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連下了三日雪。，炭盆燒得暖融融的。沈棲月坐在窗下繡架前，針線在指尖穿梭，繡的是一幅紅梅映雪圖?？尚乃紖s總飄向那方素白帕子——她已經(jīng)從箱籠深處翻找出來，洗凈熨平，此刻正靜靜躺在妝匣最底層。“小姐這梅花繡得真好，”貼身侍女青黛奉上新茶，笑道，“只是這花瓣的顏色，怎么越繡越淡了？”，才發(fā)現(xiàn)自已不知不覺間換上了淺緋色的絲線，原本要繡的紅梅成了淡粉，失了雪中紅梅的傲然風骨。，放下針線。“小姐這幾日總是心神不寧的，”青黛小心觀察著她的神色，“可是那日宮宴累著了？也許吧。”沈棲月端起茶盞，氤氳熱氣模糊了她的眉眼。。那夜回府后，她輾轉(zhuǎn)難眠，李玄胤那句“那方帕子，朕還留著”在耳邊反復回響。她曾以為那只是深宮里一個無足輕重的小插曲，卻沒想到有人記了這么多年。
更讓她不安的是父親的態(tài)度。那夜回府途中，沈相在馬車里沉默良久，臨下車時才意味深長地說了一句：“月兒，日后若再進宮，須得更謹言慎行?！?br>
母親趙語嫣則拉著她的手，欲言又止，最終只輕撫她的鬢發(fā)：“**月兒長大了?！?br>
種種跡象，都指向那個她不愿深思的可能。

“小姐，”另一侍女碧荷掀簾進來，手里捧著拜帖，“康王府送來帖子，邀您明日過府賞雪烹茶?！?br>
沈棲月接過帖子，是表姐趙明萱的字跡。除了尋常的邀請，末尾還添了一行小字：“有要事相告，務(wù)必前來。”

她心頭微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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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王府的暖閣比沈府更顯奢華。趙明萱屏退左右，拉著沈棲月坐到臨窗的炕上，炭盆里銀骨炭燒得正旺，噼啪作響。

“你可算來了，”趙明萱壓低聲音，“這幾日，京里出了件大事。”

沈棲月端茶的手一頓：“何事？”

“前日早朝，御史大夫周慎上奏，以‘充實后宮、綿延皇嗣’為由，請皇上正式下詔選妃?！壁w明萱語速很快，“你猜皇上如何回應(yīng)？”

沈棲月?lián)u頭，心跳卻莫名加快。

“皇上當庭駁回了，”趙明萱眼中閃著復雜的光，“說先帝孝期未過，此時選妃有違孝道，此事容后再議?！?br>
“這……不是合情合理么？”

“理是這么個理，可周慎是誰的人？”趙明萱湊得更近，“他是太后的遠房表親。這番奏請，根本就是太后的意思。”

沈棲月怔住。她想起宮宴那日，太后看向各家貴女時那種審視的目光。

“太后急了，”趙明萱聲音更輕，“皇上**三年，后宮空置，僅有的幾位嬪妃還是先帝在位時指婚的。如今皇上大權(quán)在握，太后若再不往他身邊安插自已人，往后這后宮，乃至朝堂，哪里還有王家說話的份？”

“可這與我……”

“與你有關(guān)，”趙明萱打斷她，神色嚴肅，“那日宮宴，皇上在觀梅閣單獨與你說話，雖然時間不長，卻已落入有心人眼中。這幾日，京中已有傳言，說皇上對沈家千金另眼相看?！?br>
沈棲月指尖發(fā)涼：“無稽之談?；噬喜贿^問了幾句舊事?！?br>
“舊事？”趙明萱抓住***，“什么舊事？”

沈棲月遲疑片刻，還是將帕子之事簡略說了。趙明萱聽罷，久久不語。

“月兒，”她終于開口，握住表妹冰涼的手，“若皇上當真記了你這么多年，那這局棋，就比我想的還要復雜了?！?br>
“姐姐何意？”

“太后與皇上雖為母子，卻非親生，”趙明萱聲音壓得極低，“皇上生母早逝，他由太后撫養(yǎng)長大。這些年，太后倚仗王家勢力，在朝中布局甚廣?；噬嫌鹨頋u豐，母子間早有齟齬。如今選妃之事，表面上是后宮事，實則是權(quán)柄之爭?！?br>
她看向沈棲月，眼中滿是擔憂：“而你，沈趙兩家的掌上明珠，若被卷入這場爭斗……”

話未說完，暖閣外忽然傳來侍女的聲音：“王妃，沈府二公子來接沈小姐了?！?br>
沈棲月起身，趙明萱拉住她，最后叮囑：“月兒，切記，近期無論誰問起宮宴之事，一概只說尋常覲見。那方帕子，更是提都不能提。”

回府的馬車上，沈清衍騎馬護在車旁。行至半路，他忽然策馬靠近車窗：“月兒，康王妃與你說了什么？”

沈棲月掀開車簾：“只是閨閣閑話。”

沈清衍盯著妹妹看了片刻，忽然道：“這幾日京中流言，我和大哥都聽到了。你不必擔心，有我們在，無人能強迫你做任何事?！?br>
他語氣堅定，手握韁繩的指節(jié)卻因用力而泛白。沈棲月心頭一暖，卻又一酸。

“二哥，我……”

“回家再說?！鄙蚯逖艽驍嗨抗饩璧貟哌^街巷。

馬車駛?cè)肷蚋?，沈棲月剛下車，便見沈清辭從正廳走出，神色凝重。

“月兒，父親在書房等你?！?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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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府書房，沈相沈文遠負手立于窗前。這位執(zhí)掌文官體系二十載的權(quán)臣，年過半百，鬢角已染霜色，脊背卻依舊挺直如松。

“父親?！鄙驐滦卸Y。

沈文遠轉(zhuǎn)過身，目光在女兒臉上停留片刻，指了指案前的椅子：“坐?！?br>
沈棲月依言坐下。書房里燃著檀香，煙氣裊裊，卻壓不住那股無形的凝重。

“康王府的事，你二哥路上與你說了吧？”沈文遠開門見山。

“說了些?！?br>
“那為父便直說了，”沈文遠在書案后坐下，手指輕叩桌面，“皇上駁了選妃之議，表面是孝道，實則是向太后，也是向****表明態(tài)度——他的后宮，他自已做主?！?br>
沈棲月垂眸不語。

“而那日宮宴，皇上單獨見你，”沈文遠繼續(xù)道，“第二日，太后便召***入宮?！?br>
沈棲月猛地抬頭：“母親她……”

“太后問了那日觀梅閣之事，語氣看似關(guān)切，實則試探?！鄙蛭倪h眼中閃過冷光，“***應(yīng)對得體，只說皇上念及舊誼，問了你幾句家常。但太后顯然不信?！?br>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月兒，為父問你一句實話——皇上與你，除了那方帕子，可還有別的交集？”

沈棲月?lián)u頭：“再無其他。女兒甚至不記得他的模樣，直到那夜才……”

“不記得才是對的，”沈文遠打斷她，“他十六歲時，你才八歲。若記得太清，反而不合常理?！?br>
他起身，踱步到女兒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陰影：“但皇上記得。不僅記得，還記了八年。月兒，你可知這意味著什么？”

沈棲月指尖陷入掌心。

“這意味著，在那段最艱難的年歲里，你是他記憶里的一抹亮色?！鄙蛭倪h語氣復雜，“先帝子嗣眾多，皇上生母卑微，他在宮中如履薄冰。那方帕子，也許對你而言只是小事，對他而言，卻是難得的溫暖。”

“所以他才……”

“所以他才格外在意，”沈文遠接話，“但也正因如此，此事才更加棘手。若皇上只是看重沈趙兩家的權(quán)勢，為父尚可周旋。可若他動了真情……”

他止住話頭，重重嘆息。

書房陷入沉默。窗外又飄起細雪，沙沙落在瓦檐上。

良久，沈文遠才再次開口：“月兒，為父與你說這些，不是要你憂心，而是要你明白眼下局勢。太后不會善罷甘休，選妃之事遲早再提。而皇上那邊……”

他看向女兒，眼中閃過不忍：“皇上已非當年勢弱的皇子。他若要什么，這天下，怕是無人能攔?！?br>
“父親是怕女兒入宮？”沈棲月終于問出這句話。

沈文遠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書架前，取下一卷泛黃的書冊。翻開，里面夾著一幅小像——畫上的女子與沈棲月有七分相似，眉眼溫婉。

“這是你姑姑，沈文姝，”沈文遠聲音低沉，“二十六年前，她也是金陵城最耀眼的明珠，后來入選東宮，成為太子良娣?！?br>
沈棲月知道這位早逝的姑姑，卻從未聽過詳情。

“她入宮第三年便病逝了，死因不明。”沈文遠合上書冊，手指微顫，“先帝那時還是太子，東宮**林立，你姑姑成了**的犧牲品。你祖父為此一夜白頭，卻連女兒的死因都查不清。”

他轉(zhuǎn)身，目光灼灼：“月兒，為父不懼皇權(quán)，不懼爭斗，但為父怕你重蹈覆轍。深宮如海，再明媚的月光，落入其中也可能被吞噬?！?br>
沈棲月起身，走到父親面前，屈膝跪下：“女兒明白父親的苦心。女兒不愿入宮，不愿離開父母兄長，更不愿成為**的棋子?！?br>
沈文遠扶起她，眼中欣慰與憂慮交織：“好孩子。但眼下，主動權(quán)已不在我們手中。我們能做的，唯有以靜制動，靜觀其變。”

他替女兒理了理鬢發(fā)，語氣恢復平靜：“年關(guān)將至，各府走動頻繁。你只需如常度日，與閨中姐妹往來，其余的事，交給為父和你兄長?！?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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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日子，沈棲月謹記父親囑咐，深居簡出。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

臘月初八，宮中設(shè)臘八宴，五品以上官員及家眷皆需入宮領(lǐng)宴。沈家自然在列。

這一次，沈棲月穿了件藕荷色宮裝，發(fā)飾僅一支白玉簪，力求低調(diào)。宴席上，她始終垂眸端坐，卻能感覺到來自四面八方的目光——探究的，好奇的，審視的，乃至嫉妒的。

太后端坐御座之側(cè)，今日格外慈和，不時與命婦們說笑。但當她的目光掃過沈棲月時，那一閃而過的銳利，還是被敏銳地捕捉到了。

宴至中途，太后忽然笑道：“哀家記得沈相家的千金擅琴，今日佳節(jié)，可否請沈姑娘撫琴一曲，以助雅興？”

滿堂寂靜。

沈棲月心頭一緊。宮宴獻藝，本是尋常，但由太后親自點名，意義便不同了。這既是一種抬舉，也是一種試探——試探她的才藝，更試探沈家的態(tài)度。

她起身行禮，聲音平穩(wěn)：“臣女琴藝粗陋，恐污太后圣聽?！?br>
“無妨，”太后笑容不變，“哀家聽說沈姑娘師從琴藝大家顧先生，莫要過謙了?！?br>
話已至此，再推辭便是失禮。沈棲月只得應(yīng)下。

宮人抬來古琴，她走到殿中，跪坐琴前。指尖觸弦的瞬間，忽然想起兒時學琴，母親說過的話：“琴為心聲，越是心境紛亂，越要沉心靜氣?！?br>
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眼時，眸中已是一片澄明。

琴聲起，是古曲《梅花三弄》。清越的琴音如溪流潺潺，又似雪落梅枝，在這金碧輝煌的殿堂里，竟滌出一片空靈之境。

沈棲月全神貫注于琴弦，未曾察覺御座之上，李玄胤的目光始終落在她身上。

他手中把玩著酒盞，神色如常，唯有眼中深潭般的情緒，泄露了一絲端倪。八年了，那個雪地里哭鼻子的小姑娘，已出落成這般模樣。琴藝高超倒在其次，難得的是這份臨場不亂的氣度——沈家確實將她教養(yǎng)得極好。

一曲終了，余音繞梁。

太后率先撫掌：“好！不愧是顧先生高足?！彼D(zhuǎn)向李玄胤，“皇上以為如何？”

李玄胤放下酒盞，淡淡道：“琴音清雅，甚合臘八祥和之氣。賞?！?br>
內(nèi)侍即刻端上賞賜：一對羊脂玉鐲，一串珊瑚珠鏈，還有一柄嵌寶石的玉如意。

“臣女謝皇上、太后賞賜?！鄙驐逻凳?，心中卻無半分喜悅。這些賞賜越重，落在旁人眼中，意味越深。

她退回座位時，經(jīng)過安王妃身側(cè)，聽見一聲幾不可聞的冷哼。

宴席繼續(xù)，絲竹聲再起。沈棲月卻覺得殿內(nèi)空氣沉悶，尋了個**的借口，帶著青黛悄悄離席。

冬夜的宮廊漫長寂靜，廊檐下宮燈在風中搖晃，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沈棲月走得很快，只想盡快回到宴廳，結(jié)束這難熬的夜晚。

轉(zhuǎn)過回廊拐角，她忽然頓住腳步。

前方梅樹下，一道玄色身影負手而立。月光灑在他肩頭，鍍上一層清冷銀輝。

李玄胤轉(zhuǎn)過身，似乎也訝異于在此遇見她。

四目相對，沈棲月慌忙行禮：“臣女不知皇上在此，驚擾圣駕，罪該萬死。”

“平身。”李玄胤抬手，目光掠過她微顫的睫羽，“宴廳悶熱，朕出來透透氣?！?br>
“那……臣女告退?！鄙驐碌皖^欲走。

“且慢。”

她腳步頓住。

李玄胤走近兩步，停在恰到好處的距離。梅香混著他身上清冷的龍涎香，縈繞在鼻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