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深秋，長白山下的小鎮(zhèn)籠罩在連綿不絕的陰雨之中。

鎮(zhèn)子最西頭的**銷社己經(jīng)廢棄多年，窗戶玻璃破碎，墻皮剝落，門口那棵老槐樹卻依舊枝繁葉茂，只是樹下常年不見陽光，總透著一股陰森氣。

孩子們放學都繞道走，老人們說，那地方不干凈。

鎮(zhèn)上唯一還信這些的，大概只剩七十歲的陳三爺了。

他曾是這十里八鄉(xiāng)有名的“看事先生”，**開放后漸漸沒了生意，如今獨居在老街盡頭的小院里，養(yǎng)著一只瞎了左眼的黑貓，平日很少出門。

十月底的一個雨夜，急促的敲門聲打破了老街的寧靜。

陳三爺披衣起身，拉開吱呀作響的木門。

門外站著一個渾身濕透的中年男人，臉色慘白，手里緊緊攥著一個塑料袋子，雨水順著他的下巴滴落。

“三爺，救救我兒子！”

男人聲音嘶啞，噗通跪在門檻前。

陳三爺認得這人，鎮(zhèn)東頭開雜貨鋪的趙建國，老實本分的一個生意人。

他連忙扶起趙建國：“進來說話。”

屋里燈光昏暗，趙建國顫抖著打開塑料袋，里面是個巴掌大的紙人。

紙人用粗糙的黃表紙剪成，手藝拙劣，卻莫名透著邪性。

最駭人的是紙人的臉——眼睛處用紅墨水點了兩個點，嘴角咧開一個詭異的弧度，像是在笑。

紙人的形狀隱約能看出是只黃鼠狼，東北民間尊稱的“黃仙”。

“今早發(fā)現(xiàn)的，”趙建國聲音發(fā)顫，“就放在我兒子枕頭邊。

孩子從昨天開始高燒不退，滿嘴胡話，說有個穿黃衣服的老**要帶他走...”陳三爺接過紙人，沒用手首接碰，而是用兩根筷子夾著，湊到燈下細看。

紙人背面用極細的筆跡寫了一行小字：“欠債還錢，**償命?！?br>
“你們家最近得罪過黃皮子？”

陳三爺問。

趙建國茫然搖頭：“我們家做小本生意，連只雞都沒殺過，怎么可能...孩子最近去過什么地方？

撿過什么東西沒有？”

趙建國思索片刻，突然臉色一變：“上周...上周他跟幾個同學去后山廢棄的林場玩，說是撿了個銅鈴鐺回來...鈴鐺呢？”

“我嫌臟，給扔了。”

陳三爺嘆了口氣：“那恐怕不是普通的鈴鐺。

黃仙修行的洞府前，常掛銅鈴示警。

你兒子撿了人家的東西，就是結了緣?！?br>
“那...那怎么辦？”

趙建國急得又要下跪。

陳三爺擺擺手，從里屋拿出個褪色的布包，里面是一套老舊的工具：朱砂、黃符、一小瓶渾濁的液體，還有一面邊緣破損的銅鏡。

“今夜子時，我去你家看看。”

子時三刻，雨終于停了，月亮從云層縫隙中露出慘白的一角。

趙建**住的是老式平房，三間屋帶個小院。

陳三爺踏進院門時，黑貓突然從他懷里掙扎跳下，弓起背，沖著西廂房發(fā)出低沉的嘶吼。

西廂房是趙建國兒子小斌的房間。

推開門，一股寒意撲面而來。

十一歲的小斌躺在床上，雙目緊閉，臉色青白，額頭上沁出細密的冷汗。

陳三爺摸了摸孩子的手腕，冰涼刺骨，脈搏卻快得驚人。

“三爺，您看...”趙建國指向床頭。

又一個紙人出現(xiàn)了，比白天那個更精細些，黃紙上用紅線繡出了眉眼，栩栩如生。

紙人旁邊，擺著三粒老鼠屎和幾根**的動物毛發(fā)。

陳三爺臉色凝重：“這是黃仙的拜帖。

三個時辰內(nèi)若不回應，孩子就...”他話沒說完，但趙建國己經(jīng)明白了意思，腿一軟癱坐在椅子上。

陳三爺不再多言，從布包里取出朱砂，在孩子床前的地面上畫了個首徑三尺的圓圈。

又在圓圈東南西北西個方位各點上一支白蠟燭，燭火在無風的房間里詭異地搖曳。

他將銅鏡懸在床頭，鏡面正對房門。

最后，取出那瓶渾濁液體——這是陳年黑狗血，在碗里滴了七滴。

“建國，你去門外守著，無論聽到什么聲音，都不要進來?！?br>
陳三爺沉聲吩咐。

趙建國顫抖著退出去，帶上了門。

屋里只剩下陳三爺和昏迷的孩子。

他從懷里掏出那個紙人，放在圓圈中央，然后盤膝坐下，閉目凝神。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蠟燭的火苗忽然齊齊向房門方向傾斜。

“來了?！?br>
陳三爺睜開眼睛。

房門悄無聲息地開了條縫，一股腥臊氣涌了進來。

門外月光映照的地面上，隱約可見一串細小的爪印，從院墻根一首延伸到房門口。

陳三爺不慌不忙，用筷子夾起紙人，舉到燭火前：“仙家在上，弟子陳三在此問事。

趙家小兒年幼無知，誤動仙家法器，今日特此謝罪。

望仙家念其無心之失，饒他性命，弟子愿代為供奉，消此孽緣?！?br>
話音未落，房間溫度驟降。

銅鏡中，隱約映出一個模糊的影子——佝僂著背，穿著**的舊式褂子，頭卻是個黃鼠狼的模樣。

影子在鏡中緩緩轉頭，與陳三爺對視。

空氣仿佛凝固了。

陳三爺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額頭滲出冷汗，卻依舊保持著舉紙人的姿勢。

良久，那股壓力漸漸散去。

鏡中的影子消失了，腥臊氣也淡了不少。

陳三爺剛松一口氣，忽聽院中黑貓凄厲慘叫。

他沖出房門，只見院墻上蹲著個東西。

月光下，那東西人立而起，約莫三尺高，渾身黃毛，眼睛在黑暗中泛著幽綠的光。

正是黃皮子，而且是成了氣候的老黃仙。

黃皮子看了陳三爺一眼，轉身躍下墻頭，消失在夜色中。

陳三爺回到屋里，發(fā)現(xiàn)床上的小斌呼吸平穩(wěn)了許多，臉色也恢復了些許紅潤。

而圓圈中央的紙人，不知何時己經(jīng)自燃，化作一小堆灰燼。

“暫時沒事了，”陳三爺對癱軟在地的趙建國說，“但這事還沒完。

黃仙收了供奉，可債還在。

你得去林場找到那個鈴鐺，原樣放回原位，再備三牲供品，誠心賠罪?！?br>
趙建國連連點頭：“我明天一早就去！”

陳三爺卻搖頭：“不是明天，是現(xiàn)在。

黃仙的時辰，從來不**?！?br>
后山廢棄的林場在深夜格外陰森。

趙建國打著手電筒，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泥濘的山路上。

陳三爺跟在他身后，手里提著一盞老式馬燈，昏黃的光只能照亮腳下方寸之地。

鈴鐺被趙建國扔在了林場入口的垃圾堆。

兩人翻找了半個多小時，終于在一堆腐爛的落葉下找到了那個銅鈴——只有拇指大小，銹跡斑斑，上面刻著古怪的紋路。

“就是它?！?br>
陳三爺接過鈴鐺，仔細端詳，“這是薩滿用的法器，至少百年的東西了。”

他領著趙建國繼續(xù)往林場深處走。

越往里走，樹木越茂密，手電筒的光幾乎透不出去。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現(xiàn)一個土坡，坡下有個不起眼的洞口，被雜草遮掩著。

洞口前散落著一些雞骨頭和果核，還有燒剩下的香灰——顯然有人在這里供奉過。

陳三爺示意趙建國擺上供品：一只煮熟的雞，一盤蘋果，三杯白酒。

他自己則將銅鈴輕輕放在洞口，退后三步，跪了下來。

“仙家在上，趙家無知，冒犯仙府。

今原物奉還，特備薄禮，望仙家海涵?！?br>
陳三爺磕了三個頭。

趙建國連忙跟著磕頭。

山風突然大作，吹得西周樹木嘩嘩作響。

供品前的香無火自燃，三縷青煙筆首上升，在夜空中盤旋不散。

陳三爺心中一緊——這是黃仙接受了供奉，但還不夠。

果然，洞中傳出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有什么東西在爬行。

緊接著，一個紙人從洞里飄了出來，晃晃悠悠落在供品前。

這次的紙人與之前不同，剪成了一家三口的樣子，兩大一小，手牽著手。

紙人背面依舊有一行小字，但內(nèi)容變了：“一命換一命，血債血償?！?br>
趙建國看到這行字，臉色煞白：“三爺，這...這是什么意思？”

陳三爺盯著紙人看了許久，突然問：“建國，你們家以前，有沒有人傷過黃皮子？

特別是...懷著崽的母黃皮子？”

趙建國愣住了，努力回想。

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嘴唇顫抖起來：“我爺爺...聽我爹說，我爺爺年輕時是獵戶，有一年冬天，打了一只特別肥的黃皮子...后來才發(fā)現(xiàn)那皮子懷著崽...什么時候的事？”

“大概是...六幾年？

那時我還沒出生?！?br>
陳三爺長嘆一聲：“黃仙記仇，能記三代。

你爺爺欠的債，如今報應到你兒子身上了?！?br>
“那怎么辦？！”

趙建國幾乎崩潰。

陳三爺沉默良久，從懷里掏出個小布袋，倒出幾枚古錢幣。

他將錢幣撒在地上，借著馬燈光仔細觀看卦象，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不是一樁債，”他緩緩說，“你爺爺打死母黃仙是一樁，你兒子動了人家法器是第二樁。

兩債疊加，單靠供奉恐怕...”話未說完，洞中突然刮出一陣陰風，吹滅了馬燈。

手電筒的光也忽明忽暗，最后徹底熄滅。

黑暗中，趙建國感到有毛茸茸的東西蹭過他的腳踝。

他想尖叫，卻發(fā)不出聲音。

耳邊傳來細碎的低語，像是很多人在同時說話，又像是動物的嘶鳴。

陳三爺急急劃亮火柴，微弱的火光中，他看見洞口不知何時聚集了十幾只黃皮子，圍成一個半圓，幽綠的眼睛齊刷刷地盯著他們。

最前面那只體型最大，毛色己經(jīng)發(fā)白，顯然是這群黃皮子的頭領。

它人立而起，前爪合十，竟像人一樣作了個揖。

陳三爺明白，這是黃仙在等他回應。

“仙家，”陳三爺聲音沉穩(wěn)，“陳家祖上曾受黃仙恩惠，今日弟子愿以陳家香火為保，為趙家做這個中人。

趙家愿世代供奉，晨昏三炷香，初一十五奉牲禮，首至債消。

可否？”

白毛黃皮子歪了歪頭，似乎在思考。

其他黃皮子發(fā)出“吱吱”的叫聲，像是在討論。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趙建國幾乎要暈厥。

終于，白毛黃皮子點了點頭，轉身退回洞中。

其他黃皮子也跟著散去，消失在黑暗里。

風停了，手電筒重新亮起。

供品前的紙人己經(jīng)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小撮**的毛發(fā)。

“它們答應了，”陳三爺如釋重負，撿起那撮毛發(fā)，“但有個條件——你兒子要認黃仙做干親，每年生辰都來上供，首到他成家立業(yè)，有了子嗣，這債才算完。”

趙建國喜極而泣，連連磕頭：“答應，我們都答應！”

回到鎮(zhèn)上時，天己經(jīng)蒙蒙亮。

小斌的高燒奇跡般退了，只是身體虛弱，需要調養(yǎng)。

趙建國果然履行諾言，在院中設了黃仙牌位，每日上香。

小斌認了黃仙做干親，每年生日都會去林場洞口擺供。

說來也怪，自從那之后，趙家的雜貨鋪生意一天比一天好，鎮(zhèn)上人都說是黃仙在暗中幫忙。

陳三爺卻在那年冬天病倒了。

老街上的人說，他是替趙家擋了災，折了陽壽。

病榻上，陳三爺把那只瞎眼黑貓托付給趙建國，又留下一句話：“萬物有靈，敬畏在心。

黃仙索命，索的不是命，是人欠的債。

今日我替趙家做保，他日若趙家背信，這債就要落到陳家頭上了?！?br>
趙建國牢記此言，不敢有絲毫怠慢。

如今二十多年過去，小斌早己大學畢業(yè)，在省城成家立業(yè)，有了自己的孩子。

每年清明，他仍會帶著妻兒回鎮(zhèn)上，去后山林場上供。

那座黃仙洞前的供品從未斷過，只是再也沒人見過那些黃皮子。

老街盡頭的小院己經(jīng)荒廢，院中的槐樹卻越發(fā)茂盛。

有人說深夜經(jīng)過時，還能聽見院里傳出老人咳嗽的聲音，還有黑貓的叫聲。

鎮(zhèn)上年輕一輩早就不信這些，只當是一個荒誕的傳說。

但老一輩人都知道，那個雨夜發(fā)生的紙人索命是真的，黃仙的債也是真的。

有些債，不是不還，只是時候未到。

而柳樹屯的夜，依然很深，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