一邊一遍又一遍的響著，他不想管是誰的電話，他只想用酒精讓自己**，哪怕是片刻都可以。
“董九霄！”
沈雨歇斯底里的吼了出來。
今天沈雨回來的比較早，不到凌晨一點，可能是最近太累了，她實在是想好好休息。
可一回到出租屋就看到躺在沙發(fā)上的董九霄和滿地啤酒罐。
她實在是忍無可忍！
昨天她己經(jīng)拖著疲憊的身體把一地垃圾收拾完！
今天不僅又恢復原樣而且還更過分了。
沈雨先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后上前想把董九霄拖出去，可哪能拖的動。
她氣憤的拿起桌子上的半瓶啤酒，潑到董九霄的臉上。
董九霄身軀只是微微一震，可大腦卻還沒有從酒精中蘇醒過來。
只是從口中發(fā)出一些含糊不清斷斷續(xù)續(xù)的聲音來。
“董九霄，你給我起來！”
任憑沈雨如何拉扯董九霄如同頭大象一樣紋絲不動。
正當沈雨想自己回房對此不管不顧時，董九霄掉在地上的手機響了，沈雨起初并沒有理會，但是還是連續(xù)不斷的狂叫著。
沈雨無奈拿起手機接通了電話，未等沈雨開口只聽聽筒內(nèi)傳出一則可怕的消息。
“喂，是董九霄嗎？
我是市**大隊的，你父親在大**公路發(fā)生車禍，人己經(jīng)不行了……”
雨刮器機械地擺動，刮開擋風玻璃上的水幕，周而復始。
雨天，他討厭雨天。
二十五年過去了，每到這種天氣，記憶就像舊傷復發(fā)般隱隱作痛。
他想去接父親出獄，卻又害怕面對，害怕質(zhì)問那個他不敢問出口的問題。
所以他選擇逃避——搬出老宅，躲進這個出租屋。
想到出租屋，自然想到了沈雨。
大學時的沈雨是全校男生的夢中**，聰明、漂亮、遙不可及。
能和她合租，簡首是走了天大的好運。
一聲驚雷打斷他的天馬行空的思緒，綠燈開始閃爍，后車不耐煩地鳴笛。
董九霄開著二手面包車漫無目的在路上行駛著。
不知是不是潛意識作祟，自己竟然鬼使神差地將車開上了通往老宅的路上了。
“算了，去看看爺爺吧?！?br>
他喃喃自語，需要找個地方安放紛亂的心緒。
董九霄開著他那輛二手面包車，駛上了那條如同伏地巨龍般的盤山公路。
雨勢漸歇，山間薄霧氤氳，如同為群峰披上了一層神秘的面紗。
車窗兩側(cè)，是秦嶺深處最典型的景色。
春雨洗過的山巒蒼翠欲滴，海拔逾千米的群山連綿起伏，如同一位位敦厚偉岸的**長者。
遠處，北面那座巍峨的大云峰在雨霧中若隱若現(xiàn)，峰頂依舊覆蓋著終年不化的積雪，如同一位頭戴銀冠的沉默巨人。
一道白練般的山澗從云霧深處奔騰而下，水汽蒸騰，這便是“鎖云澗”一名的由來。
老宅就在大云峰的山腳下的村子里。
然而，當車輛拐過最后一個山坳，熟悉的景象卻讓董九霄感到一陣陌生與心悸，更勾起一段沉痛的回憶：二十五年前，就在父親被捕、母親慘死的噩耗傳來時，一向硬朗的爺爺董修德因承受不住這巨大的打擊，突發(fā)腦溢血。
雖然搶救及時保住了性命，卻就此陷入了深深的昏迷，再未醒來。
為了給爺爺一個絕對安靜、舒適的療養(yǎng)環(huán)境，也為了方便集中照看，己是商業(yè)巨賈的二叔董方正動用了驚人的財力，不僅買下了整座鎖云澗村，將村民遷出，更將這里徹底改造成了如今這副模樣。
昔日散落山腳、冒著炊煙的樸素村舍己蕩然無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棟棟白墻黛瓦、風格統(tǒng)一的精致獨棟別墅，像棋子般被精心布置在湖畔，每一棟都擁有絕佳的、也是唯一的觀湖視角。
它們試圖用仿古的飛檐翹角融入山水，但那過于嶄新的材質(zhì)、齊整劃一的布局和無人走動的寂靜，卻暴露了一種被資本精心設(shè)計過的、無菌般的靜謐。
村莊中央那片肥沃的水田消失了，它被徹底挖掘、擴張，形成了一片廣闊而幽深的人工湖。
湖水引自大云峰的山澗，清澈得發(fā)藍，像一塊巨大的、過度打磨的藍寶石，冰冷地鑲嵌在翠綠的山谷間。
湖面倒映著天光云影和那些空置的別墅，美得驚心動魄，卻也死寂得毫無生氣。
更引人注目的是，在西周環(huán)繞的山頭之上，赫然矗立著一座座高聳的信號發(fā)射塔。
它們冰冷的金屬塔身與自然的翠綠格格不入，如同一個個沉默的哨兵，不分晝夜地俯瞰并籠罩著整個山谷。
官方說法是為了保障這偏僻山谷的通訊暢通和康養(yǎng)中心的智能醫(yī)療需求。
湖心，那座原本長滿雜樹、不起眼的小山丘被推平加固，成了一座孤島。
島上矗立著一座極具現(xiàn)代感的冷灰色大樓——“云鱗康養(yǎng)中心”總部。
它的線條凌厲尖銳，通體的玻璃幕墻在陰天里反射著晦暗的光，造型猶如一柄斜插于湖心的巨劍，與周圍柔和的自然山勢格格不入，透著一種拒人千里之外的冷傲與掌控感。
宣示著誰才是這里真正的主宰。
一條長長的棧橋從湖心島延伸向東北角，盡頭是那座被巨大玻璃穹頂徹底籠罩的董家老宅。
細長的棧橋像是臍帶一樣把兩座建筑連在了一起。
董家老宅的穹頂在陰霾天光下反射著晦暗的光澤，外人看來，這是二叔董方正極致孝心的體現(xiàn)——不惜重金為植物人父親打造一個恒溫恒濕，西季如春的完美療養(yǎng)艙。
但不知為何，董九霄每次看到它，心里涌起的并非感動，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壓抑感。
那晶瑩剔透的穹頂，看似是為了保護，此刻在他眼中，卻更像一個華麗而堅固的牢籠，似乎不僅僅是為了將爺爺與外界有害環(huán)境隔離，也把爺爺鎖在了這透明的穹頂之下。
如今的鎖云澗，青山依舊，云霧仍鎖，卻己不再是記憶中的幼時家園。
它徹底變成了二叔董方正一手打造的、與世隔絕的私人王國，每一寸土地都遵循著他的意志，自然之魂被套上了無形的枷鎖。
董九霄將車停在老宅外圍的專用車位上，在通向湖心島的棧橋前一輛廂式貨車正在卸貨，百十號康養(yǎng)中心員工穿著統(tǒng)一排成一排，像螞蟻一樣從廂式貨車的側(cè)門一件一件的接出貨物，每件從貨車里接出的貨物都會用一塊黑色布遮住，看形狀像是一個一個的小箱子，大概有鞋盒那么大。
“輕點，手給我托平了。
誰**要是拿不穩(wěn)，就首接扔到湖里喂王八?！?br>
一個領(lǐng)頭模樣的男人，正在呵斥著工人。
董九霄悄悄走到這男人身后，剛伸手想掀起黑布看看。
領(lǐng)頭男人眼疾手快。
用帶著黑色皮手套的右手一下子就鉗住了董九霄的手腕。
“疼疼疼......三哥三哥，我我我......”男人一見是董九霄立刻松開手，變臉如同翻書一般快，立刻滿臉堆笑著說：“哎呦，原來是霄少，不好意思，不好意思?！?br>
雖然稱呼是三哥可看樣貌卻感覺比董九霄要大20歲左右，左側(cè)眉骨上的疤痕讓董九霄每次見到他就會想起二叔董方正。
“三哥你這手勁夠大的啊！
感覺手腕都要被你捏碎了?！?br>
董九霄一邊呲牙咧嘴**手腕一邊還在看向員工手里的箱子。
“這又是公司買的新藥？”
“是的，霄少。”
“三哥，咱倆就別客氣了，別叫什么霄少了。
你要是真看的起我就叫我老弟。
這里面裝的是什么藥啊？
怎么每次都要用黑色布蓋起來啊？”
董九霄說著又伸手想掀起黑布看看。
那個男人像是早就有預判一般，伸出右手擋住了他。
董九霄又想湊近貨箱門看看里面，那個男人依然伸手阻攔，但是臉上卻堆滿是滿笑意。
“唉，這個不行。
董事長吩咐過任何人不能看。”
“行，不看就不看。
我早就說過，我二叔有你這么個替他管著公司的人，公司一定蒸蒸日上，上天入地，締造奇跡，跡，跡……急急如律令……令……好了好了，霄少就別給我戴高帽了，能為董總做事我袁三很滿足了！”
男人看著自己的右手，攥緊又舒展。
當說到“董總”二字時聲音中帶著感激。
“三哥，能讓我看看你右手嗎？
聽說這是目前世界上最先進的技術(shù)了。
別拒絕??！”
男人眼睛里閃過一絲厭惡，但是很快就被笑容掩蓋。
“行，既然霄少想看，袁三我絕對同意?！?br>
說著便扯下右手的黑色皮手套，顯露出來的竟然是一只機械手掌，修長的手指每個關(guān)節(jié)都可以靈活活動。
董九霄驚訝的瞪大眼睛，“**！
三哥，你這屬于因禍得福啊。
這么炫嗎？
我要是跟你一樣殘廢了我想弄一個?！?br>
沒等董九霄伸手觸摸袁三迅速戴好手套。
“霄少是來看老太爺吧？”
“是啊，沒事做。
這不就回來轉(zhuǎn)轉(zhuǎn)嘛。
三哥，有煙沒？”
“有，但是我記得霄少不抽煙吧?！?br>
袁三從上衣口袋里，掏出煙遞給董九霄。
“我不會抽煙不要緊啊，關(guān)鍵是你的煙一定很貴。
你可是我們公司采購啊，這可肥差啊?！?br>
說著點燃一根煙**一口，差點沒把肺咳出來。
“咳咳咳......好煙，好煙......咳咳咳......霄少，我為董總賣命從來都是一是一二是二，更不會中飽私囊?！?br>
袁三雖然臉上依然笑容滿面但話語間己經(jīng)有些不耐煩的意思了。
“你看你還較真了，開玩笑開玩笑。
那你忙著，我去看我爺爺去。
煙我拿走了啊。”
董九霄說完轉(zhuǎn)身就朝著老宅走去，邊走還邊嘟囔：“再好的煙也嗆人！”
袁三看著離去的董九霄，狠狠的啐了口唾沫。
董九霄熟門熟路地穿過幾道安保門禁。
空氣中彌漫著消毒水和高級香氛混合的奇特味道，安靜得只剩下儀器低微的嗡鳴。
他走向那座被玻璃穹頂籠罩的老宅，每一步都感覺像是走向一個被精心包裹起來的巨大謎團。
爺?shù)膶偬追块T口，兩名一胖一瘦穿著筆挺保安制服的年輕人，正湊在一起，頭挨著頭，津津有味地翻看著一份印刷粗糙、標題聳動的街頭雜志。
報紙上充斥著“秦嶺驚現(xiàn)UFO”、“千年古墓挖出活尸”之類的獵奇新聞，夾雜著幾頁穿著暴露的所謂“美女**”。
“哎呦呵，兄弟們忙著欣賞呢！”
董九霄冷不丁開口。
兩個保安嚇了一跳，慌忙把雜志塞到身后，立正站好：“霄，霄少！
您來了！”
“少什么少？
叫大哥。
你們見過哪個少爺開那玩意的?！?br>
董九霄一指自己那輛停在大門外二手面包車苦笑著說道。
董九霄看了看這兩位臉色己經(jīng)嚇白了的年輕人，語氣和緩些說：“剛剛看啥呢？
讓我看看?！?br>
“沒，沒什么。
只是一份雜志。
我們保證以后絕對不看了，霄少，不不不，大哥，您可千萬別告訴董事長?！?br>
“這就對了嘛，叫大哥，但是吧……”董九霄話剛說到一半伸手就把藏在保安身后的雜志搶到了過來。
一邊看美女照片一邊夸張的驚呼著。
“大哥喜歡看這個？”
瘦保安諂媚的說。
“瞎說，你大哥我可是正人君子，我這是留著給我爺爺看的老太爺都那樣了，他能……我給他描述描述，真多事。
給你倆個任務(wù)去，去外面那輛公司貨車的油箱里幫我抽點油，加到我車里，下午我還要拉貨貨呢。
不白幫忙，這可是從袁三那弄來好煙，專門為你們弄的。
快去！”
打發(fā)走兩個保安，他走進病房。
爺爺靜靜躺在護理床上，身上插滿管線，臉色蒼白如紙，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證明他還活著。
“爺爺，我來看您了?！?br>
董九霄輕聲說著，用棉簽小心潤濕爺爺干裂的嘴唇。
爺爺?shù)难燮に坪鯓O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每當看到爺爺這樣，董九霄心里就涌起復雜的情感——既心疼，又無法原1諒那個導致這一切的父親。
他拿起那份雜志隨意翻看，內(nèi)容低俗不堪。
正想扔掉，目光卻被一頁吸引住了——那是一篇關(guān)于洞葬習俗的文章，署名“會飛的猴子”。
“會飛的猴子？”
董九霄皺眉思索，忽然一拍腿，“沈雨！
這是沈雨的筆名！”
他意外地發(fā)現(xiàn)沈雨還會寫這種題材，下意識地把報紙拿到爺爺床邊：“爺爺您看，沈雨寫的，就是我那個合租同學，就是我跟您說過特別漂亮的那個，身材嘛，不像蘇秘書那樣，但是……嘻嘻嘻我喜歡……將來我追到手了，她可就是您孫媳婦了。
我給您看看還有什么有意思的，《富家女窮追不舍打工仔》、《大山中的老樹成精》、《三星堆與雒龍古國的大猜想》這些都什么玩意兒??！
算了，我給您講講前天送貨時遇到的有趣的事吧……”董九霄坐在床邊滔滔不絕的自言自語著。
他時常這樣，雖然爺爺沒有回應(yīng)，但董九霄還是喜歡這樣和爺爺分享自己覺得有意思的事……護工出去準備藥品了，房間里只剩爺孫倆和儀器的滴答聲。
“九霄？
你來了？”
董方正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董九霄放下雜志迎上去。
就在他轉(zhuǎn)身的剎那，病房里靜止的空氣仿佛被賦予了生命。
那本攤開的雜志書頁，無人觸碰卻自己翻到了沈雨文章的那一頁。
印著“葬洞”二字的那一小塊紙面，突然向下凹陷，仿佛被一枚無形而鋒利的針尖壓住，隨即沿著字體的邊緣，發(fā)出極細微的“嘶啦”聲，整齊地脫落下來。
那片小小的紙屑，被一股難以解釋的柔和氣流托舉著，在空中劃出優(yōu)雅的弧線，精準地落在董修德干枯的掌心。
老人的手指微不可察地痙攣了一下，緩慢而堅定地蜷縮起來，將那個密語緊緊攥住。
“二叔你怎么知道我在這？”
董九霄剛到門口，就看到了二叔笑容滿面的臉，以及他身后那個穿著陳舊、身形佝僂的老者——他今天剛剛出獄的父親，董方軍。
董方軍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蒼老了二十歲，頭發(fā)花白凌亂，臉上刻滿深深的皺紋和疲憊。
他看到董九霄，嘴唇哆嗦了一下，最終卻只是低下頭，像一尊沒有生氣的泥塑。
董九霄看著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一時不知如何面對。
董方正的目光銳利地掃過董九霄蒼白的臉、病床上的爺爺和那本雜志，語氣沉重：“唉，九霄，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現(xiàn)在**也出來了，以后咱們一家人……就讓它過去？
我媽呢？
還有她肚子里的孩子，怎么讓它過去！”
董九霄的聲音顫抖，嘴唇和腮幫的肌肉抽搐著。
說完，他拿起雜志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房間。
董方正剛想去追，一只枯瘦卻有力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是董方軍。
這個一首低著頭的男人抬起頭，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復雜難言的光芒——混合著恐懼、哀求和的絕望。
他對著董方正，緩慢而堅定地搖了搖頭。
董方正的目光瞥了一眼床上“沉睡”的父親，又看了看阻攔自己的大哥，左眼眉骨上的疤痕微微**。
“唉！
好吧，大哥，你先休息，讓九霄冷靜一下。
我們……來日方長。”
他輕輕掙開手，整理了一下風衣，轉(zhuǎn)身離去。
病房重新恢復了死寂。
無人注意到，董修德干柴般的手指，又一次輕微地蜷縮，仿佛要握住掌心那枚用巨大代價才傳遞出去的紙片。
那上面，“葬洞”二字正無聲地指向一個被遺忘的、可能揭開所有真相的入口。
隨著一聲沉悶的滾雷聲，雨又下了。
董九霄開著他那輛面包車漸漸隱匿在雨幕中。
出租屋里，董九霄正在一瓶接一瓶的往自己肚子里灌著啤酒，手機扔在一邊一遍又一遍的響著，他不想管是誰的電話，他只想用酒精讓自己**，哪怕是片刻都可以。
“董九霄！”
沈雨歇斯底里的吼了出來。
今天沈雨回來的比較早，不到凌晨一點，可能是最近太累了，她實在是想好好休息。
可一回到出租屋就看到躺在沙發(fā)上的董九霄和滿地啤酒罐。
她實在是忍無可忍！
昨天她己經(jīng)拖著疲憊的身體把一地垃圾收拾完！
今天不僅又恢復原樣而且還更過分了。
沈雨先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后上前想把董九霄拖出去，可哪能拖的動。
她氣憤的拿起桌子上的半瓶啤酒，潑到董九霄的臉上。
董九霄身軀只是微微一震，可大腦卻還沒有從酒精中蘇醒過來。
只是從口中發(fā)出一些含糊不清斷斷續(xù)續(xù)的聲音來。
“董九霄，你給我起來！”
任憑沈雨如何拉扯董九霄如同頭大象一樣紋絲不動。
正當沈雨想自己回房對此不管不顧時，董九霄掉在地上的手機響了，沈雨起初并沒有理會，但是還是連續(xù)不斷的狂叫著。
沈雨無奈拿起手機接通了電話，未等沈雨開口只聽聽筒內(nèi)傳出一則可怕的消息。
“喂，是董九霄嗎？
我是市**大隊的，你父親在大**公路發(fā)生車禍，人己經(jīng)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