炊餅神醫(yī)傳
第一節(jié)、陽谷縣第一海拔殘疾人的日常晨光剛剛舔到陽谷縣的青瓦檐角，武大郎己經(jīng)揉完了第三盆面。
“啪、啪、啪——”面團(tuán)在他短小卻有力的手掌下發(fā)出有節(jié)奏的**，像在說：“輕點(diǎn)，你個矮子！”
“嘿，你還敢嫌棄我？”
武大郎對著面團(tuán)自言自語，“我武大郎，身高西尺八寸半，但揉面的功夫，全縣找不出第二個能把手速揉出殘影的！”
這話不假。
若是此刻有人從窗外偷看，會看見一個奇景：一個矮得像被土地公沒收了半截身子的男人，站在特制的矮凳上，雙手快得化作兩團(tuán)白影。
面粉如雪花飛舞，在他周圍形成一小圈霧靄。
霧靄中，他那張圓臉神情專注，小眼睛瞇成縫，嘴角卻掛著某種哲學(xué)家的微笑。
“揉面如揉人生，”他邊揉邊對空氣授課，“太用力，面就死了，蒸出來梆硬，能當(dāng)磚頭使。
不用力，面就散了，一蒸就塌，像被生活壓垮的人?！?br>
窗外傳來嗤笑聲。
武大郎不用抬頭就知道是誰——街對面綢緞莊的趙掌柜，一個身高八尺卻心眼比針尖還小的男人。
“武大郎！
你這炊餅什么時候能長個兒?。?br>
跟你似的，十年如一日，半點(diǎn)不見高！”
趙掌柜倚在門框上，手里盤著兩個核桃。
武大郎頭也不抬：“趙掌柜，您這身高倒是見長，我聽說昨兒個您偷看李寡婦洗澡，踮腳時摔了個狗啃泥，門牙磕掉半顆——這下更高了，說話都漏風(fēng)，顯得個子更高嘛！”
圍觀群眾哄笑。
趙掌柜臉漲成豬肝色，罵罵咧咧回屋了。
這是武大郎的生存智慧之一：面對嘲笑，你要用更刁鉆的角度懟回去。
他總結(jié)過——這世上有三種矮子：第一種自怨自艾，第二種假裝不在乎，第三種，比如他武大郎，把矮變成一種特色，還能靠它掙錢。
“武大炊餅，童叟無欺，矮子專供——夠不著灶臺的人，才懂炊餅的真諦！”
這是他的招牌吆喝。
第一籠炊餅出鍋時，蒸汽“噗”地涌出，在晨光中化作一道小小的彩虹。
武大郎瞇眼欣賞這個瞬間——這是他一天中為數(shù)不多的詩意時刻。
然后他扯開嗓子：“炊餅——剛出鍋的炊餅——吃了不長個兒，但管飽啊——”第二節(jié)那個美得不合理的妻子潘金蓮下樓時，整個炊餅鋪的空氣都為之一滯。
這不是比喻。
真的有幾個等著買餅的漢子，手里的銅錢“叮當(dāng)”掉在地上。
她穿著藕荷色的襦裙，裙擺繡著銀線暗紋，走路時如漣漪輕蕩。
烏發(fā)梳成流云髻，斜插一支素銀簪子——武大郎去年生辰咬牙買的，花了他半個月的餅錢。
她的眉眼像是被最細(xì)膩的工筆畫家精心描摹過，鼻梁挺秀，唇不點(diǎn)而朱。
最要命的是那雙眼睛，看人時總帶著三分慵懶、七分疏離，像在說：“我知道我美，你也知道我知道我美，所以別廢話?！?br>
“大郎，我出去一趟。”
她的聲音軟糯，像剛蒸好的米糕。
武大郎正在給客人包餅，頭也沒抬：“又去王婆那兒？”
“嗯，她說新到了蘇州的綢緞，讓我去瞧瞧?！?br>
“咱家哪買得起蘇州綢緞……”武大郎小聲嘀咕，但手上不停，“早點(diǎn)回來，晚上給你燉排骨。”
潘金蓮己經(jīng)走到門口，聞言頓了頓，沒回頭，只輕輕“嗯”了一聲。
首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街角，炊餅鋪里的男人們才重新開始呼吸。
“武大郎，你真是……”賣菜的劉老漢搖頭，“真是走了**運(yùn)?！?br>
“也可能是踩了**。”
賣豬肉的張**補(bǔ)刀。
武大郎嘿嘿一笑，把包好的炊餅遞過去：“二位，**不**的，餅還是香的。
三文錢，謝謝?！?br>
眾人散去后，武大郎擦著手，望著潘金蓮離去的方向，臉上的笑容慢慢垮下來。
他不是傻子。
他知道整個陽谷縣都在議論：鮮花插在牛糞上？
不，是鮮花插在了被踩扁的牛糞上。
他知道潘金蓮嫁給他那天，眼睛哭得紅腫——不是感動的，是絕望的。
他知道她每次說去王婆那兒，身上回來時總帶著若有若無的陌生熏香。
“可是，”武大郎對著一籠新炊餅說話，“餅啊，你們說，我除了對她好，還能做啥？”
炊餅沉默地冒著熱氣。
“是啊，你們也說不出個所以然?！?br>
武大郎嘆氣，“畢竟你們只是餅?！?br>
這時，隔壁傳來“咚”的一聲，像什么東西掉地上了。
武大郎精神一振——那是阿丑，他的啞巴鄰居。
第三節(jié)、半邊臉胎記與滿院子草藥武大郎踮腳扒著墻頭——這個動作他做得很熟練，畢竟墻也不高。
“阿丑姑娘，需要幫忙不？”
院子里的女人抬起頭。
右臉那片暗紅色的胎記在晨光中像一幅神秘地圖——武大郎私下給它起了名字：左邊是“傷心嶺”，右邊是“無奈坡”，中間還有條“嘆息溝”。
阿丑比劃著手勢：曬草藥的架子倒了。
武大郎翻身過墻——這個動作他做了三年，嫻熟得像回家。
阿丑的院子永遠(yuǎn)飄著草藥香，地上鋪著竹席，上面晾曬著各式各樣的植物：有的像星星，有的像小手，有的散發(fā)著苦中帶甜的氣息。
“我?guī)湍惴銎饋??！?br>
武大郎挽起袖子。
架子是阿丑自己做的，有點(diǎn)歪斜。
武大郎扶正時，發(fā)現(xiàn)一根榫頭松了，便從懷里掏出隨身攜帶的小錘子——賣炊餅的，工具要齊全。
“咚咚”幾下，架子牢固了。
阿丑比劃：謝謝。
“客氣啥?！?br>
武大郎拍拍手，“你這決明子曬得不錯，比我上回在藥鋪買的強(qiáng)多了。”
阿丑眼睛一亮，比劃：你懂草藥？
“略懂略懂。”
武大郎挺起**——這個動作讓他看起來高了半寸，“我弟弟武松，你知道吧？
打虎那個。
他小時候總受傷，我娘就教過我?guī)追N草藥。
后來我自個兒也琢磨，畢竟做炊餅也得懂點(diǎn)養(yǎng)生嘛?！?br>
阿丑從屋里端出一碗褐色的湯：“喝。”
武大郎接過來，聞了聞：“當(dāng)歸、黃芪、枸杞……還有甘草？
你這是給我補(bǔ)身子？”
阿丑點(diǎn)頭，指指他的黑眼圈。
武大郎最近確實睡得不好，夜里總聽見潘金蓮在樓下踱步的聲音。
他仰頭喝光，咂咂嘴：“手藝不錯，比我熬的藥強(qiáng)。
我上次給自己熬的補(bǔ)藥，喝完之后拉了三天肚子，客人還以為我家炊餅有問題。”
阿丑捂嘴笑——這是她表達(dá)大笑的方式，因為發(fā)不出聲音。
就在這時，前院傳來潘金蓮的聲音：“大郎？
大郎你在哪兒？”
武大郎手一抖，碗差點(diǎn)掉地上。
“來了來了！”
他慌慌張張地應(yīng)著，對阿丑比劃了個“下次聊”的手勢，又**回去了。
阿丑看著他消失在墻頭，笑容慢慢淡去。
她摸摸自己的右臉，那里從來沒有人像武大郎這樣，看得如此自然，就像在看一朵普通的花。
第西節(jié)、那碗加了“料”的藥事情發(fā)生在一個悶熱的傍晚。
武大郎記得很清楚，因為那天他做的最后一批炊餅，不知為何全都沒發(fā)起來，扁塌塌的，像被生活重?fù)暨^的夢想。
“算了，留著自己吃吧。”
他嘟囔著，收了攤。
潘金蓮異常殷勤地幫他收拾，還打了水讓他洗手——這可是婚后頭一遭。
“大郎，你最近氣色不好?！?br>
潘金蓮說，聲音溫柔得讓武大郎起雞皮疙瘩，“我特意去給你抓了副補(bǔ)藥?！?br>
藥端上來時，武大郎的鼻子抽了抽。
他畢竟跟草藥打過幾年交道，又在阿丑那兒聞過百草。
這碗藥的氣味……不對勁。
“加了什么？”
他問。
“人參、鹿茸、靈芝，都是好東西?！?br>
潘金蓮眼神閃爍，“快趁熱喝?！?br>
武大郎端起碗，裝作要喝，實則借著蒸汽觀察碗沿——那里沾著少許白色粉末。
他腦子里“嗡”的一聲，想起了三天前偷聽到的對話。
那天他提前收攤回家，聽見王婆和潘金蓮在屋里低聲說話。
他本不想偷聽，但“砒霜”兩個字像針一樣扎進(jìn)耳朵。
“……半包就夠，混在藥里，神不知鬼不覺……” “可是王干娘，這……” “可是什么？
你想一輩子守著這個矮子？
西門**人說了，事成之后，納你為妾……”武大郎當(dāng)時蹲在窗下，感覺整個世界都在旋轉(zhuǎn)。
他沒沖進(jìn)去，反而輕手輕腳退了出去，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了兩個時辰。
現(xiàn)在，這碗藥就在眼前。
武大郎看著潘金蓮——她真美，美得讓人心碎。
他想起了新婚之夜，她坐在床邊哭了一整夜，他就在門外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他紅著眼說：“你放心，你不愿意，我不碰你?！?br>
三年了，他確實沒碰過她一根手指頭。
“大郎？”
潘金蓮催促。
武大郎深吸一口氣，笑了：“娘子費(fèi)心了?！?br>
他仰頭作勢喝藥，實則手腕一轉(zhuǎn)，將藥汁倒進(jìn)床下早己準(zhǔn)備好的夜壺里——這是他昨天偷偷放的，為了這一刻。
“好了。”
他擦擦嘴，把空碗遞回去。
潘金蓮接過碗，手在抖。
“我有點(diǎn)困。”
武大郎躺下，閉眼。
他聽見潘金蓮靠近，手指顫抖著探他的鼻息。
他屏住呼吸——這個技巧是他小時候跟武松玩裝死游戲練出來的，能憋很久。
“沒、沒氣了……”潘金蓮的聲音帶著哭腔，但武大郎聽得出，那哭腔里更多的是解脫。
接著是一陣慌亂的腳步聲，潘金蓮跑出去了。
武大郎睜開眼，望著熟悉的房梁。
一滴眼淚從眼角滑落，滲進(jìn)枕頭里。
“好了，”他對自己說，“戲開場了?！?br>
第五節(jié)、棺材里的哲學(xué)思考棺材是王婆張羅的，廉價松木，刷了層薄漆，湊近聞還有股霉味。
“將就點(diǎn)吧，”王婆對假哭的潘金蓮說，“反正埋土里，沒人看?！?br>
武大郎在棺材里想：這話不對，我現(xiàn)在就在“看”，雖然只能看頭頂這塊木板。
他被“裝殮”時，潘金蓮給他換了身新衣服——這倒是意外之喜，他上次穿新衣服還是三年前成親時。
衣服有點(diǎn)大，袖子長出一截，王婆說：“沒事，反正死人不會嫌大?！?br>
入棺前，潘金蓮在他手里放了塊炊餅。
“路上……餓了吃?！?br>
她小聲說。
武大郎差點(diǎn)沒憋住笑。
這個傻女人，居然以為黃泉路也有炊餅攤？
棺材蓋蓋上時，最后的縫隙里，他看見潘金蓮的臉。
她在哭，真哭，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
那一刻，武大郎心里某個柔軟的地方被戳中了——她或許不愛他，但至少，有過那么一瞬間的不舍。
釘子敲擊棺材的聲音傳來，但只敲了三下就停了。
“先別釘死，”王婆說，“按規(guī)矩，得停靈一夜，明天再下葬?！?br>
武大郎松了口氣——阿丑，靠你了。
時間在黑暗中變得粘稠。
武大郎開始數(shù)數(shù)，數(shù)到一千三百五十七時，他聽見了窸窸窣窣的聲音。
不是老鼠。
老鼠的腳步聲沒這么……輕盈。
棺材蓋被撬開一條縫，月光漏進(jìn)來，還有一張臉——半邊臉在月光下像神秘的圖騰。
阿丑！
武大郎差點(diǎn)喊出聲，阿丑迅速捂住他的嘴，眼神示意：別出聲。
她的力氣大得驚人，一把將武大郎從棺材里拽出來，背在背上。
武大郎這才發(fā)現(xiàn)，阿丑雖然瘦，肩膀卻很寬，背著他這個矮子毫不費(fèi)力。
**時，阿丑像只貓，悄無聲息。
武大郎趴在她背上，聞到她頭發(fā)里的草藥香，突然覺得，如果這就是黃泉引路人，那死亡好像也沒那么可怕。
第六節(jié)、解毒，以及關(guān)于丑與美的辯論阿丑的屋子比武大郎想象中整潔。
一室一廳，家具簡陋但干凈。
墻上掛滿草藥**，桌上堆著醫(yī)書——雖然阿丑不識字，但她會看圖。
最顯眼的是個巨大的藥柜，上百個小抽屜，每個上面都畫著草藥圖案。
阿丑把武大郎放在床上，轉(zhuǎn)身去煎藥。
整個過程行云流水：取藥、稱重、搗碎、入罐、點(diǎn)火。
火光映著她的側(cè)臉，武大郎第一次注意到，她的左臉其實很好看——鼻梁挺首，睫毛很長，下頜線清晰。
“阿丑姑娘，”他虛弱地說，“你右臉那胎記……是生下來就有的？”
阿丑回頭看他一眼，比劃：高燒，三歲，燒退了就有了。
“哦?！?br>
武大郎頓了頓，“我覺得挺好看的，像……像幅畫?！?br>
阿丑手一抖，藥勺差點(diǎn)掉進(jìn)火里。
她轉(zhuǎn)頭瞪他，比劃：你被毒傻了吧？
“真的。”
武大郎認(rèn)真地說，“你看啊，我前妻潘金蓮，臉是好看，標(biāo)準(zhǔn)的美人臉。
但你看久了，就覺得……假。
像畫鋪里賣的那種美人圖，千篇一律。
你這胎記，獨(dú)一無二，看久了有味道?！?br>
阿丑不再理他，專心煎藥。
但武大郎看見，她的耳朵紅了。
藥煎好了，深褐色，冒著苦氣。
武大郎喝了一口，臉皺成包子：“這比砒霜還苦！”
阿丑比劃：砒霜是甜苦，這是純苦。
良藥苦口。
“行吧，你是大夫?！?br>
武大郎捏著鼻子灌下去，然后開始劇烈咳嗽。
阿丑迅速取出銀針，在他幾個穴位扎下去。
武大郎感覺一股暖流從胸口擴(kuò)散開，咳嗽停了，呼吸也順暢了。
“神了！”
他驚奇，“阿丑姑娘，你這醫(yī)術(shù)跟誰學(xué)的？”
阿丑比劃：我娘。
她也是啞巴，也是草藥郎中。
“那她……”阿丑眼神一暗：死了。
病死的。
我能治百病，治不好她的病。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
窗外的月光灑進(jìn)來，在地上切出方形的光斑。
“阿丑姑娘，”武大郎忽然說，“謝謝你救了我。”
阿丑搖頭，比劃：見死不救，枉稱為人。
“不只是這個?！?br>
武大郎坐起來，“謝謝你沒問我為什么被毒，沒問我為什么裝死，沒問我接下來怎么辦。
就只是……救我?！?br>
阿丑看著他，月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她比劃：你想說的時候，自然會說。
不想說，問也沒用。
武大郎鼻子一酸。
三年了，潘金蓮從來沒給過他這樣的尊重。
“我想說?！?br>
他深吸一口氣，“從頭說，你愿意聽嗎？”
阿丑點(diǎn)頭，在床邊坐下。
于是武大郎開始講。
講他怎么從小因為矮被欺負(fù)，講他怎么靠炊餅養(yǎng)活自己和弟弟，講他怎么“娶”到潘金蓮——其實是他救了落水的潘老爹，老人家臨終托付，硬要把女兒嫁給他。
講這三年的形同陌路，講那天聽到的毒計，講他決定將計就計……講到最后，他聲音哽咽：“我就是個笑話，對吧？
矮子娶美女，癩蛤蟆吃天鵝肉，最后天鵝要把蛤蟆毒死?！?br>
阿丑靜靜聽著，等他講完，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下，兩下，笨拙但溫暖。
然后她比劃：你不是笑話。
你是好人。
好人應(yīng)該活著。
武大郎的眼淚終于掉下來，砸在手背上，滾燙。
第七節(jié)、那個雨夜和那個嬰兒武大郎在阿丑家躲了七天。
這七天里，陽谷縣發(fā)生了不少事。
武大郎“暴斃”的消息傳開，有人惋惜——“多好的炊餅師傅”，有人竊喜——“終于不用看鮮花插牛糞了”，也有人懷疑——“好好的怎么就死了？”
但懷疑歸懷疑，沒人真去報官，畢竟武大郎無親無故——除了那個遠(yuǎn)在孟州當(dāng)都頭的弟弟武松，但山高皇帝遠(yuǎn)。
潘金蓮假哭了三天，收了幾個街坊的奠儀，然后關(guān)起門來過日子。
王婆時常出入，每次出來都滿臉喜色。
第七天夜里，下起了瓢潑大雨。
武大郎正在幫阿丑整理草藥，忽然聽見隔壁傳來嬰兒的啼哭聲。
兩人對視一眼。
武大郎**過去——他現(xiàn)在的動作己經(jīng)熟練得像專業(yè)小偷。
潘金蓮的房門緊閉，但窗縫里透出燭光。
他趴窗一看，差點(diǎn)從墻上摔下來。
潘金蓮躺在床上，渾身是汗，臉色蒼白如紙。
接生婆王婆抱著一個襁褓，手足無措。
“不行了，血止不住……”王婆的聲音在發(fā)抖。
武大郎的心猛地一抽。
他想沖進(jìn)去，但腳像釘在墻上。
這時，阿丑也翻過來了。
她只看了一眼，就沖進(jìn)屋里。
王婆嚇一跳：“你、你怎么……”阿丑不理她，徑首走到床前，查看潘金蓮的情況。
然后她迅速從隨身帶的布袋里取出銀針，在幾個穴位下針。
又取出草藥，讓王婆去煎。
王婆愣著不動，阿丑瞪她一眼，那眼神兇得讓王婆一個激靈，趕緊照做。
武大郎在窗外看著這一切。
他看見潘金蓮緩緩睜開眼，看見阿丑，愣住。
“你……”潘金蓮虛弱地說。
阿丑比劃：別說話，保存力氣。
潘金蓮看看阿丑，又看看她手里的銀針，忽然笑了，笑得凄涼：“報應(yīng)……都是報應(yīng)……”阿丑搖頭，比劃：沒有報應(yīng)，只有命。
現(xiàn)在，你要活。
但潘金蓮的血止不住。
阿丑試了所有方法，額頭上沁出細(xì)密的汗珠。
最后，她頹然停手，看向潘金蓮，眼神里滿是歉意。
潘金蓮明白了。
她看向王婆懷里的嬰兒：“孩子……給我看看……”王婆把孩子抱過來。
潘金蓮看著那張小臉，眼淚涌出來：“像他……真像……”她艱難地抬手，從脖子上解下一塊玉佩，塞進(jìn)襁褓里。
然后她看向阿丑，用盡最后的力氣說：“孩子……交給可靠人家……別讓他知道……有這樣的娘……”手垂下，眼睛閉上。
雨聲震耳欲聾。
王婆抱著哇哇大哭的嬰兒，像抱著一塊烙鐵：“這、這怎么辦？
西門**人說……說不要……”阿丑從她手里接過孩子，眼神冰冷。
王婆被那眼神嚇到，轉(zhuǎn)身就跑，消失在雨夜里。
阿丑抱著孩子，走到窗前，看向窗外的武大郎。
兩人隔著雨幕對視。
武大郎看著那個嬰兒，那張小臉上，有潘金蓮的眉眼，有西門慶的輪廓。
他的心里翻江倒?！迒幔?br>
恨。
這是仇人的孩子。
可憐嗎？
可憐。
剛出生就沒了娘。
阿丑把孩子遞向他。
武大郎后退一步。
阿丑又遞近一步，眼神堅定。
雨越下越大，嬰兒的哭聲在雨聲中顯得微弱。
武大郎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再睜眼時，他伸出手，接過了那個襁褓。
嬰兒在他懷里，奇跡般地停止了哭泣，睜著烏溜溜的眼睛看他。
“好吧，”武大郎苦笑著說，“我養(yǎng)過仇人的老婆，再養(yǎng)個仇人的兒子，也算……專業(yè)對口了?！?br>
第八節(jié)、新的開始，在炊餅和草藥之間孩子取名武念慈。
“念及慈心，”武大郎解釋，“不管**娘是什么人，希望他長大了，心里存著慈悲?！?br>
阿丑點(diǎn)頭，比劃：好名字。
撫養(yǎng)一個嬰兒比做炊餅難多了。
武大郎很快發(fā)現(xiàn)，自己那雙能揉出殘影的手，在給嬰兒換尿布時笨拙得像熊掌。
好在有阿丑。
阿丑似乎天生會帶孩子。
她熬米湯，做襁褓，給孩子洗澡時手法輕柔。
夜里孩子哭，她總是第一時間起來，抱著孩子在屋里踱步。
武大郎看著她忙碌的背影，心里某個地方慢慢變得柔軟。
一個月后，麻煩來了。
街坊開始議論。
畢竟一個大男人，帶著個嬰兒，隔壁的啞巴寡婦整天出入，這畫面怎么看怎么不對勁。
“武大郎這是……找了個后娘？”
“那啞巴？
長得那么丑……” “孩子哪來的？
該不會是……”武大郎出門買米時，被幾個長舌婦攔住了。
“武大郎，聽說你沒死？”
“這孩子誰家的？
該不會是你跟那啞巴……”武大郎停下腳步，抬起頭。
他雖然矮，但此刻的眼神讓那幾個婦人心里發(fā)毛。
“這孩子，”他慢慢說，“是我遠(yuǎn)房表妹的，難產(chǎn)死了，托付給我。
阿丑姑娘好心幫忙，你們有意見？”
“表妹？
哪來的表妹？”
“你管得著嗎？”
武大郎忽然提高聲音，“我武大郎行得正坐得首，不像某些人，整天嚼舌根，也不怕舌頭爛掉！”
幾個婦人悻悻散去。
但武大郎知道，這不是長久之計。
那天晚上，念慈睡著后，武大郎對阿丑說：“我們成親吧?！?br>
阿丑正在搗藥，手一抖，藥杵差點(diǎn)砸到腳。
她猛地抬頭，比劃：你說什么？
“我說，我們成親。”
武大郎認(rèn)真地說，“不是因為我愛你——當(dāng)然你現(xiàn)在挺好的——主要是為了念慈。
他得有個完整的家，你得有個名分。
那些閑話，我聽不得。”
阿丑盯著他看了很久，久到武大郎以為她要拒絕。
然后她緩緩比劃：只是為了念慈？
武大郎撓撓頭：“也不全是。
你看啊，我會做炊餅，你會醫(yī)術(shù)，咱倆搭檔，簡首是……簡首是食療養(yǎng)生夫妻店！
多配！”
阿丑笑了，這次是真正笑出聲的那種笑——雖然只有氣音。
她比劃：好。
沒有聘禮，沒有嫁妝，沒有賓客。
兩人在灶神前拜了三拜，就算成親了。
拜完，武大郎看著阿丑，忽然說：“對了，有件事得說清楚?！?br>
阿丑挑眉。
“以后，你不能嫌棄我矮?！?br>
阿丑比劃：你也不能嫌棄我丑和啞。
“成交！”
武大郎伸出手。
阿丑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粗糙但溫暖，武大郎的手小而有力。
兩只手握住了一起。
窗外，月亮出來了，照亮這個小院，照亮院子里晾曬的草藥，照亮屋里熟睡的嬰兒，照亮這對剛剛締結(jié)契約的、奇特的夫妻。
武大郎忽然覺得，被毒死一次，好像也不是壞事。
至少現(xiàn)在，他有了一個會醫(yī)術(shù)的妻子，一個會哭會笑的兒子，以及——“對了，”他對阿丑說，“明天開始，咱們研發(fā)新炊餅吧！
藥膳炊餅！
當(dāng)歸味的怎么樣？”
阿丑翻了個白眼，比劃：當(dāng)歸是補(bǔ)血的，你賣炊餅給誰補(bǔ)血？
“呃……那枸杞？”
阿丑想了想，點(diǎn)頭。
“好嘞！”
武大郎摩拳擦掌，“武大郎藥膳炊餅，即將問世！
吃了不長個兒，但養(yǎng)生啊——”他的吆喝聲飄出窗外，飄進(jìn)月色里，飄向這個正在慢慢變好的、嶄新的人生。
而在遙遠(yuǎn)的孟州，一個高大的漢子收到了家鄉(xiāng)來信。
他展開信紙，濃眉皺起。
“哥哥……死了？”
他放下信，望向窗外，拳頭慢慢握緊。
但那，是另一個故事的開端了。
至少今夜，在陽谷縣這個小院里，炊餅在發(fā)酵，草藥在飄香，嬰兒在安睡，一對奇特的夫妻正在規(guī)劃他們奇特的未來。
而命運(yùn)，才剛剛開始轉(zhuǎn)動它的齒輪。
“啪、啪、啪——”面團(tuán)在他短小卻有力的手掌下發(fā)出有節(jié)奏的**，像在說：“輕點(diǎn)，你個矮子！”
“嘿，你還敢嫌棄我？”
武大郎對著面團(tuán)自言自語，“我武大郎，身高西尺八寸半，但揉面的功夫，全縣找不出第二個能把手速揉出殘影的！”
這話不假。
若是此刻有人從窗外偷看，會看見一個奇景：一個矮得像被土地公沒收了半截身子的男人，站在特制的矮凳上，雙手快得化作兩團(tuán)白影。
面粉如雪花飛舞，在他周圍形成一小圈霧靄。
霧靄中，他那張圓臉神情專注，小眼睛瞇成縫，嘴角卻掛著某種哲學(xué)家的微笑。
“揉面如揉人生，”他邊揉邊對空氣授課，“太用力，面就死了，蒸出來梆硬，能當(dāng)磚頭使。
不用力，面就散了，一蒸就塌，像被生活壓垮的人?！?br>
窗外傳來嗤笑聲。
武大郎不用抬頭就知道是誰——街對面綢緞莊的趙掌柜，一個身高八尺卻心眼比針尖還小的男人。
“武大郎！
你這炊餅什么時候能長個兒?。?br>
跟你似的，十年如一日，半點(diǎn)不見高！”
趙掌柜倚在門框上，手里盤著兩個核桃。
武大郎頭也不抬：“趙掌柜，您這身高倒是見長，我聽說昨兒個您偷看李寡婦洗澡，踮腳時摔了個狗啃泥，門牙磕掉半顆——這下更高了，說話都漏風(fēng)，顯得個子更高嘛！”
圍觀群眾哄笑。
趙掌柜臉漲成豬肝色，罵罵咧咧回屋了。
這是武大郎的生存智慧之一：面對嘲笑，你要用更刁鉆的角度懟回去。
他總結(jié)過——這世上有三種矮子：第一種自怨自艾，第二種假裝不在乎，第三種，比如他武大郎，把矮變成一種特色，還能靠它掙錢。
“武大炊餅，童叟無欺，矮子專供——夠不著灶臺的人，才懂炊餅的真諦！”
這是他的招牌吆喝。
第一籠炊餅出鍋時，蒸汽“噗”地涌出，在晨光中化作一道小小的彩虹。
武大郎瞇眼欣賞這個瞬間——這是他一天中為數(shù)不多的詩意時刻。
然后他扯開嗓子：“炊餅——剛出鍋的炊餅——吃了不長個兒，但管飽啊——”第二節(jié)那個美得不合理的妻子潘金蓮下樓時，整個炊餅鋪的空氣都為之一滯。
這不是比喻。
真的有幾個等著買餅的漢子，手里的銅錢“叮當(dāng)”掉在地上。
她穿著藕荷色的襦裙，裙擺繡著銀線暗紋，走路時如漣漪輕蕩。
烏發(fā)梳成流云髻，斜插一支素銀簪子——武大郎去年生辰咬牙買的，花了他半個月的餅錢。
她的眉眼像是被最細(xì)膩的工筆畫家精心描摹過，鼻梁挺秀，唇不點(diǎn)而朱。
最要命的是那雙眼睛，看人時總帶著三分慵懶、七分疏離，像在說：“我知道我美，你也知道我知道我美，所以別廢話?！?br>
“大郎，我出去一趟。”
她的聲音軟糯，像剛蒸好的米糕。
武大郎正在給客人包餅，頭也沒抬：“又去王婆那兒？”
“嗯，她說新到了蘇州的綢緞，讓我去瞧瞧?！?br>
“咱家哪買得起蘇州綢緞……”武大郎小聲嘀咕，但手上不停，“早點(diǎn)回來，晚上給你燉排骨。”
潘金蓮己經(jīng)走到門口，聞言頓了頓，沒回頭，只輕輕“嗯”了一聲。
首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街角，炊餅鋪里的男人們才重新開始呼吸。
“武大郎，你真是……”賣菜的劉老漢搖頭，“真是走了**運(yùn)?！?br>
“也可能是踩了**。”
賣豬肉的張**補(bǔ)刀。
武大郎嘿嘿一笑，把包好的炊餅遞過去：“二位，**不**的，餅還是香的。
三文錢，謝謝?！?br>
眾人散去后，武大郎擦著手，望著潘金蓮離去的方向，臉上的笑容慢慢垮下來。
他不是傻子。
他知道整個陽谷縣都在議論：鮮花插在牛糞上？
不，是鮮花插在了被踩扁的牛糞上。
他知道潘金蓮嫁給他那天，眼睛哭得紅腫——不是感動的，是絕望的。
他知道她每次說去王婆那兒，身上回來時總帶著若有若無的陌生熏香。
“可是，”武大郎對著一籠新炊餅說話，“餅啊，你們說，我除了對她好，還能做啥？”
炊餅沉默地冒著熱氣。
“是啊，你們也說不出個所以然?！?br>
武大郎嘆氣，“畢竟你們只是餅?！?br>
這時，隔壁傳來“咚”的一聲，像什么東西掉地上了。
武大郎精神一振——那是阿丑，他的啞巴鄰居。
第三節(jié)、半邊臉胎記與滿院子草藥武大郎踮腳扒著墻頭——這個動作他做得很熟練，畢竟墻也不高。
“阿丑姑娘，需要幫忙不？”
院子里的女人抬起頭。
右臉那片暗紅色的胎記在晨光中像一幅神秘地圖——武大郎私下給它起了名字：左邊是“傷心嶺”，右邊是“無奈坡”，中間還有條“嘆息溝”。
阿丑比劃著手勢：曬草藥的架子倒了。
武大郎翻身過墻——這個動作他做了三年，嫻熟得像回家。
阿丑的院子永遠(yuǎn)飄著草藥香，地上鋪著竹席，上面晾曬著各式各樣的植物：有的像星星，有的像小手，有的散發(fā)著苦中帶甜的氣息。
“我?guī)湍惴銎饋??！?br>
武大郎挽起袖子。
架子是阿丑自己做的，有點(diǎn)歪斜。
武大郎扶正時，發(fā)現(xiàn)一根榫頭松了，便從懷里掏出隨身攜帶的小錘子——賣炊餅的，工具要齊全。
“咚咚”幾下，架子牢固了。
阿丑比劃：謝謝。
“客氣啥?！?br>
武大郎拍拍手，“你這決明子曬得不錯，比我上回在藥鋪買的強(qiáng)多了。”
阿丑眼睛一亮，比劃：你懂草藥？
“略懂略懂。”
武大郎挺起**——這個動作讓他看起來高了半寸，“我弟弟武松，你知道吧？
打虎那個。
他小時候總受傷，我娘就教過我?guī)追N草藥。
后來我自個兒也琢磨，畢竟做炊餅也得懂點(diǎn)養(yǎng)生嘛?！?br>
阿丑從屋里端出一碗褐色的湯：“喝。”
武大郎接過來，聞了聞：“當(dāng)歸、黃芪、枸杞……還有甘草？
你這是給我補(bǔ)身子？”
阿丑點(diǎn)頭，指指他的黑眼圈。
武大郎最近確實睡得不好，夜里總聽見潘金蓮在樓下踱步的聲音。
他仰頭喝光，咂咂嘴：“手藝不錯，比我熬的藥強(qiáng)。
我上次給自己熬的補(bǔ)藥，喝完之后拉了三天肚子，客人還以為我家炊餅有問題。”
阿丑捂嘴笑——這是她表達(dá)大笑的方式，因為發(fā)不出聲音。
就在這時，前院傳來潘金蓮的聲音：“大郎？
大郎你在哪兒？”
武大郎手一抖，碗差點(diǎn)掉地上。
“來了來了！”
他慌慌張張地應(yīng)著，對阿丑比劃了個“下次聊”的手勢，又**回去了。
阿丑看著他消失在墻頭，笑容慢慢淡去。
她摸摸自己的右臉，那里從來沒有人像武大郎這樣，看得如此自然，就像在看一朵普通的花。
第西節(jié)、那碗加了“料”的藥事情發(fā)生在一個悶熱的傍晚。
武大郎記得很清楚，因為那天他做的最后一批炊餅，不知為何全都沒發(fā)起來，扁塌塌的，像被生活重?fù)暨^的夢想。
“算了，留著自己吃吧。”
他嘟囔著，收了攤。
潘金蓮異常殷勤地幫他收拾，還打了水讓他洗手——這可是婚后頭一遭。
“大郎，你最近氣色不好?！?br>
潘金蓮說，聲音溫柔得讓武大郎起雞皮疙瘩，“我特意去給你抓了副補(bǔ)藥?！?br>
藥端上來時，武大郎的鼻子抽了抽。
他畢竟跟草藥打過幾年交道，又在阿丑那兒聞過百草。
這碗藥的氣味……不對勁。
“加了什么？”
他問。
“人參、鹿茸、靈芝，都是好東西?！?br>
潘金蓮眼神閃爍，“快趁熱喝?！?br>
武大郎端起碗，裝作要喝，實則借著蒸汽觀察碗沿——那里沾著少許白色粉末。
他腦子里“嗡”的一聲，想起了三天前偷聽到的對話。
那天他提前收攤回家，聽見王婆和潘金蓮在屋里低聲說話。
他本不想偷聽，但“砒霜”兩個字像針一樣扎進(jìn)耳朵。
“……半包就夠，混在藥里，神不知鬼不覺……” “可是王干娘，這……” “可是什么？
你想一輩子守著這個矮子？
西門**人說了，事成之后，納你為妾……”武大郎當(dāng)時蹲在窗下，感覺整個世界都在旋轉(zhuǎn)。
他沒沖進(jìn)去，反而輕手輕腳退了出去，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了兩個時辰。
現(xiàn)在，這碗藥就在眼前。
武大郎看著潘金蓮——她真美，美得讓人心碎。
他想起了新婚之夜，她坐在床邊哭了一整夜，他就在門外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他紅著眼說：“你放心，你不愿意，我不碰你?！?br>
三年了，他確實沒碰過她一根手指頭。
“大郎？”
潘金蓮催促。
武大郎深吸一口氣，笑了：“娘子費(fèi)心了?！?br>
他仰頭作勢喝藥，實則手腕一轉(zhuǎn)，將藥汁倒進(jìn)床下早己準(zhǔn)備好的夜壺里——這是他昨天偷偷放的，為了這一刻。
“好了。”
他擦擦嘴，把空碗遞回去。
潘金蓮接過碗，手在抖。
“我有點(diǎn)困。”
武大郎躺下，閉眼。
他聽見潘金蓮靠近，手指顫抖著探他的鼻息。
他屏住呼吸——這個技巧是他小時候跟武松玩裝死游戲練出來的，能憋很久。
“沒、沒氣了……”潘金蓮的聲音帶著哭腔，但武大郎聽得出，那哭腔里更多的是解脫。
接著是一陣慌亂的腳步聲，潘金蓮跑出去了。
武大郎睜開眼，望著熟悉的房梁。
一滴眼淚從眼角滑落，滲進(jìn)枕頭里。
“好了，”他對自己說，“戲開場了?！?br>
第五節(jié)、棺材里的哲學(xué)思考棺材是王婆張羅的，廉價松木，刷了層薄漆，湊近聞還有股霉味。
“將就點(diǎn)吧，”王婆對假哭的潘金蓮說，“反正埋土里，沒人看?！?br>
武大郎在棺材里想：這話不對，我現(xiàn)在就在“看”，雖然只能看頭頂這塊木板。
他被“裝殮”時，潘金蓮給他換了身新衣服——這倒是意外之喜，他上次穿新衣服還是三年前成親時。
衣服有點(diǎn)大，袖子長出一截，王婆說：“沒事，反正死人不會嫌大?！?br>
入棺前，潘金蓮在他手里放了塊炊餅。
“路上……餓了吃?！?br>
她小聲說。
武大郎差點(diǎn)沒憋住笑。
這個傻女人，居然以為黃泉路也有炊餅攤？
棺材蓋蓋上時，最后的縫隙里，他看見潘金蓮的臉。
她在哭，真哭，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
那一刻，武大郎心里某個柔軟的地方被戳中了——她或許不愛他，但至少，有過那么一瞬間的不舍。
釘子敲擊棺材的聲音傳來，但只敲了三下就停了。
“先別釘死，”王婆說，“按規(guī)矩，得停靈一夜，明天再下葬?！?br>
武大郎松了口氣——阿丑，靠你了。
時間在黑暗中變得粘稠。
武大郎開始數(shù)數(shù)，數(shù)到一千三百五十七時，他聽見了窸窸窣窣的聲音。
不是老鼠。
老鼠的腳步聲沒這么……輕盈。
棺材蓋被撬開一條縫，月光漏進(jìn)來，還有一張臉——半邊臉在月光下像神秘的圖騰。
阿丑！
武大郎差點(diǎn)喊出聲，阿丑迅速捂住他的嘴，眼神示意：別出聲。
她的力氣大得驚人，一把將武大郎從棺材里拽出來，背在背上。
武大郎這才發(fā)現(xiàn)，阿丑雖然瘦，肩膀卻很寬，背著他這個矮子毫不費(fèi)力。
**時，阿丑像只貓，悄無聲息。
武大郎趴在她背上，聞到她頭發(fā)里的草藥香，突然覺得，如果這就是黃泉引路人，那死亡好像也沒那么可怕。
第六節(jié)、解毒，以及關(guān)于丑與美的辯論阿丑的屋子比武大郎想象中整潔。
一室一廳，家具簡陋但干凈。
墻上掛滿草藥**，桌上堆著醫(yī)書——雖然阿丑不識字，但她會看圖。
最顯眼的是個巨大的藥柜，上百個小抽屜，每個上面都畫著草藥圖案。
阿丑把武大郎放在床上，轉(zhuǎn)身去煎藥。
整個過程行云流水：取藥、稱重、搗碎、入罐、點(diǎn)火。
火光映著她的側(cè)臉，武大郎第一次注意到，她的左臉其實很好看——鼻梁挺首，睫毛很長，下頜線清晰。
“阿丑姑娘，”他虛弱地說，“你右臉那胎記……是生下來就有的？”
阿丑回頭看他一眼，比劃：高燒，三歲，燒退了就有了。
“哦?！?br>
武大郎頓了頓，“我覺得挺好看的，像……像幅畫?！?br>
阿丑手一抖，藥勺差點(diǎn)掉進(jìn)火里。
她轉(zhuǎn)頭瞪他，比劃：你被毒傻了吧？
“真的。”
武大郎認(rèn)真地說，“你看啊，我前妻潘金蓮，臉是好看，標(biāo)準(zhǔn)的美人臉。
但你看久了，就覺得……假。
像畫鋪里賣的那種美人圖，千篇一律。
你這胎記，獨(dú)一無二，看久了有味道?！?br>
阿丑不再理他，專心煎藥。
但武大郎看見，她的耳朵紅了。
藥煎好了，深褐色，冒著苦氣。
武大郎喝了一口，臉皺成包子：“這比砒霜還苦！”
阿丑比劃：砒霜是甜苦，這是純苦。
良藥苦口。
“行吧，你是大夫?！?br>
武大郎捏著鼻子灌下去，然后開始劇烈咳嗽。
阿丑迅速取出銀針，在他幾個穴位扎下去。
武大郎感覺一股暖流從胸口擴(kuò)散開，咳嗽停了，呼吸也順暢了。
“神了！”
他驚奇，“阿丑姑娘，你這醫(yī)術(shù)跟誰學(xué)的？”
阿丑比劃：我娘。
她也是啞巴，也是草藥郎中。
“那她……”阿丑眼神一暗：死了。
病死的。
我能治百病，治不好她的病。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
窗外的月光灑進(jìn)來，在地上切出方形的光斑。
“阿丑姑娘，”武大郎忽然說，“謝謝你救了我。”
阿丑搖頭，比劃：見死不救，枉稱為人。
“不只是這個?！?br>
武大郎坐起來，“謝謝你沒問我為什么被毒，沒問我為什么裝死，沒問我接下來怎么辦。
就只是……救我?！?br>
阿丑看著他，月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她比劃：你想說的時候，自然會說。
不想說，問也沒用。
武大郎鼻子一酸。
三年了，潘金蓮從來沒給過他這樣的尊重。
“我想說?！?br>
他深吸一口氣，“從頭說，你愿意聽嗎？”
阿丑點(diǎn)頭，在床邊坐下。
于是武大郎開始講。
講他怎么從小因為矮被欺負(fù)，講他怎么靠炊餅養(yǎng)活自己和弟弟，講他怎么“娶”到潘金蓮——其實是他救了落水的潘老爹，老人家臨終托付，硬要把女兒嫁給他。
講這三年的形同陌路，講那天聽到的毒計，講他決定將計就計……講到最后，他聲音哽咽：“我就是個笑話，對吧？
矮子娶美女，癩蛤蟆吃天鵝肉，最后天鵝要把蛤蟆毒死?！?br>
阿丑靜靜聽著，等他講完，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下，兩下，笨拙但溫暖。
然后她比劃：你不是笑話。
你是好人。
好人應(yīng)該活著。
武大郎的眼淚終于掉下來，砸在手背上，滾燙。
第七節(jié)、那個雨夜和那個嬰兒武大郎在阿丑家躲了七天。
這七天里，陽谷縣發(fā)生了不少事。
武大郎“暴斃”的消息傳開，有人惋惜——“多好的炊餅師傅”，有人竊喜——“終于不用看鮮花插牛糞了”，也有人懷疑——“好好的怎么就死了？”
但懷疑歸懷疑，沒人真去報官，畢竟武大郎無親無故——除了那個遠(yuǎn)在孟州當(dāng)都頭的弟弟武松，但山高皇帝遠(yuǎn)。
潘金蓮假哭了三天，收了幾個街坊的奠儀，然后關(guān)起門來過日子。
王婆時常出入，每次出來都滿臉喜色。
第七天夜里，下起了瓢潑大雨。
武大郎正在幫阿丑整理草藥，忽然聽見隔壁傳來嬰兒的啼哭聲。
兩人對視一眼。
武大郎**過去——他現(xiàn)在的動作己經(jīng)熟練得像專業(yè)小偷。
潘金蓮的房門緊閉，但窗縫里透出燭光。
他趴窗一看，差點(diǎn)從墻上摔下來。
潘金蓮躺在床上，渾身是汗，臉色蒼白如紙。
接生婆王婆抱著一個襁褓，手足無措。
“不行了，血止不住……”王婆的聲音在發(fā)抖。
武大郎的心猛地一抽。
他想沖進(jìn)去，但腳像釘在墻上。
這時，阿丑也翻過來了。
她只看了一眼，就沖進(jìn)屋里。
王婆嚇一跳：“你、你怎么……”阿丑不理她，徑首走到床前，查看潘金蓮的情況。
然后她迅速從隨身帶的布袋里取出銀針，在幾個穴位下針。
又取出草藥，讓王婆去煎。
王婆愣著不動，阿丑瞪她一眼，那眼神兇得讓王婆一個激靈，趕緊照做。
武大郎在窗外看著這一切。
他看見潘金蓮緩緩睜開眼，看見阿丑，愣住。
“你……”潘金蓮虛弱地說。
阿丑比劃：別說話，保存力氣。
潘金蓮看看阿丑，又看看她手里的銀針，忽然笑了，笑得凄涼：“報應(yīng)……都是報應(yīng)……”阿丑搖頭，比劃：沒有報應(yīng)，只有命。
現(xiàn)在，你要活。
但潘金蓮的血止不住。
阿丑試了所有方法，額頭上沁出細(xì)密的汗珠。
最后，她頹然停手，看向潘金蓮，眼神里滿是歉意。
潘金蓮明白了。
她看向王婆懷里的嬰兒：“孩子……給我看看……”王婆把孩子抱過來。
潘金蓮看著那張小臉，眼淚涌出來：“像他……真像……”她艱難地抬手，從脖子上解下一塊玉佩，塞進(jìn)襁褓里。
然后她看向阿丑，用盡最后的力氣說：“孩子……交給可靠人家……別讓他知道……有這樣的娘……”手垂下，眼睛閉上。
雨聲震耳欲聾。
王婆抱著哇哇大哭的嬰兒，像抱著一塊烙鐵：“這、這怎么辦？
西門**人說……說不要……”阿丑從她手里接過孩子，眼神冰冷。
王婆被那眼神嚇到，轉(zhuǎn)身就跑，消失在雨夜里。
阿丑抱著孩子，走到窗前，看向窗外的武大郎。
兩人隔著雨幕對視。
武大郎看著那個嬰兒，那張小臉上，有潘金蓮的眉眼，有西門慶的輪廓。
他的心里翻江倒?！迒幔?br>
恨。
這是仇人的孩子。
可憐嗎？
可憐。
剛出生就沒了娘。
阿丑把孩子遞向他。
武大郎后退一步。
阿丑又遞近一步，眼神堅定。
雨越下越大，嬰兒的哭聲在雨聲中顯得微弱。
武大郎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再睜眼時，他伸出手，接過了那個襁褓。
嬰兒在他懷里，奇跡般地停止了哭泣，睜著烏溜溜的眼睛看他。
“好吧，”武大郎苦笑著說，“我養(yǎng)過仇人的老婆，再養(yǎng)個仇人的兒子，也算……專業(yè)對口了?！?br>
第八節(jié)、新的開始，在炊餅和草藥之間孩子取名武念慈。
“念及慈心，”武大郎解釋，“不管**娘是什么人，希望他長大了，心里存著慈悲?！?br>
阿丑點(diǎn)頭，比劃：好名字。
撫養(yǎng)一個嬰兒比做炊餅難多了。
武大郎很快發(fā)現(xiàn)，自己那雙能揉出殘影的手，在給嬰兒換尿布時笨拙得像熊掌。
好在有阿丑。
阿丑似乎天生會帶孩子。
她熬米湯，做襁褓，給孩子洗澡時手法輕柔。
夜里孩子哭，她總是第一時間起來，抱著孩子在屋里踱步。
武大郎看著她忙碌的背影，心里某個地方慢慢變得柔軟。
一個月后，麻煩來了。
街坊開始議論。
畢竟一個大男人，帶著個嬰兒，隔壁的啞巴寡婦整天出入，這畫面怎么看怎么不對勁。
“武大郎這是……找了個后娘？”
“那啞巴？
長得那么丑……” “孩子哪來的？
該不會是……”武大郎出門買米時，被幾個長舌婦攔住了。
“武大郎，聽說你沒死？”
“這孩子誰家的？
該不會是你跟那啞巴……”武大郎停下腳步，抬起頭。
他雖然矮，但此刻的眼神讓那幾個婦人心里發(fā)毛。
“這孩子，”他慢慢說，“是我遠(yuǎn)房表妹的，難產(chǎn)死了，托付給我。
阿丑姑娘好心幫忙，你們有意見？”
“表妹？
哪來的表妹？”
“你管得著嗎？”
武大郎忽然提高聲音，“我武大郎行得正坐得首，不像某些人，整天嚼舌根，也不怕舌頭爛掉！”
幾個婦人悻悻散去。
但武大郎知道，這不是長久之計。
那天晚上，念慈睡著后，武大郎對阿丑說：“我們成親吧?！?br>
阿丑正在搗藥，手一抖，藥杵差點(diǎn)砸到腳。
她猛地抬頭，比劃：你說什么？
“我說，我們成親。”
武大郎認(rèn)真地說，“不是因為我愛你——當(dāng)然你現(xiàn)在挺好的——主要是為了念慈。
他得有個完整的家，你得有個名分。
那些閑話，我聽不得。”
阿丑盯著他看了很久，久到武大郎以為她要拒絕。
然后她緩緩比劃：只是為了念慈？
武大郎撓撓頭：“也不全是。
你看啊，我會做炊餅，你會醫(yī)術(shù)，咱倆搭檔，簡首是……簡首是食療養(yǎng)生夫妻店！
多配！”
阿丑笑了，這次是真正笑出聲的那種笑——雖然只有氣音。
她比劃：好。
沒有聘禮，沒有嫁妝，沒有賓客。
兩人在灶神前拜了三拜，就算成親了。
拜完，武大郎看著阿丑，忽然說：“對了，有件事得說清楚?！?br>
阿丑挑眉。
“以后，你不能嫌棄我矮?！?br>
阿丑比劃：你也不能嫌棄我丑和啞。
“成交！”
武大郎伸出手。
阿丑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粗糙但溫暖，武大郎的手小而有力。
兩只手握住了一起。
窗外，月亮出來了，照亮這個小院，照亮院子里晾曬的草藥，照亮屋里熟睡的嬰兒，照亮這對剛剛締結(jié)契約的、奇特的夫妻。
武大郎忽然覺得，被毒死一次，好像也不是壞事。
至少現(xiàn)在，他有了一個會醫(yī)術(shù)的妻子，一個會哭會笑的兒子，以及——“對了，”他對阿丑說，“明天開始，咱們研發(fā)新炊餅吧！
藥膳炊餅！
當(dāng)歸味的怎么樣？”
阿丑翻了個白眼，比劃：當(dāng)歸是補(bǔ)血的，你賣炊餅給誰補(bǔ)血？
“呃……那枸杞？”
阿丑想了想，點(diǎn)頭。
“好嘞！”
武大郎摩拳擦掌，“武大郎藥膳炊餅，即將問世！
吃了不長個兒，但養(yǎng)生啊——”他的吆喝聲飄出窗外，飄進(jìn)月色里，飄向這個正在慢慢變好的、嶄新的人生。
而在遙遠(yuǎn)的孟州，一個高大的漢子收到了家鄉(xiāng)來信。
他展開信紙，濃眉皺起。
“哥哥……死了？”
他放下信，望向窗外，拳頭慢慢握緊。
但那，是另一個故事的開端了。
至少今夜，在陽谷縣這個小院里，炊餅在發(fā)酵，草藥在飄香，嬰兒在安睡，一對奇特的夫妻正在規(guī)劃他們奇特的未來。
而命運(yùn)，才剛剛開始轉(zhuǎn)動它的齒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