姝刃
,浣衣局里便響起了催促起身的梆子聲,短促又凌厲,驚碎了一夜的淺眠。,動作輕緩無聲,身上粗劣的青灰宮裝***皮膚,帶著一夜未散的潮氣。,呼吸交雜,睡意沉沉,人人臉上都帶著深宮底層特有的麻木與疲憊,唯有我,眼底清醒得不見半分倦意。,蒙著一層薄薄的灰塵,我只是淡淡瞥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一張小臉圓潤柔和,是極易讓人放下戒備的甜軟模樣。,像不諳世事的小鹿,看著溫順又無害,仿佛輕輕一碰,就會受驚般躲開。,這雙看似干凈無害的眼睛里,藏著何等冷靜銳利的光。,最是好用。
看上去軟懦可欺,不具威脅,恰恰是我在這深宮里,最好的保護色。
我攏了攏散亂的發(fā)絲,垂著眼,跟著人群往外走,刻意縮在最后,貼著墻根,將自已藏在人影之中,不搶光,不顯眼,安靜得像一粒落在角落的塵。
上一世我便是不懂收斂,才會處處被人盯上,這一世,我絕不會再犯半分錯。
井邊早已擺好一排排沉重的木盆,刺骨的井水被一桶桶提上來,寒氣撲面而來,凍得人指尖發(fā)僵。
管事嬤嬤立在一旁,面色陰沉,目光像鉤子一樣,在人群里來回掃動,最終,毫不意外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她是柳氏的人,從一開始,便是為了磋磨我而來。
“葉姝漪,”嬤嬤開口,聲音冷硬刻薄,“今日這些衣物,全都由你清洗,日落之前洗不完,今晚就別想吃飯,也別想睡覺?!?br>
話音落下,周圍的宮女紛紛低下頭,不敢多看我一眼。在這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被女官記恨、被嬤嬤針對,便等于被判了活罪,誰也不想沾上身。
那時上一世,她讓我一人洗完全部衣物,我嚇得手腳發(fā)軟,一邊洗一邊掉淚,手凍得通紅腫脹,搓衣板一不留神打滑,衣物摔在地上,反倒被罵作偷懶?;?,當場挨了兩記耳光,跪在冰冷的地上整整一個時辰。
那一日,我哭腫了雙眼,餓暈在井邊,醒來時渾身是傷,滿心都是絕望,只覺得這深宮漫漫,我熬不到盡頭。
可現(xiàn)在,
我屈膝行禮,脊背微彎,姿態(tài)放得極低,聲音輕軟溫順,聽不出半分波瀾:“是,奴婢遵命?!?br>
沒有反抗,沒有委屈,更沒有慌亂。
我越是平靜,她們便越是無處下手。
嬤嬤顯然沒料到我這般順從,愣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隨即又被陰鷙取代。
她冷哼一聲,甩袖站到一旁,擺明了要盯著我,等著我出錯、崩潰、露出狼狽不堪的模樣。
我走到木盆前,挽起粗糙的衣袖,露出一截纖細白皙的手腕。
井水冰寒徹骨,剛一伸手,便激得肌膚泛起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寒意順著指尖一路鉆到骨頭縫里。
可我只是微微抿了抿唇。
旁人看了,只當我是個膽小怕事、任人拿捏的弱女子。
唯有我心底,一片冰湖般的冷靜。
我拿起搓衣板,垂著頭,一下一下用力搓洗著盆中厚重的粗布衣裳。
畢竟上輩子也干了不少年頭,我動作不快,卻極穩(wěn),力道均勻,每一處污漬都細細清理,每一件衣物都擰得整齊,從頭到尾,不抬頭,不抱怨,不與人對視,安分守已到了極致。
嬤嬤的目光死死黏在我身上,宮女們或冷眼、或幸災樂禍、或暗自同情,所有細微的神色與動靜,都逃不過我的眼睛。
我將一切盡收心底,卻半點不顯露在臉上,依舊是那副干凈軟糯、人畜無害的模樣。
手掌很快被搓衣板磨得發(fā)紅,刺骨的寒意讓指尖漸漸失去知覺,手臂酸痛得發(fā)顫,雙腿蹲得發(fā)麻,連腰都快要直不起來。
外柔是皮,內(nèi)剛是骨。
我可以看上去溫順無害,卻絕不會任人搓扁揉圓。
日頭漸漸升到半空,灑下一點微弱的暖意。我滴水未進,粒米未沾,卻將堆積如山的衣物一件件洗凈、擰干、晾曬。
晾衣繩上的衣衫整齊垂落,在風里輕輕晃動,干凈利落,挑不出半分錯處。
管事嬤嬤走過來檢查,目光在衣物上掃了一圈,又落在我身上。
我依舊垂著眼,氣息平穩(wěn),除了臉色略顯蒼白,看不出半分累極的失態(tài),溫順得讓她無從挑剔。
她皺緊眉頭,想說些什么責罰的話,可終究找不到半分由頭。
我守規(guī)矩,聽話,肯干,不出錯,縱是有心刁難,也無處下手。
“算你識相?!?br>
嬤嬤丟下一句冷硬的話,轉(zhuǎn)身離去,背影里帶著幾分不甘與煩躁。
待她走遠,我才緩緩直起身,扶著廊柱微微喘息。
雙腿麻木,手腕刺痛,渾身冰冷,可我眼底卻沒有半分委屈,只有一片沉定。
在浣衣局的第一日,我站穩(wěn)了。
我抬起眼,望向高墻之上那片狹小的天空。
風拂過我的臉頰,柔和的小臉依舊干凈甜軟,可那雙清澈的杏眼底,掠過一絲極淡、極冷的鋒芒,快得無人能察覺。
柳氏,你想將我困死在這里。
可我偏要活下去。
至于這筆賬,往后,慢慢和你算。
我輕輕攏了攏衣袖,重新低下頭,恢復了那副軟糯無害的模樣,緩步走向下一處需要勞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