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運糧傀儡用鐵爪刻下八個字：民饑，汝獨飽乎？“救場”的商會女主沈銀屏，發(fā)間金絲齒輪步搖晃得刺眼。：“趙大人，您要找的**，在這兒呢?！?，就看到了我恩師的名字。，蒸汽與塵土混成一片灰黃的霧。，倉門大開。三十多架“馱山力士”型運糧傀儡，本該扛著糧袋在軌道上穿梭，此刻卻像一群沉默的巨人，僵立在倉庫中央。，鋼鐵手臂規(guī)律抬起、落下?！病?br>滋——啦——

鐵指刮擦青磚的聲音，尖銳得讓人牙酸。

墻壁上，已經(jīng)刻滿了歪斜卻清晰的隸書。不是一句，是密密麻麻一片：

“元豐三年，江淮水患，賑災米扣三成，摻沙?！?br>
“元祐元年，北疆雪災，冬衣款吞七成，絮敗?！?br>
“今歲春旱，平倉米價強抬五錢，民鬻子?！?br>
每一筆，都像刀，刮在王朝的臉面上。

守倉官癱坐在門口，臉色死灰，嘴里反復念叨：“完了……全完了……這要是傳出去……”

趙寒舟沒理他，徑直走向最近一具傀儡。

那傀儡高約兩丈，胸腔是**的齒輪組與蒸汽核心，此刻仍在不知疲倦地刻字。趙寒舟強壓著胃部的抽搐，抬頭看它“臉”部——那里沒有五官，只有一塊光滑的青銅板。

板上，用尖銳物刻著一只簡化的眼睛。

瞳孔位置，點了一個深深的黑點。

“又是齒輪眼的變體?！壁w寒舟低語，繞到傀儡后方，看它的控制中樞。

一個密封的黑鐵**，本該由倉官用特制鑰匙每日上鎖、校對指令?，F(xiàn)在，匣蓋被暴力撬開，里面復雜的銅制“令簽盤”不翼而飛，取而代之的是一塊拳頭大小、緩慢搏動的暗紅色肉瘤狀物體。

肉瘤表面布滿細密血管般的金屬絲，隨著搏動，發(fā)出微弱的、類似心跳的“撲通”聲。

趙寒舟的汗毛瞬間豎起。

“情緒共鳴核心”。

墨家三年前被列為禁忌的試驗品。它能讀取活人的強烈情緒——憤怒、恐懼、絕望——并將其轉(zhuǎn)化為驅(qū)動指令，讓傀儡“模擬”情感行為。

理論上，是用來讓陪護傀儡更“貼心”的。

現(xiàn)在，它被塞進運糧傀儡體內(nèi)，讀取著墻上那些血淚賬目所代表的民怨，然后驅(qū)動鐵臂，一遍遍刻下更多。

“以民怨為燃料……”趙寒舟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竄起。這比婚禮上的程序**更可怕——它在利用、放大、展示這個帝國最骯臟的膿瘡。

“趙大人好眼力?！?br>
一個慵懶又帶著金屬般鋒利質(zhì)感的女聲，從倉庫門口傳來。

趙寒舟回頭。

女人逆著光站在倉門口，身形高挑，一襲煙紫色縷金襦裙，外罩同色繡纏枝牡丹的薄綢大袖衫。發(fā)髻高綰，最醒目的是發(fā)間那支金絲攢成的齒輪步搖，隨著她邁步，精細的齒輪相互咬合轉(zhuǎn)動，發(fā)出極其細微的“嗒、嗒”聲。

她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意，眉眼精致如畫，可那雙微微上挑的鳳眼里，卻沒有任何溫度，只有審視與衡量。

四海商會會長，沈銀屏。

她身后跟著四個黑衣護衛(wèi)，腰間佩的卻不是刀，而是短筒型的“震波銃”——商會花大價錢從墨家訂制的防身利器，一發(fā)能震暈三丈內(nèi)的活物，對機關無效，擺明了是防人，不是防械。

“沈會長。”趙寒舟站直身體，語氣平淡，“來得真快?！?br>
“自家的買賣，自然上心?！鄙蜚y屏緩步走近，金絲步搖規(guī)律輕響。她瞥了眼墻上刻字，笑容不變：“喲，記性真好。連元豐三年陳芝麻爛谷子都翻出來了?！?br>
她走到一具傀儡旁，伸出戴著翡翠戒指的手，竟直接去碰那搏動的肉瘤核心。

“沈會長！”守倉官驚叫。

沈銀屏指尖在距離肉瘤毫厘處停住，轉(zhuǎn)頭看趙寒舟：“趙大人，這東西，你們皇城司的庫房里，應該也有記錄吧？三年前，墨家‘天工坊’試驗失敗，十三具試驗品連帶二十枚核心全部封存。后來清點，少了三枚核心?！?br>
她收回手，用絲帕慢條斯理地擦著指尖并不存在的灰塵：“巧得很，當時負責封存清點的，是墨家兩位執(zhí)事。一位姓王，三年前病死了。另一位……”

她頓了頓，鳳眼微瞇：“姓公輸?！?br>
趙寒舟的心臟，像被那只齒輪眼睛盯住了，驟然一縮。

“沈會長知道得很多?！?br>
“做生意嘛，消息不靈通，容易虧本?！鄙蜚y屏從袖中抽出一本藍皮簿子，薄如蟬翼，封面無字，“更何況，有人把贓物賣到我商會門下倉庫里，我總得查查，是誰在給我惹麻煩?！?br>
她將簿子遞過來。

趙寒舟接過，翻開。

第一頁，是密密麻麻的貨物流水，日期、品類、數(shù)量、經(jīng)手人。他的目光迅速下移，在倒數(shù)第七行停?。?br>
七月廿三，酉時三刻

貨類：舊械雜件（標注：墨家淘汰試驗殘件）

數(shù)量：壹箱（約三十斤）

經(jīng)手：庫房副管·沈祿（商會?。?，驗貨人：衍（私章拓?。?br>
入庫：甲字七號倉（東城永豐倉附屬）

備注：殘件含異狀核心，已單獨封存（封條編號：墨甲柒）

衍。

公輸衍。

那枚私章拓印，是熟悉的篆體小字，邊角還有一道特有的缺口——當年趙寒舟不小心摔過師父的私章，磕掉的。

“甲字七號倉，就在這永豐倉地下三層。”沈銀屏的聲音像淬了冰，“封條是墨家專用的‘火漆*紋封’，編號對應，做不了假。也就是說，三個月前，您恩師公輸衍，親手把這箱‘殘件’——包括至少一枚情緒共鳴核心——存進了我的倉庫。而現(xiàn)在，它出現(xiàn)在了這里?！?br>
她走近一步，身上淡淡的蘇合香混著金屬氣息，撲面而來。

“趙大人，您說巧不巧？”她笑，眼里卻沒笑意，“您恩師留下的東西，在我商會倉庫里，被用來刻我商會承包的糧倉的墻。這筆賬，皇城司打算怎么算？是算我商會監(jiān)管不力，還是算……您恩師，早就布好了局，連我沈銀屏，都只是他棋盤上一顆子？”

壓力如山傾來。

趙寒舟捏著賬簿的手指，關節(jié)發(fā)白。恩師的私章、商會的倉庫、糧倉的墻壁……一條清晰的線，冰冷地串聯(lián)起來。

沈銀屏在撇清關系，也在將嫌疑往公輸衍身上釘死。

“沈會長，”趙寒舟抬起眼，目光銳利如他正在檢查的齒輪，“如果這是栽贓，那么把賬簿如此‘及時’地交給我，未免太配合了些?！?br>
沈銀屏眉梢微挑。

“或者，”趙寒舟繼續(xù)，語速平緩卻步步緊逼，“商會內(nèi)部，也有人不希望這些‘舊賬’被徹底掩蓋？比如……這位經(jīng)手的副管，沈祿？”

沈銀屏臉上的笑容，終于淡了一分。

“沈祿是我堂叔?！彼曇衾淞讼氯ィ霸谏虝芰硕陚}庫?！?br>
“那他一定知道，甲字倉的封存物品，調(diào)取需要會長手令?！壁w寒舟合上賬簿，“這箱東西，是怎么從封存狀態(tài)，跑到運糧傀儡體內(nèi)的？沈祿的手令，是您批的嗎？”

沉默。

倉庫里只剩下傀儡刻字的“滋啦”聲，和肉瘤核心的“撲通”聲。

許久，沈銀屏輕輕吐了口氣。

“趙大人果然名不虛傳?！彼D(zhuǎn)身，看向墻上那些刺目的字，“沈祿三天前告假回鄉(xiāng)祭祖。我今早派人去他住處，人已經(jīng)不見了。屋里很干凈，干凈得像從沒人住過。”

她側(cè)過臉，光影分割她精致的輪廓：“但留了一樣東西?！?br>
“什么？”

“一張當票?！鄙蜚y屏從懷中取出一張泛黃的紙片，“城南‘濟豐當’，死當。當物是一枚‘墨家內(nèi)門弟子符牌’，當銀五十兩。當期是……昨天?！?br>
她將當票遞過來：“當票不記名，但符牌有編號。我查了，編號屬于一位墨家外門弟子，叫李三。七年前因私自販賣機關圖紙，被逐出墨家。而李三被逐前，最后的直屬上司，就是公輸衍?！?br>
線索如蛛網(wǎng)，越收越緊。

恩師的私章、失蹤的堂叔、被逐弟子的符牌、當票……全都指向那個失蹤三年的男人。

但趙寒舟腦子里，那枚齒輪眼的標記，卻像一根刺，扎在所有這些“合理”線索的中心。

太順了。

順得像有人刻意鋪好的路。

“沈會長，”趙寒舟忽然問，“您剛才說，少了三枚情緒共鳴核心。賬簿上只顯示存進來一枚。另外兩枚的下落，您查過嗎？”

沈銀屏眼神微動：“商會其他倉庫沒有記錄。要么當初就沒全存進來，要么……有人用別的手段提走了?！?br>
“手段？”趙寒舟敏銳地抓住這個詞。

沈銀屏沉默了片刻，聲音壓低：“墨家有一種‘影提’的規(guī)矩。對于極度危險的禁忌物，若遇緊急情況，持‘矩子令’者，可無需任何手續(xù)，直接提取封存物，事后補錄。而‘矩子令’……三年前，公輸衍失蹤時，并沒有交回。墨家一直對外說是遺失?！?br>
矩子令。墨家最高權限的令牌，可調(diào)閱、提取一切。

如果公輸衍真的持令……

“沈會長告訴我這些，不怕引火燒身？”趙寒舟看著她。

沈銀屏笑了，這次笑意真切了些，卻更冷：“火已經(jīng)燒到我的糧倉了。趙大人，我不是您的敵人。至少現(xiàn)在不是?！?br>
她指了指墻上那些字：“這些‘賬’一旦傳開，民怨沸騰，**必然要找人背鍋。承包糧倉運輸?shù)纳虝?、監(jiān)管機關的皇城司、還有研制這些鬼東西的墨家，一個都跑不了。我們是一根繩上的螞蚱?！?br>
她頓了頓，鳳眼里閃過銳光：“我要找到沈祿，活要見人，死要見尸。您要查清瘟疫，揪出幕后黑手。我們的路，眼下是一致的。”

“一致到可以共享情報？”趙寒舟問。

“那要看趙大人的誠意。”沈銀屏抬手，金絲步搖輕晃，“比如……您從婚禮現(xiàn)場帶走的那個‘齒輪眼’標記，到底是什么？”

趙寒舟瞳孔微縮?；食撬緝?nèi)部有她的人？還是陳安……

“別緊張?！鄙蜚y屏像是看穿他的想法，“我每年捐給皇城司‘外勤傷病撫恤’的銀子，夠養(yǎng)半個衙門。總有幾個念舊的，愿意多說兩句?！?br>
她從袖中又取出一個小巧的銅盒，打開，里面是一枚幾乎一模一樣的黑色齒輪，瞳孔狀的中心處，刻痕略有些不同。

“三年前，商會在西南的貨隊被劫，現(xiàn)場留下了這個?！彼龑X輪放在趙寒舟掌心，“劫匪沒動金銀，只搶走了三箱墨家賣給官府的‘農(nóng)用開山械’。當時官府以山賊結(jié)案。但我的人后來在黑市查到，那批開山械的核心部件，被拆賣給了來歷不明的人。這是其中一枚齒輪上拓下的紋樣。”

她盯著趙寒舟的眼睛：“趙大人，這個標記，代表的不止是您恩師。它代表一個組織。一個三年前就開始搜集特定機關部件，像在拼湊什么東西的組織。而現(xiàn)在，他們開始‘用’這些東西了?！?br>
趙寒舟握著兩枚幾乎一樣的齒輪，冰冷的觸感仿佛滲入骨髓。

拼圖。

師父說的“鑰匙”，沈銀屏說的“拼湊東西”……

“他們到底要拼出什么？”他喃喃。

倉庫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呼喊：

“報——?。?！”

一個皇城司探子踉蹌沖進來，臉色慘白如紙：“大人！西、西市‘萬貫樓’錢莊……錢莊地下金庫的守衛(wèi)傀儡，全部**！它們……它們正在熔毀所有金銀，鑄成一個個小球，從通風口往外拋！街上……街上已經(jīng)搶瘋了?。　?br>
趙寒舟和沈銀屏同時變色。

萬貫樓，京城最大的三家錢莊之一，存儲著無數(shù)官員、富商的私產(chǎn)。金銀被熔毀拋灑？

這不是處刑，不是揭丑。

這是直接摧毀經(jīng)濟秩序！

“目標升級了……”趙寒舟猛地看向沈銀屏，“你們商會的銀庫……”

沈銀屏已經(jīng)轉(zhuǎn)身向外疾走，聲音斬釘截鐵：“趙大人，合作。現(xiàn)在！我商會所有銀庫、貨倉位置和防衛(wèi)布局，可以給你。我要你的人，立刻協(xié)防！”

金絲步搖在急促的腳步中劇烈晃動，齒輪咬合聲亂成一片。

趙寒舟看了一眼墻上那些尚未刻完的血賬，又看了一眼手中冰冷的齒輪。

瘟疫在蔓延。

從禮樂，到糧倉，到金庫。

下一個，會是哪里？

他收起齒輪和賬簿，對探子厲聲道：“調(diào)集所有人手，封鎖西市！通知司天監(jiān)，監(jiān)測全城大型機關能量波動！還有——”

他停頓一瞬，聲音低沉下去：

“查一下，萬貫樓的東家，和墨家哪一派，走得最近。”

他有一種預感。

這場“清洗”，正在按照某個清晰的名單，逐一執(zhí)行。

而那份名單，或許就藏在這些看似混亂的襲擊背后。

（第二章完）

下章預告：金庫熔金，傀儡雨中拋撒財富！混亂里，趙寒舟抓住了那個手腕上有齒輪眼刺青的**——竟是他皇城司的同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