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岸線外的輪廓------------------------------------------，海風(fēng)裹挾著咸濕的水汽，將夏日的余溫揉碎在浪花里。，瞇眼看著遠處海天一線的模糊交界。為期兩周的療養(yǎng)假已過大半，他緊繃的神經(jīng)卻始終沒能完全松弛下來，身體在休假，意識里的那根弦還習(xí)慣性地繃著?！袄项?，一上午了，你就跟尊雕塑似的杵這兒，”死黨兼戰(zhàn)友陳凱端著一盤切好的西瓜走過來，“你能不能行了？這沙灘上那么多好看的風(fēng)景，你就光瞅著天？”，沒接話。他看的不是風(fēng)景，是云。卷云、積云、層云，風(fēng)速，可見度……這是一種職業(yè)病，也是一種本能?！跋挛缛ナ欣镛D(zhuǎn)轉(zhuǎn)？”陳凱擠眉弄眼，“聽說那邊的信號山公園不錯。人多的地方少去?！鳖櫻苤垩院喴赓W?！澳氵@就沒勁了。行，不去拉倒，我自己去沙灘上看‘風(fēng)景’。”陳凱把“風(fēng)景”二字咬得格外重。，眼神淡淡，卻讓陳凱立刻舉起雙手投降：“得得得，我不說了，你這眼神跟我高中教導(dǎo)主任似的?！保櫻苤圻€是被陳凱拖了出來。美其名曰，去老城區(qū)那家網(wǎng)紅餐廳打卡，感受一下人間煙火氣。餐廳在一棟德式老建筑的頂層，視野極好，需要乘坐一部老式的觀光電梯上去。，空間也不大。他們前面排著幾個人，陳凱低頭刷著手機，顧衍舟則習(xí)慣性地觀察著四周。就在這時，身后傳來一陣輕微的輪子滾動聲，和一個溫柔至極的女聲。“奶奶，您看，那就是棧橋。我們待會兒吃完飯，我推您去那邊看看。”。，頭發(fā)銀白，梳理得一絲不茍，腿上蓋著一條駝色的薄毯。老人的臉上布滿歲月的溝壑，但一雙眼睛卻異常明亮有神。，是一個年輕女人。，頭發(fā)松松地扎在腦后，幾縷碎發(fā)被海風(fēng)吹得拂在臉頰。她的五官是那種極具沖擊力的明艷，眉目如畫，但氣質(zhì)卻極為清冷，像是從古典水墨畫里走出來的人物，與這喧囂的海濱浴場格格不入。
正是這種強烈的反差，讓顧衍舟的目光在她身上多停留了0.1秒。
電梯“?！钡囊宦暤搅?，門緩緩打開。里面的人魚貫而出，外面的人開始往里走。電梯里有一位推著嬰兒車的母親，手忙腳亂，眼看電梯門就要關(guān)上。
那推輪椅的年輕女人，正全神貫注地低頭和老人說著什么，完全沒注意到。
就在電梯門即將合攏的瞬間，顧衍舟上前一步，伸手穩(wěn)穩(wěn)地擋住了門沿。他動作幅度不大，卻極其精準有效。
“謝謝?！蹦贻p女人回過神，抬頭對他微微頷首，聲音禮貌而疏離。
她的眼睛是標準的桃花眼，眼尾微挑，本該是多情的形狀，但眼神卻清澈而冷靜。她迅速掃了他一眼，那目光近乎苛刻，像掃描儀一樣在他臉上掠過，然后便收了回去。
顧衍舟感受到了那目光中的審視與……一絲若有若無的警惕。他面無表情地收回手，退后一步，讓她們先進。
電梯緩緩上升。狹小的空間里，海風(fēng)透過老舊的窗欞吹進來，帶來她身上一絲極淡的香氣，不像是香水，更像是某種干凈的皂角混合著陽光的味道。
她的奶奶突然開口，聲音雖輕但有力：“眠眠，那小伙子幫了咱們，你光說聲謝謝就完了？”
被稱作“眠眠”的年輕女人無奈地低頭：“奶奶，我謝過了?！?br>“現(xiàn)在的年輕人，”老**搖搖頭，目光越過孫女，落在顧衍舟臉上，那眼神銳利得仿佛能看透人心，“小伙子，謝謝你了。你是**吧？”
顧衍舟和陳凱都是一怔。
老**微微一笑：“別緊張，我這雙眼看人看了快八十年，不會看錯。站姿，眼神，和那身怎么洗也洗不掉的味兒?！?br>“奶奶！”宋星眠有些抱歉地看了顧衍舟一眼，輕聲對老人說，“您別見到誰都盤問，這不禮貌。”
“有什么不禮貌的，保家衛(wèi)國的**，我們連句謝謝都說不得？”老**很固執(zhí)。
“您客氣了，奶奶，舉手之勞?！鳖櫻苤劢K于開口，聲音是一貫的低沉平穩(wěn)。他注意到，那個叫“眠眠”的女人，在奶奶說他是**時，眼中閃過一絲復(fù)雜的神色，像是在重新評估什么。
電梯到了。宋星眠推著輪椅先出去，與顧衍舟擦肩而過時，她再次輕聲說了句“謝謝”，這次，語氣里少了幾分公事公辦的疏離。
看著她們的背影消失在轉(zhuǎn)角，陳凱用胳膊肘撞了撞顧衍舟，壓低聲音道：“我去，老顧，極品??！這長相，這氣質(zhì)，明星都比不上！怎么樣，剛才那電梯門，是不是故意擋的？”
顧衍舟收回目光，眼神平靜無波：“你想多了?！?br>“是我想多了，還是你心里有鬼？”陳凱嘖嘖兩聲，“我看那姑娘看你的眼神也挺有意思的，不像是一見鐘情，倒像是在看賊?！?br>顧衍舟沒再理他，但他心里清楚，陳凱說得對。那個眼神，他很熟悉。那是一種充滿了審視和防備的眼神，就像……獵人看到了可能存在的獵物，又或者是，獵物看到了可能存在的獵人。
有意思。
第二次“偶遇”，發(fā)生在第二天的清晨。
顧衍舟有晨跑的習(xí)慣。跑完步，他通常會去酒店的自助餐廳簡單吃點東西。他端著餐盤，在一個靠窗的角落坐下，不遠處，忽然傳來一陣充滿童趣的喧鬧。
“小姑姑，我要吃那個有小傘的蛋糕！”
“我也要我也要！”
“糖糖，樂樂，你們小聲點，這里是餐廳?！?br>那個聲音，顧衍舟立刻認了出來。他轉(zhuǎn)頭看去，只見昨天那位白裙姑娘，今天換上了一身清爽的T恤和牛仔褲，頭發(fā)也利落地扎成了高馬尾，正被一個小男孩和一個小女孩團團圍住，臉上是既溫柔又無奈的笑容。
是她。宋星眠。
她顯然是被這兩個小鬼頭折騰得不輕。小男孩要去拿遠處的甜甜圈，她剛起身去幫忙，小女孩又把牛奶打翻了，她手忙腳亂地擦拭，鼻尖上都沁出了細密的汗珠。
就在她分身乏術(shù)時，小男孩舉著甜甜圈跑回來，腳下一滑，手里的皮球脫手而出，咕嚕嚕地滾到了顧衍舟的腳邊。
顧衍舟彎腰，撿起了那個球。
小男孩跑到他面前，仰著小臉，有點怯生生的。顧衍舟把球遞給他，小家伙接過球，奶聲奶氣地說了句“謝謝叔叔”。
宋星眠也看到了他。
她的眼中迅速閃過一絲意外，隨即又浮現(xiàn)出那種熟悉的警惕。她快步走過來，將兩個孩子擋在身后，對顧衍舟點了點頭：“好巧，又見面了?！?br>她的語氣平靜，但顧衍舟還是聽出了一絲緊繃。
“是很巧?！鳖櫻苤刍氐馈?br>“叔叔，你是小姑姑的朋友嗎？”小侄女糖糖好奇地從宋星眠身后探出頭。
“不是?！眱扇藥缀跏钱惪谕暤鼗卮?。
氣氛有一瞬間的尷尬。宋星眠低下頭，對孩子們說：“走吧，我們回去吃早餐?！比缓髮︻櫻苤鄱Y貌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孩子調(diào)皮，打擾你了?！?br>說完，她一手牽著一個孩子，轉(zhuǎn)身離開了。那背影，帶著一種毫不拖泥帶水的決絕。
顧衍舟看著盤子里簡單的早餐，忽然覺得有點食之無味。他確信，那個姑娘，不僅對他毫無好感，甚至把他當(dāng)成了某種需要防范的麻煩。
這倒是個新鮮的體驗。顧衍舟不由得自嘲地想。
接下來的幾天，顧衍舟刻意避開了那些可能“偶遇”的場所。他的假期所剩無幾，只想安安靜靜地待著。而那天海邊的兩道倩影，也漸漸被他塵封在記憶的角落里。
直到假期提前結(jié)束。
部隊一個緊急電話，他的療養(yǎng)戛然而止。陳凱罵罵咧咧地收拾行李，顧衍舟則早已習(xí)慣了這種節(jié)奏。他很快定好了當(dāng)天最近一班從青島返回基地所在城市的機票。
機場，人流如織。
顧衍舟換好登機牌，過完安檢，在登機口附近找了個位置坐下。他拿出手機，準備處理一些積壓的郵件，余光卻忽然瞥見一個拉著銀色行李箱的纖細身影，正一邊快步疾走，一邊接著電話。
她穿著一件干練的白襯衫和黑色西褲，與前幾天度假時的休閑裝扮判若兩人。臉上的表情也完全不同了，眉頭微蹙，神情專注，語速極快。
“主編，我知道這個專題的重要性……對，我已經(jīng)在機場了，提前結(jié)束假期。資料我在飛機上會整理好……放心，楊主任那邊的采訪我已經(jīng)約好……”
是她。宋星眠。
顧衍舟看著她行色匆匆地從自己面前走過，在不遠處的一個登機口停下，恰好，就是他這趟航班的登機口。
這已經(jīng)是第三次了。在這個完全不同的時空，因為完全不同的理由，他們再次相遇。
巧合到了這個地步，就算是再遲鈍的人，也會覺得不同尋常。更何況，是顧衍舟這樣常年與“概率”和“敵情”打交道的人。
他的眼神沉了下來。
一次是偶然，兩次是巧遇。三次，在不同的地點，以不同的身份和狀態(tài)精準地出現(xiàn)在他的軌跡上……在他接受的訓(xùn)練里，這只有一個解釋——有人刻意為之。
他的目光不動聲色地鎖定了那個正在打電話的背影。她看起來專業(yè)、干練，甚至因為工作中的焦急而顯得有些真實。但這份真實，會不會也是偽裝的一部分？她的長相是那種會讓人放下戒備的美，這本身就是最好的武器。
顧衍舟的腦海里，已經(jīng)迅速羅列出了幾種可能性。對方的目的，自己和部隊近期是否接觸過敏感信息……
而另一邊，剛剛掛斷電話的宋星眠，也看到了他。
她的心猛地一沉。
是他。那個在海邊和酒店都“恰好”出現(xiàn)的**。
她從小跟著奶奶長大，聽過太多戰(zhàn)地記者的故事，也聽過太多關(guān)于間諜與反間諜的案例。一個容貌、氣質(zhì)都如此出眾的異性，在短短幾天內(nèi)，以毫無破綻的“偶然”方式，反復(fù)出現(xiàn)在她的活動半徑內(nèi)，這本身就極不尋常。
她剛接到一個重要的、涉及國防軍工企業(yè)的深度報道任務(wù)，就立刻“遇見”了他。這讓她不得不把這兩件事聯(lián)系在一起。
難道是競爭對手派來的？還是……某些想通過她，獲取她記者身份便利的人？
她看著顧衍舟，那個男人安靜地坐在那里，神情冷淡，周身散發(fā)著一種沉靜而危險的氣息。他看她的眼神，不是驚艷，不是欣賞，而是一種……評估。像是在分析一個復(fù)雜的代碼，一個潛在的威脅。
這種目光，讓她感到極度不適和被侵犯。
一個有可能是跟蹤狂，另一個則有可能是間諜。
他們心懷各異，卻在此刻，即將登上同一架飛機。
登機廣播響起，兩人幾乎同時起身，匯入登機的人流。宋星眠走在前面，能感覺到身后那道目光若有似無地落在自己背上，讓她脊背發(fā)涼。
她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剛坐下，還沒來得及松口氣，那股讓她不適的氣息就靠近了。
一個高大的身影籠罩下來。顧衍舟拿著登機牌，核對著座位號，最終停在了她的身邊。
他低頭看著她，她抬頭看著他，空氣仿佛凝固了。
顧衍舟揚了揚手里的登機牌，上面的座位號，赫然就是她旁邊的那個。
宋星眠看著他，忽然彎起嘴角，露出一抹極其標準、極其客氣的職業(yè)化笑容，那笑容未達眼底：“這也……太巧了吧？”
顧衍舟也回以同樣疏離的微笑，在她身邊坐下，系好安全帶：“是啊，真巧?！?br>巧得讓人害怕。
飛機開始在跑道上滑行，巨大的推背感襲來。兩人都正襟危坐，目視前方，誰都沒有再說話。但他們的心中，卻已是翻江倒海。
三萬英尺的高空，一場圍繞著試探與反試探，懷疑與反懷疑的無聲較量，就在這狹窄的經(jīng)濟艙座椅間，拉開了序幕。
窗外，云海翻騰。
而他們的故事，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