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室里只剩下空調(diào)嗡嗡聲。

手機不在身邊。

被**收走了。

我不知道外面發(fā)生了什么，不知道網(wǎng)上把我的事傳成了什么樣，不知道我媽有沒有看到新聞，不知道我爸會不會氣得摔東西。

第二天早上，我被放了出來。

沒有證據(jù)證明我故意傷人，也沒有證據(jù)證明那條評論不是我發(fā)的。

**說，案子還在調(diào)查，讓我隨叫隨到。

陳淑芬站在***門口，看見我出來，又撲上來。

“你等著！

我不會放過你的！

我女兒不能白死！”

我繞開她，沒說話。

打車回家。

車上，我打開手機。

幾百條未讀消息，全是罵我的。

微信炸了，微博炸了，抖音炸了。

熱搜掛著我的名字，評論區(qū)全是“*****賠命”。

我撥了我**電話。

我**聲音在抖：“陳雨，你到底干了什么？”

“媽，我什么都沒干。”

“什么都沒干人家來咱家潑油漆？

什么都沒干人家在門口拉**？

**今天早上出門差點被人打了！

咱家在村里都臭了！

你讓我跟**怎么見人！”

電話那頭有人在喊，在罵。

我媽哭著掛了。

我握著手機，手在抖。

手機又響了。

公司打來的。

“陳雨，公司決定跟你**勞動合同。”

HR的聲音很平，像在念通知。

“你這件事影響太大了，客戶都在投訴，公司扛不住了，你的工資我們扣除了，我們沒有義務給***發(fā)工資?！?br>
“我沒有。”

“你跟我們說沒用，***不配在我們公司?！?br>
掛了。

我靠在出租車的椅背上，陽光很好，街上的行人來來往往，沒人知道我是誰，沒人知道我是那個“***”。

可他們很快會知道。

因為網(wǎng)上掛著我的照片、我的名字、我的***號。

我無處可逃。

回到家，我關了窗簾，坐在黑暗里。

假肢還戴著，我低頭看著它們，看了很久。

五年前，我出車禍，兩只手從腕關節(jié)以下截肢。

那是冬天，我醒來的時候看見兩個光禿禿的腕骨，以為是做噩夢。

后來不疼了，不哭了，不鬧了。

我裝了假肢，學會了用假肢握住杯子、拿住筷子、夾住手機。

我花了三年，才讓自己看起來像一個正常人。

我從來不在人前摘假肢。

從來不。

因為我不想讓別人看見那兩個光禿禿的腕骨，不想讓別人知道我是一個“殘廢”。

可現(xiàn)在，我不得不摘了。

我站起來，走進廚房。

抽屜里有一把剪刀。

我拿起來，對著燈，剪刀在手指間轉(zhuǎn)了個圈。

假肢能做這個動作，因為這是抓握。

可打字不是抓握。

打字需要精細的手指動作，我的假肢，做不到。

我去醫(yī)院調(diào)了五年前的病歷，去假肢公司調(diào)了假肢的功能說明，又找了當初給我做手術的醫(yī)生，讓他寫了一份證明。

所有文件上都清清楚楚地寫著：該患者雙手腕關節(jié)以下缺失，安裝的假肢為基礎假肢，僅具備抓握和釋放兩種基礎功能，不具備精細觸屏操作能力。

簡而言之，打不了字。

第二天，我約了律師。

他說，這些證據(jù)夠反訴陳淑芬誹謗了。

但前提是，你得證明那條評論確實不是你發(fā)的。

我說，我證明不了。

我能證明的，是打不了字的人，不可能發(fā)出那樣一條評論。

**那天，我去了。

陳淑芬坐在原告席上，旁邊坐著她的律師。

我坐在被告席上，面前擺著那沓文件。

法官問陳淑芬：“你有什么證據(jù)證明被告網(wǎng)暴了你女兒？”

陳淑芬站起來，指著我的鼻子：“她的頭像！

她的名字！

她的賬號！

那還不夠嗎！”

法官看向我。

我把那沓文件推過去。

醫(yī)院的截肢證明，假肢公司的功能說明，主治醫(yī)生的親筆證詞。

“這是五年前的病歷，這是我假肢的型號。

這是它所有的功能，抓握，釋放。

沒有打字，沒有觸屏，什么都沒有?！?br>
我站起來，把胳膊伸到桌子上面。

假肢還在，肉色的硅膠手套，看起來和真手沒什么區(qū)別。

“法官，”我說，“我的手，是假的?！?br>
我開始摘假肢。

陳淑芬沒有說話。

我站在被告席上，兩條空蕩蕩的袖子垂在身側(cè)。

五年了，我第一次在人前摘掉假肢。

五年了，我第一次讓所有人看見，那雙手套下面，是兩根光禿禿的腕骨。

不是為了博同情。

不是為了證明我可憐。

是為了讓他們知道，一個沒有手的人，打不了一個字。

也殺不了一個人。

我抬起兩條光禿禿的小臂，對著法官，對著陳淑芬，對著旁聽席上所有人。

“我請問一下，一個雙手截肢的人，是怎么打字網(wǎng)暴你女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