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手驗玄機、近乎透明的液體，在長明燈昏暗的光線下泛著詭異的微光。，寒意從脊椎骨一路竄上頭皮。作為法醫(yī)，她見過各種**現(xiàn)象：**巨人觀、尸蠟化、白骨化……但從未見過，也從未在任何文獻中讀到過“骨骼消失”這種狀況。……。沒有濃烈的腐臭，反而有一種極淡的、難以形容的腥甜氣，混雜著類似石灰的微澀。不是生物酶解，也不是強酸腐蝕——那會留下明顯的灼燒痕跡和刺鼻氣味。，那具穿著父親壽衣的軀體，面部輪廓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塌陷下去。眼皮凹陷，鼻梁似乎變矮，臉頰像漏氣的皮囊般癟塌。壽衣領(lǐng)口處，原本被衣領(lǐng)遮擋的頸部扼痕，此刻因為皮下支撐消失，皮膚松弛褶皺，痕跡反而變得模糊不清?！鞍ⅰ⒔?？”。
林清嵐倏然轉(zhuǎn)身，只見月娘披著單衣，臉色慘白地站在那里，眼睛瞪得極大，顯然看到了棺材里的可怖景象。

“月娘，別過來！”林清嵐低喝，同時迅速用那塊沾過姜汁的棉花擦掉指尖粘液，快步走向妹妹，用身體擋住她的視線。

“那、那是爹爹嗎？爹爹他……他怎么……”月娘牙齒咯咯打顫，淚水奪眶而出，卻不是悲傷，而是純粹的恐懼。

“那不是父親?！绷智鍗刮兆∶妹帽鶝龅氖?，聲音斬釘截鐵。她必須給月娘一個確信，否則這景象足以讓小姑娘精神崩潰?！坝腥苏{(diào)換了**?！?br>
這話半真半假。棺中人的臉，確實經(jīng)過腫脹和初步整理后，與父親有五六分相似，在昏暗光線下足以蒙騙悲痛的親屬。但體型、手部細節(jié)呢？父親左手食指有道舊疤，是年輕時被卷宗竹簡劃傷留下的，而這具**沒有。剛才檢查時她就注意到了，只是當(dāng)時震驚于“骨骼消失”，未及細思。

調(diào)換**，而且是一具正在發(fā)生詭變的**，目的何在？是為了掩蓋父親真正的死因和下落？還是這具“無骨尸”本身，就是兇手想要傳達的某種信息？亦或是……警告？

“調(diào)換……**？”月娘茫然重復(fù)，恐懼稍減，被更大的困惑取代，“誰干的？為什么？”

林清嵐來不及解釋。靈堂外，傳來雜沓的腳步聲和壓低的交談聲，迅速由遠及近?；鸸廛S動，映在窗紙上。

“里面怎么回事？剛才好像有叫聲？”是守夜堂兄惺忪而警惕的聲音。

“快，進去看看！”另一個陌生的、帶著公事公辦口吻的男聲響起。

門被猛地推開。

火光涌入，一下子驅(qū)散了靈堂角落的昏暗。五六個人闖了進來，為首的是兩個穿著公服、頭戴*頭的衙役，腰間佩刀。后面跟著三叔公和另外兩個族人，還有被驚醒的和尚。守夜堂兄舉著火把，臉上還殘留著睡意和驚疑。

“官爺，就是這里，林正儒的靈堂?！比骞r著小心，目光掃過林清嵐姐妹，尤其在林清嵐身上停頓了一下，帶著責(zé)備和疑惑。

為首的衙役是個三十多歲的精悍漢子，目光銳利，掃視靈堂。他先看了一眼棺材，又看向林清嵐：“方才何人驚叫？”

月娘瑟縮了一下，躲到林清嵐身后。

林清嵐福身一禮，姿態(tài)鎮(zhèn)定：“民女林清嵐，亡者之女。方才與舍妹前來拜祭，見棺內(nèi)似有異響，心中驚懼，故失聲。擾了官爺，還請恕罪。”

“異響？”衙役眉頭一皺，大步走向棺材?；鸢训墓庹樟亮斯變?nèi)。

“啊——！”跟進來的一個族人只看了一眼，便發(fā)出一聲短促的驚叫，連連后退。

三叔公也湊近看去，瞬間臉色煞白，胡須抖動：“這、這是……正儒？”

只見棺中那具“**”，此刻面目全非。面部完全塌陷，五官扭曲模糊，像一團被揉皺后又泡發(fā)的面團。壽衣之下的身體輪廓也徹底變形，松垮垮地攤在棺底，仿佛只剩一張人皮和一堆軟肉。

“妖……妖怪??！”一個和尚失聲叫道，手中的念珠差點掉在地上。

為首的衙役雖也瞳孔收縮，但顯然見多識廣，強自鎮(zhèn)定，喝道：“慌什么！”他仔細盯著**，又抬頭看向林清嵐，眼神狐疑：“林氏，你說棺內(nèi)有異響？何時開始的？之前可曾發(fā)現(xiàn)異常？”

“回官爺，民女與舍妹剛進來不久，便聽見棺內(nèi)似有‘悉索’之聲，像是什么東西在融化流動?！绷智鍗拱胝姘爰俚鼗卮?，語氣平靜，“至于異?！徊m官爺，民女白日便覺父親遺容有異，只是族中長輩急于封棺，未容細察。”

三叔公猛地瞪向她：“清嵐！休得胡言！官爺，此女因父亡悲痛過度，言語失?！?br>
“是否失常，驗過便知?！毖靡鄞驍嗨?，目光如炬，“你白日便覺有異？有何依據(jù)？”

來了。林清嵐心知，這是危機，也是機會。一個讓她“合理”介入調(diào)查的機會。她必須展現(xiàn)出足以讓人重視的“能力”，但又不能太過驚世駭俗。

“民女幼時隨父親翻閱過一些刑獄案卷與仵作筆記，略通皮毛?！彼⑽⒋故?，顯得恭順而克制，“白日瞻仰遺容時，見父親頸部似有指扼淤痕，與溺水而亡之征不符。且**腫脹程度、尸斑分布，與汴河水溫、溺亡時間推算，亦有疑點。故而心疑。”

這番話條理清晰，術(shù)語準(zhǔn)確，不僅讓衙役驚訝，連三叔公等人都愣住了。一個閨閣女子，怎會懂得這些？

“指扼淤痕？”衙役神色嚴(yán)肅起來，“在何處？”

林清嵐上前一步，指向**頸部——雖然此刻皮膚松弛褶皺，但仔細分辨，仍能看到那圈不自然的深**域?！霸诖?。右頸側(cè)指壓痕較深，應(yīng)為拇指所留；左頸側(cè)痕跡較散，為其余四指。此乃被人正面扼頸所致。若為自溺或意外落水，不應(yīng)有此痕跡?！?br>
衙役湊近細看，又示意同伴舉火照明。半晌，他直起身，看向林清嵐的眼神徹底變了，不再是看一個尋常民女，而是帶上了審視與探究。“你確定？”

“民女愿以所見推斷稟告官爺，但確鑿之證，需仔細勘驗體表，并剖檢內(nèi)臟，觀其呼吸道、胃內(nèi)容物等，方可定論?！绷智鍗沟穆曇羝椒€(wěn)，卻像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

“剖檢？！”三叔公失聲，“開膛破肚？這如何使得！正儒已然身故，還要受此酷刑，不得全尸，我林氏一族顏面何存！”

“若父親真是含冤被害，不能查明真相，令真兇逍遙法外，才是真正令父親九泉難安，令林氏蒙羞?！绷智鍗罐D(zhuǎn)向三叔公，目光清亮逼人，“三叔公，您口口聲聲為家族名聲，卻連查明至親死因的勇氣都沒有嗎？還是說……您怕查出什么？”

最后一句，她說得很輕，卻像一把冰冷的錐子。

三叔公臉色漲紅：“你、你放肆！”

“夠了。”衙役沉聲喝止，他顯然也被林清嵐的言論震動。剖檢**，即使在驗尸**相對完善的開封府，也非輕易施行，多用于無頭公案或疑點重重之時。而一個女子，竟能如此冷靜地提出此法……

他再次看向棺材里那具詭異的“軟尸”。事已至此，這案子顯然不簡單。

“此事非我等可決斷。王五，你速回開封府，稟報韓推官，詳述此處情狀，請派仵作及更多人手前來?！毖靡鄯愿朗窒?，又對林清嵐道，“林氏，你既通曉此道，在仵作到來前，可能……先行查看，記錄異狀？當(dāng)然，若你心有忌諱……”

“民女愿盡力?！绷智鍗购敛华q豫。這正是她想要的。名正言順地接觸**，尋找線索。

衙役點點頭，對三叔公等人道：“爾等皆在靈堂外等候，不得擅入，亦不得喧嘩?！闭Z氣不容置疑。

三叔公張了張嘴，最終在衙役嚴(yán)厲的目光下，帶著族人、和尚退了出去，只留那兩個衙役在門口守著。

靈堂內(nèi)暫時只剩下林清嵐、月娘（林清嵐示意她留下幫忙，實則不愿妹妹落單）和兩名衙役。

林清嵐深吸一口氣，走向棺材。這次，她可以光明正大地檢查了。

“月娘，取紙筆來，我說你記?！彼愿赖?，同時從袖中取出之前準(zhǔn)備好的銀簪和棉花。衙役看了銀簪一眼，沒說什么。

“驗?！绷智鍗归_口，聲音冷靜如冰，“元豐三年四月初七夜，于亡父林正儒靈堂，勘驗棺中無名男尸一具?！?br>
她首先描述**外部詭異塌陷的狀態(tài)，重點指出骨骼支撐感完全消失，皮膚觸之綿軟，有不明粘液滲出。她讓月娘記錄下粘液的氣味（淡腥甜、微澀）、性狀（透明粘稠）。

然后，她開始系統(tǒng)性檢查。

“頭部：頭皮完整，無外傷。毛發(fā)無異常脫落。面部五官塌陷扭曲，眶內(nèi)眼球亦軟化變形，觸之如囊?！彼勉y簪輕輕撥開塌陷的眼皮，示意衙役舉火靠近，“結(jié)膜有散在出血點，符合窒息征象?！?br>
“頸部：如前所述，可見環(huán)形扼痕，生活反應(yīng)明顯（指淤血），雖因皮膚松弛變形，但印痕走向仍可辨。”她仔細測量并口述扼痕的大致位置、形狀，讓月娘畫出示意圖。

“胸腹部：胸廓無骨骼支撐，按壓塌陷。腹部……”她輕輕按壓腹部，手感異常，“腹部觸之有空虛感，非正常內(nèi)臟充盈之態(tài)。疑似內(nèi)臟亦有萎縮或溶解?！边@個發(fā)現(xiàn)讓她心驚。骨骼消失或許還能用某種未知的化學(xué)或生物作用解釋，連內(nèi)臟都異常？

“四肢：肢體綿軟，無骨折跡象。雙手指甲縫內(nèi)，”她小心刮取之前未取凈的殘留物，“有暗色污垢，疑似皮屑或織物纖維，已取樣?！彼龑⒐稳∥镉昧硪恍K干凈棉花包好。

“特別發(fā)現(xiàn)：**左小臂外側(cè)，有一圈寬約半指、顏色較淺的帶狀壓痕，似為柔軟布條長時間**所致，生活反應(yīng)輕微，應(yīng)為死前短時間內(nèi)形成?！边@與棺材內(nèi)壁的劃痕一樣，指向**在入棺前曾被束縛或包裹。

她一邊檢查，一邊口述，月娘雖手抖，仍努力記錄。兩個衙役聽得屏息凝神，他們從未見過如此細致、有條理的驗看，更別提出自一個女子之口。

初步外部檢查完畢。林清嵐直起身，眉頭緊鎖。這具**太過詭異，許多現(xiàn)象超出她的知識范疇。但幾個關(guān)鍵點很明確：一、死者系被人扼頸致昏迷或死亡；二、**在死后被調(diào)換入棺，并可能經(jīng)過某種特殊處理導(dǎo)致骨骼軟化消失；三、死者身份成謎，但絕非父親林正儒。

“官爺，”她轉(zhuǎn)向為首的衙役，“民女有幾點推斷。”

“講?！?br>
“其一，棺中尸首，絕非家父林正儒。家父左手食指有舊疤，此人無；家父身材較此人略矮，且肩寬不同，雖著壽衣亦可辨；最重要者，此人死因乃扼頸窒息，而家父據(jù)報為溺斃?！?br>
衙役緩緩點頭：“接著說。”

“其二，此人死于他殺，兇手正面右手扼其頸。死亡時間……依據(jù)尸僵完全緩解、尸斑固定但**異常軟化程度判斷，應(yīng)在十二至二十四時辰之間，但需考慮異常軟化對時間推斷的干擾。”

“其三，**骨骼及部分內(nèi)臟異常軟化甚至消失，非自然**所能致。民女懷疑，**可能被某種特殊藥物或方法處理過，其目的或許是銷毀證據(jù)，或許是……達成某種儀式或象征。”

“儀式？”衙役敏銳地捕捉到這個詞。

林清嵐從袖中取出那半塊骨片——此刻已顧不得藏私了?！肮贍斦埧创宋?。此乃家父貼身所藏，民女于整理遺物時發(fā)現(xiàn)。其上刻有詭異符號。而在此尸身上，”她指向棺材內(nèi)壁那幾道劃痕，“民女發(fā)現(xiàn)新鮮刮痕，疑似硬物在放入棺內(nèi)時刮擦所致。此骨片邊緣鋒利，或可匹配。而劃痕旁的木屑上，似有類似此骨片的細微粉末?！?br>
衙役接過骨片，就著火光仔細查看，臉色越來越凝重。那扭曲的符號，那只詭異的“眼睛”，透著一股不祥的氣息。

“你的意思是，這骨片可能來自這具**？或者與處理**的方法有關(guān)？”

“民女不敢妄斷，但二者必有聯(lián)系?！绷智鍗沟?，“家父因‘驗尸失誤’被罷黜，三日后‘溺亡’，遺物中藏有此骨片。而他的棺中，出現(xiàn)一具帶有疑似同樣符號刮痕、且骨骼詭失的陌生男尸。此事絕非巧合?！?br>
衙役握緊骨片，沉吟片刻，忽然問：“林氏，你父親被罷黜前，最后勘驗的是何案件？”

林清嵐迅速回憶腦中的記憶碎片：“似是……城南永寧坊的一起暴卒案。死者為一外地行商，發(fā)現(xiàn)死于客棧，表面無外傷，初斷為急癥暴斃。但父親復(fù)核時疑心中毒，要求開棺復(fù)驗，未獲準(zhǔn)許，反被指責(zé)‘妄生事端、滋擾民戶’，因此獲罪?！?br>
“永寧坊……行商……”衙役喃喃自語，與同伴交換了一個眼神。

就在這時，外面?zhèn)鱽砑贝俚哪_步聲和喧嘩。

“韓推官到——！”

一個年約四十、面容清癯、穿著綠色官袍（從六品推官服色）的男子，帶著兩名仵作和四五名衙役，大步走入靈堂。他目光掃過眾人，落在棺材上，眉頭立時蹙起。

“趙虎，情況如何？”韓推官問那為首的衙役。

趙虎——那精悍衙役——連忙上前，低聲快速稟報，并將骨片呈上，也提到了林清嵐的驗看與推斷。

韓推官聽著，目光數(shù)次落到林清嵐身上，帶著驚訝與深思。他走到棺材邊，親自查看**，又拿起骨片端詳，面色越發(fā)嚴(yán)峻。

“林氏。”他轉(zhuǎn)向林清嵐，語氣平靜卻帶著威壓，“你方才所言，可有虛妄？”

“民女所言，皆據(jù)實而發(fā)，愿受質(zhì)證。”林清嵐不卑不亢。

“你從何處習(xí)得這驗傷斷死之術(shù)？”

“家父生前藏書頗豐，民女少時好奇，常翻閱相關(guān)卷冊，偶有請教，故略知一二。家父亦曾言，刑獄之道，重在細察實證，民女謹記?！?br>
這個解釋勉強合理。宋代對女子教育雖有限制，但官宦之家女兒識字讀書并不稀奇，林正儒又專精此道，女兒耳濡目染說得通。

韓推官盯著她看了片刻，忽道：“依你之見，此尸骨骼詭失，可能為何種手段所致？”

這是考較，也是試探。

林清嵐心念電轉(zhuǎn)。她不能提現(xiàn)代化學(xué)知識，只能從宋代已有的認知框架內(nèi)尋找可能性?！懊衽疁\見，或有三途。一者，用強酸強堿之物腐蝕，但此尸皮膚相對完好，無劇烈灼蝕痕跡，且氣味不符；二者，以特殊蟲蟻噬咬，但蟲蟻食骨，必留孔洞碎屑，此尸皮肉完整；三者……”她頓了頓，“民女曾于雜書中見聞，西**夷有秘法，以某些罕見礦物或植物提煉汁液，可化骨于無形。然此僅為傳聞，未曾親見。”

韓推官眼中閃過一絲異色。這女子不僅膽大心細，見識也不俗。他沉默片刻，對帶來的仵作道：“仔細勘驗，重點記錄林氏所提疑點，并嘗試辨認**身份?！?br>
兩名仵作應(yīng)諾上前。他們是專業(yè)老手，手法熟練，但看到**的狀態(tài)，也難免露出驚容。

韓推官則走到一旁，低聲與趙虎交談，目光不時瞥向那半塊骨片和林清嵐。

林清嵐知道，自已暫時過了第一關(guān)。但更大的危機也隨之而來——她一個女子，如此深入地卷入命案，展現(xiàn)非常之能，必會引來更多關(guān)注、猜疑，甚至危險。

約莫半個時辰后，一名仵作前來回報：“稟推官，外部勘驗結(jié)果與林小娘子所言大致相符。死者年約三十，男性，扼頸致死。骨骼……確似完全軟化消失，內(nèi)臟亦有萎縮，實屬罕見。已取部分皮肉及滲出液樣本，需回衙進一步查驗。**身份……暫無頭緒，已拓下指紋，待查對?！?br>
韓推官點點頭，目光再次落到林清嵐身上：“林氏，此案疑點重重，牽扯令尊。開封府會立案詳查。在此期間，你與家人需隨時聽候傳喚。此骨片，”他舉起那半塊骨片，“暫由府衙保管，以作證物。你可有異議？”

“但憑推官做主。”林清嵐應(yīng)道。

“很好?！表n推官環(huán)視靈堂，“趙虎，留兩人在此看守現(xiàn)場，不得讓任何人靠近棺木。林氏族長何在？”

三叔公戰(zhàn)戰(zhàn)兢兢進來。

“此棺及尸首，官府需帶回進一步檢驗。林正儒遺體既已被調(diào)換，爾等當(dāng)另尋他法祭奠。此事未有定論前，不得對外妄加議論，否則以妨礙公務(wù)論處！”韓推官威嚴(yán)道。

三叔公連連稱是。

韓推官又看了林清嵐一眼，語氣稍緩：“林氏，你協(xié)助勘驗有功。但女子涉足刑獄，終非長久。你好生在家，照顧幼妹，若有線索，可報于留守衙役?！?br>
這是提醒，也是告誡。

林清嵐恭順行禮：“民女明白，謝推官體恤?！?br>
韓推官帶著人，將棺材小心抬起（**已軟爛難持形，需用木板托?。?，連同那半塊骨片，離開了林家宅院。

靈堂驟然空蕩，只剩下凌亂的白幡、熄滅的香燭，以及空氣中殘留的詭異甜腥氣。

三叔公看著林清嵐，眼神復(fù)雜，最終嘆了口氣，什么也沒說，帶著族人走了。

月娘終于支撐不住，癱坐在地，低聲啜泣。

林清嵐扶起妹妹，輕聲安慰，目光卻望向門外沉沉的夜色。

父親在哪里？是生是死？

那具無骨尸究竟是誰？為何被如此**詭異地處理？

骨片上的符號，代表什么？

還有……那個昨夜?jié)撊霑康暮谟?，是誰？

她扶著月娘回到房間，安頓妹妹睡下。自已卻毫無睡意，走到父親的書房。

書房已被翻動過，但不算太亂。父親的書架上，除了經(jīng)史子集，確實有不少刑律案牘、驗尸格目，甚至一些地方志、異物志。她點燃油燈，開始仔細搜尋。

或許，父親留下過什么線索。

她一本本翻閱，留意夾頁、批注。在翻到一本名為《熙寧刑獄異聞錄》的手抄雜記時，動作忽然停住了。

書頁間，夾著一張薄薄的紙箋。

紙上用蠅頭小楷寫著一行字：“永寧坊尸首，骨重異常，似有隱疾。然其懷中藏半骨符，刻詭眼紋，與去歲鄭縣河漂案所見類同?？址枪吕Ｐ杳懿椤欠??！?br>
下面還有一行更小的字，墨跡較新：“城南‘寶相畫坊’，售骨制顏料，疑與此符有關(guān)。”

寶相畫坊！

林清嵐心頭劇震。這不就是她記憶中，父親“驗尸失誤”的那個永寧坊行商死亡案后不久，父親曾幾次獨自出門，說是去“尋訪舊友”，但月娘偶然提過，父親似乎去過城南一帶的畫坊！

父親在暗中調(diào)查。他發(fā)現(xiàn)了“骨符”的線索，甚至可能追蹤到了寶相畫坊。然后，他就被罷黜，接著“溺亡”，棺中被換成了一具刻有疑似同樣符號的“無骨尸”。

這不是滅口，是什么？

她繼續(xù)快速翻閱書籍，在另一本《洗冤錄》殘卷的扉頁背面，發(fā)現(xiàn)用極淡墨汁勾勒的一個簡單圖案——那正是骨片上“眼睛”符號的簡筆！

而在圖案旁邊，有兩個幾乎被磨損掉的小字：“白……骨……”

白骨什么？白骨道？白骨觀？還是別的？

就在這時，窗外傳來極輕微的“嗒”一聲，像是有小石子打在窗欞上。

林清嵐瞬間吹滅油燈，隱身在書架旁的陰影里。

片刻，窗戶被從外面輕輕撬開一條縫。一只手伸進來，摸索著窗栓。

不是昨夜那個黑影。這只手更粗壯，手指短粗。

窗外的人很謹慎，撬開窗戶后，并未立刻進來，而是等了等，似乎傾聽里面的動靜。

林清嵐屏住呼吸。

終于，一個黑影從窗口翻入，落地很輕。他目標(biāo)明確，徑直走向書架——正是昨夜被翻動過的區(qū)域。

他似乎在尋找什么，動作比昨夜那人粗魯些，將幾本書掃落在地。

林清嵐在黑暗中，借著微弱天光，勉強看清來人身材矮壯，蒙著面，腰間鼓鼓囊囊，似有兵器。

突然，那矮壯黑影低低“咦”了一聲，從書架中層一個看似普通的木匣里，摸出了一樣?xùn)|西。

借著窗外透進的朦朧月色，林清嵐看到，那似乎是……另外半塊骨片？

與父親那半塊斷裂邊緣吻合的另一半？

矮壯黑影將兩半骨片（顯然他帶了父親那半塊的仿制品或者從別處得來的？）在手中對了一下，似乎確認了，迅速揣入懷中，轉(zhuǎn)身就要走。

不能讓他拿走！

林清嵐不及細想，抓起手邊一個厚重的硯臺，朝著黑影身側(cè)的書架猛地砸去！

“哐當(dāng)——！”

巨響在寂靜的夜里格外刺耳。

黑影驚駭轉(zhuǎn)身，一眼看到陰影中的林清嵐。他眼中兇光一閃，竟不退反進，直撲過來，手中寒光一閃——是一把短匕！

林清嵐急退，絆到地上的書冊，向后跌倒。黑影的**已刺到面前！

千鈞一發(fā)之際——

“嗖！”

一道破空聲銳響。

“呃啊！”黑影慘叫一聲，持匕的手腕被一枚烏黑的鐵蒺藜打中，**脫手飛出，釘在書桌上。

窗口，不知何時又出現(xiàn)了一個人影。此人一身深色勁裝，身形挺拔，臉上覆著簡易的木質(zhì)面具，只露出一雙在夜色中依然銳利如鷹的眼睛。

他手中握著一柄狹長的刀，刀身黯淡無光，卻透著寒意。

“留下骨片，滾?！泵婢呷说穆曇舻统辽硢?，帶著不容置疑的殺意。

矮壯黑影捂著流血的手腕，驚恐地看著面具人，又看看地上的林清嵐，似乎權(quán)衡利弊。最終，他猛地將懷中那半塊骨片掏出，扔向面具人，自已則撲向窗戶，狼狽逃竄。

面具人接住骨片，并未追趕。他收起刀，走到林清嵐面前，伸出手。

林清嵐猶豫一瞬，搭著他的手站起來。他的手很穩(wěn)，掌心有厚繭。

面具人將兩半骨片（他手中的，和從矮壯黑影那里奪回的）放在旁邊的書桌上，就著月光拼合。

嚴(yán)絲合縫。斷裂處的紋路完全吻合，組合成一個完整的、刻滿扭曲符號和那只詭異眼睛的骨符。

“此物不詳，沾之者禍?！泵婢呷碎_口，聲音依舊沙啞，“你父親因它而死。你也想步他后塵？”

林清嵐心頭一緊：“閣下是誰？可知我父親下落？”

面具人沉默片刻，道：“林正儒已死。尸身不在汴河，而在……”他忽然頓住，側(cè)耳傾聽。

遠處，隱約傳來犬吠和衙役巡夜的呼喝聲，正向這邊靠近。顯然是剛才的響聲驚動了附近。

面具人迅速將拼合的骨符掰開，將較新的那半塊扔給林清嵐：“此半或為仿制，但亦危險。藏好，莫再示人?！庇謱儆诟赣H的那半塊收起，“此物我?guī)ё?，你拿之無益，反惹殺身之禍?！?br>
“等等！‘白骨’是什么？寶相畫坊又知道什么？”林清嵐急問。

面具人已躍上窗臺，聞言回頭，目**雜地看了她一眼。

“欲知真相，明日午時，可往寶相畫坊一觀。但記住，”他聲音低沉，“只看，勿問，勿近?！?br>
話音未落，他人已如夜梟般掠出窗外，融入黑暗，消失不見。

林清嵐握著那半塊冰冷的骨片，站在凌亂的書房中，聽著由遠及近的巡夜聲，心頭波瀾驟起。

寶相畫坊。

父親遺留的線索，面具人的提示，還有那具詭*的無骨尸……

一切，似乎都指向那個地方。

而面具人是誰？是敵是友？他為何知道父親的事？又為何要提醒自已？

窗外的腳步聲越來越近，火把的光亮已映入院墻。

林清嵐迅速將半塊骨片藏入懷中，整理了一下衣衫和頭發(fā)，深吸一口氣，準(zhǔn)備應(yīng)對即將到來的盤問。

但她的心，已飛向了明日的城南，飛向了那座神秘的——

寶相畫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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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預(yù)告

午時將至，林清嵐孤身前往神秘的寶相畫坊。坊間傳言，這家畫坊的顏料能使畫作“骨肉鮮活”，但代價驚人。她將看到什么？是揭開無骨尸案的關(guān)鍵線索，還是踏入另一個更危險的陷阱？面具人是否會再次出現(xiàn)？而畫坊深處，那個用骨粉調(diào)色的畫師，筆下描繪的究竟是人間美景，還是地獄圖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