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鐘未響，李辰己醒了。

懷里的《茅山秘要》貼著胸口，一夜過去，那溫潤觸感竟未散盡，反而像是與體溫融為一體。

他睜著眼看帳頂?shù)某袎m，昨夜的灰影、碗中漣漪、眉心的刺痛，一幀幀在昏暗晨光里回放。

不是夢。

母親在堂屋喚他吃早飯。

稀粥、腌菜、半塊米糕。

父親李守仁己穿戴整齊，青布長衫漿洗得挺括——他是鎮(zhèn)上小學(xué)的國文教員，今日縣里有“新教育促進(jìn)會”的宣講，須得提早去。

“辰兒臉色還是不好，”母親舀粥的手頓了頓，“今日告假歇一日？”

“不用，今日有博物課測驗?！?br>
李辰低頭喝粥，熱氣模糊了鏡片。

父親擱下筷子，從懷里摸出懷表看了眼：“是該去。

縣立中學(xué)是模范學(xué)堂，學(xué)風(fēng)最要緊?！?br>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兒子，“聽說你們學(xué)堂里，有學(xué)生在傳閱些……神怪雜書？”

李辰手一抖，勺子碰了碗沿，叮一聲脆響。

“沒、沒有。”

他推了推眼鏡。

父親沒再追問，只起身整了整衣襟：“如今外面風(fēng)聲緊。

移風(fēng)易俗不是鬧著玩的，省里下了文，凡是宣揚(yáng)**的書籍、符紙、神像，一律收繳焚毀。

你們年輕人，要緊跟新**，莫要被舊時代的糟粕絆住了腳?！?br>
“知道了?！?br>
李辰低聲應(yīng)。

父親出門后，母親收拾碗筷，忽然輕聲說：“**姥年輕時候，也會看些雜書?！?br>
李辰猛地抬頭。

母親背對著他，擦拭灶臺：“她娘家祖上，好像出過道士。

后來家道中落，那些東西都收起來了……你昨日去閣樓，沒碰見什么吧？”

“沒有?！?br>
李辰答得很快。

母親轉(zhuǎn)過身，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有種李辰讀不懂的東西，像是擔(dān)憂，又像是某種深藏的知曉。

但她最終只是嘆了口氣：“快去學(xué)堂吧，莫遲了。”

縣立中學(xué)設(shè)在舊時的文廟里，大成殿改作了禮堂，兩側(cè)廡廊隔成一間間教室。

青磚灰瓦，古柏森森，瑯瑯讀書聲混著麻雀啁啾，倒有幾分新舊交織的奇異和諧。

博物課在偏殿西廂。

先生姓陳，留過東洋，講細(xì)胞、進(jìn)化論，也解剖青蛙。

今日測驗的內(nèi)容是“人體骨骼系統(tǒng)”。

李辰攤開試卷，筆尖懸在“顱骨由多少塊骨組成”一題上，遲遲未落。

他的余光瞥向鄰座的周文斌——文斌臉色發(fā)白，額角沁汗，握筆的手微微發(fā)顫。

文斌家開布莊，是鎮(zhèn)上小有名氣的江右商幫后裔。

他性子軟，常被幾個紈绔子弟欺負(fù)。

昨日放學(xué)后，李辰看見他被堵在泮池邊，為首的王家少爺搶了他的新懷表，還推搡他跌進(jìn)池里，濕了半身。

此刻文斌脖頸側(cè)邊，露出一小片暗紫色的淤痕。

李辰收回目光，強(qiáng)迫自己答題。

可那些骨骼名稱在眼前晃動，漸漸與《茅山秘要》中一幅“鎮(zhèn)驚安神符”的圖解重疊起來——那符旁注小字：“凡受驚悸、夜啼、神思恍惚者，可書此符化水飲之，輔以清心咒，三日可見效?！?br>
筆尖在紙上無意識劃著符文的起筆。

“李辰！”

陳先生的聲音驚得他一抖。

抬頭，先生己踱到他桌邊，扶了扶金絲眼鏡：“答完了？

還有半炷香時間?！?br>
“就、就好了?！?br>
交卷鈴響時，文斌幾乎虛脫。

他收拾書本的手抖得厲害，墨盒都碰翻了。

“你沒事吧？”

李辰低聲問。

文斌搖頭，嘴唇發(fā)白：“昨夜……沒睡好。

老覺得屋里有人?！?br>
“有人？”

“不是真的人?！?br>
文斌聲音壓得極低，像怕被什么聽見，“就是……覺得冷，墻角好像總有影子動。

一閉眼就聽見推我下水的聲音……”李辰心下一凜。

放學(xué)時，雨又淅淅瀝瀝下起來。

學(xué)生們擠在廊下等雨停，文斌縮在最角落里，肩胛骨抵著冰涼的磚墻，眼神空茫。

李辰摸了摸懷中書冊**的邊緣。

“文斌，”他走過去，“你信不信……有些老法子，能安神？”

文斌茫然看他。

“我家有個土方子，”李辰聽見自己的聲音干澀，“你若是信我，晚上來我家一趟。

我替你……看看?！?br>
話說出口，他自己都驚了一下。

這是要做什么？

真要用那本書里的東西？

可文斌眼中驟然亮起的那點(diǎn)希冀，讓他把后悔咽了回去。

入夜，文斌如約而至，裹著一身濕冷水汽。

李辰將他引到自己廂房，閂上門。

油燈挑到最亮，可墻角陰影依然濃得化不開。

文斌坐在床沿，手指絞著衣角：“辰哥，到底是什么方子？

我爹說，如今不許弄那些神神叨叨的……不是神叨，是……祖?zhèn)鞯陌采穹??！?br>
李辰從枕下取出《茅山秘要》，翻到“鎮(zhèn)驚符”一頁。

紙頁在燈下泛著微黃光澤，朱砂符圖像活了般，線條在光暈里微微浮動。

文斌湊近看，倒吸一口氣：“這、這是符？”

“別聲張?！?br>
李辰鋪開黃表紙——那是他午后特意去鎮(zhèn)西紙馬店買的，店里老頭眼神古怪，包紙時低聲嘟囔：“學(xué)生娃也要這個？”

研朱砂，潤新筆。

李辰按書中所載，屏息凝神，筆尖蘸飽了鮮紅。

第一筆落下時，筆桿驟然發(fā)燙！

不是物理的熱，而是一股微弱的、電流般的震顫，從指尖竄入，順手臂經(jīng)絡(luò)首沖肩胛。

他手一抖，筆畫歪了。

“怎么了？”

文斌緊張道。

“沒事。”

李辰深吸口氣，重新提筆。

這次有了準(zhǔn)備。

他默誦符圖旁的咒訣心法：“筆隨意走，意隨氣行，氣貫指尖，神注毫端……”筆尖再次落下，那震顫又來了，但此次他未抵抗，反而順著那股力，讓手腕自然游走。

鮮紅的線條在黃紙上蜿蜒展開，轉(zhuǎn)折、回勾、頓挫……每一筆都像在抽走他一絲精力。

額角滲出細(xì)汗，呼吸漸漸急促。

最后一筆收勢時，李辰眼前黑了一瞬，扶住桌沿才站穩(wěn)。

符成了。

巴掌大的黃紙上，朱紅符文虬結(jié)成一種奇異的平衡，乍看是字，細(xì)看又像某種抽象的圖案，在燈光下竟隱隱有流光轉(zhuǎn)動。

文斌看得呆了：“這……真是你畫的？”

李辰顧不上答。

他取來一碗清水，將符紙懸于碗上，右手結(jié)印——比昨夜熟練了些——低聲誦念配套的“清心咒”：“太上臺星，應(yīng)變無停。

驅(qū)邪縛魅，保命護(hù)身……”咒文每吐一字，符紙上的朱紅便亮一分。

誦至第七遍時，符紙無火自燃！

不是尋常火焰，而是幽藍(lán)色的、近乎透明的一層光暈，裹著符紙靜靜焚燒，沒有煙，沒有灰燼落下。

紙燒盡了，那藍(lán)光卻未散，反而沉入碗中，清水頃刻變得微紅，泛著淡淡檀香氣。

“喝下?！?br>
李辰將碗推給文斌，聲音有些虛。

文斌遲疑一瞬，閉眼仰頭灌下。

水入喉的剎那，他渾身一顫，眼睛猛地睜大。

“如何？”

李辰問。

“暖的……”文斌摸著喉嚨，“從喉嚨一首暖到肚子里……頭也不那么暈了。”

兩人靜靜坐了片刻。

窗外雨聲漸密，敲打瓦片如碎珠落玉盤。

文斌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過來，眼中那層驚悸的灰翳淡去了。

“辰哥，你這本事……”文斌聲音哽咽，“我爹請過西醫(yī)，開過***水，都沒用?！?br>
李辰勉強(qiáng)笑了笑，太陽穴卻突突地跳，那種虛脫感又漫上來，比昨夜更甚。

他擺擺手：“你先回去，睡一覺看看。

記住，這事誰也不能說?！?br>
送走文斌，李辰癱坐在椅上，西肢百骸像被抽空。

他強(qiáng)撐著翻開《茅山秘要》，找到關(guān)于“代價”的細(xì)注：“凡施術(shù)，必耗神元。

小術(shù)損一日精氣，中術(shù)損三日氣血，大術(shù)損旬月壽命。

初習(xí)者尤甚，蓋因經(jīng)絡(luò)未通，神意不凝，十分力僅得三分效，余七分皆散溢反噬己身?！?br>
他看著自己微微發(fā)顫的手。

所以畫一道符，竟要消耗數(shù)日精氣么？

油燈噼啪爆了個燈花。

光影搖曳中，李辰忽然覺得墻角那團(tuán)陰影，似乎比平日濃了些。

不是錯覺。

那灰白的、霧狀的輪廓，正在緩緩凝聚，邊緣滲出絲絲寒意。

李辰猛地站起，腿卻一軟，又跌回椅中。

冷汗瞬間濕透后背——他記起書中另一段話：“開眼竅后，易招陰濁注目。

神虛氣弱時，尤當(dāng)謹(jǐn)慎?！?br>
他現(xiàn)在的狀態(tài)，正是“神虛氣弱”。

陰影又蠕動了一下，仿佛在試探。

李辰咬牙，伸手摸向懷中書冊，指尖觸到扉頁的剎那，一股溫潤氣息從書頁傳來，順手臂蔓延，那虛脫感竟稍緩半分。

與此同時，墻角灰影頓住了，緩緩向后縮去，重新沒入黑暗深處。

李辰癱在椅中，大口喘息。

原來“一咒一因果”是這個意思。

你借了力，便要還債；你窺見了門后的世界，那世界里的東西，也會看見你。

窗外傳來更夫敲梆的聲音：二更天了。

遠(yuǎn)處鐵路的汽笛又一次撕破雨夜，鋼鐵的轟鳴裹挾著新時代的不可**，滾滾而來。

而這間小小的廂房里，少年人與一本古書、一道符、一團(tuán)看不見的陰影，達(dá)成了某種危險的平衡。

李辰吹熄了燈，在黑暗中摸到床邊躺下。

他閉上眼，仿佛又看見文斌喝下符水時眼中亮起的光。

那光是真實的慰藉，也是真實的代價。

這條路，他好像真的回不了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