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他不正常------------------------------------------，周嶼正盤腿坐在床上打游戲，耳機扣在腦袋上，嘴里罵罵咧咧地指揮隊友?？吹剿崎T進來，周嶼摘下一只耳機，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喲，和學妹聊完了？”，把文件袋扔到桌上，拉開椅子坐下。他掏出手機，點開沈知檸的對話框，盯著那片?？戳巳腌?，然后退出，鎖屏，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桌上。，鼻子幾乎要貼到他臉上，“你不對勁?！?，“你才不對勁。我跟你說，我剛剛在禮堂門口都看見了，”周嶼重新戴好耳機，又摘下來，你站在那跟個木頭樁子似的，人家小姑娘走了你還在那站著。我觀察了整整三分鐘，你動都沒動一下。“我在思考。思考什么？思考梧桐樹的年輪？”，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思考辯論隊補錄的事情。，“什么補錄？沈知檸要加辯論隊?！?，又從震驚變成狂喜，最后定格在一個“我就知道”的猥瑣笑容上。他雙手捧心，用一種詠嘆調的腔調說：“命運的齒輪開始轉動了。緣分啊，這就是緣分。花硯辭同學，你逃不掉的——”。，然后迅速消失，整個人縮回自己的床鋪，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個繭。聲音從繭里悶悶地傳出來：我錯了，當我沒說。，翻開沈知檸的對話框。
他想發(fā)點什么。比如“把視頻發(fā)給我”或者“辯論隊的具體要求我等下發(fā)你”又或者——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想發(fā)什么。總之需要發(fā)點什么，否則那個對話框空空蕩蕩的，像一間還沒住人的新房子，等著被填滿。
但他什么都沒發(fā)。
他把手機放下，打開電腦，登錄辯論隊的郵箱。納新已經結束一周了，報名表收到了六十多份，最終錄取了八個人。他翻了一遍錄取名單，又翻了一遍未錄取名單，在未錄取的那一堆里找到了一份標注為“優(yōu)秀但名額已滿”的簡歷。
他點開那份簡歷。
沈知檸。新聞學院。高考成績省前二十。高中辯論經歷：高一開始加入校辯論隊，高二任隊長，帶隊獲得省中學生辯論賽冠軍，個人獲最佳辯手稱號三連；全國中學生辯論邀請賽亞軍，決賽最佳辯手……
花硯辭把她的獲獎列表往下劃，劃了整整兩屏才到底。
他又劃上去，重新看了一遍。
然后他掏出手機，給辯論隊的副隊長陸辭發(fā)了條消息："補錄一個。"
消息發(fā)出去三秒，陸辭秒回："？？？"
"新聞學院，沈知檸。"
"我知道她，但是哥，納新已經結束了。我們隊里現在八個人，多一個不好安排訓練賽。"
"安排得下。"
"你認真的？"
"我什么時候不認真過？"
對面沉默了?；ǔ庌o以為陸辭在思考，正準備再發(fā)一條說服他，陸辭的消息就彈了出來："你是不是看上人家了？"
花硯辭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回："她的履歷放在整個省賽歷史上都是頂尖的，不錄是我們辯論隊的損失。"
"你說的有道理，但是花硯辭，你上次為了一個新生這么上心是什么時候？"
花硯辭想了想，發(fā)現自己想不起來。因為從來沒有過。他向來是那種“機會給你，自己爭取”的人，從來不會主動去撈誰。就連辯論隊的納新面試，他都只是坐在評委席上打分，一個字都不多說。
他回陸辭："下周三訓練，我讓她來。"
"行吧行吧，你是隊長你說了算。不過我要提醒你啊，咱們隊其他人都在群里八卦了，說你對這個學妹有想法，你要是不想被煩，最好提前打個預防針。"
花硯辭切到辯論隊群，看到消息已經99+了。他點進去，最新的一條是某個大二學妹發(fā)的："聽說了嗎？隊長要補錄一個小師妹，新聞學院的，長得特別好看?。?！"
下面一排跟帖：
"？？？隊長不是從來不開后門嗎"
"這個學妹是什么來頭"
"我查到了，沈知檸，省狀元，高中辯論履歷比我的命還長"
"等等，這不就是新生群里說‘不喜歡太好看的’那個？"
"哈哈哈哈哈那豈不是完美避開隊長的顏值攻擊？"
"笑死，隊長引以為傲的臉第一次失效了是吧"
花硯辭從頭看到尾，面無表情地打了一行字："周三訓練賽，你們都來，別遲到。"
群里瞬間安靜了。
他退出群聊，切回和沈知檸的對話框。這次他沒猶豫，直接打了幾個字："周三下午兩點，法學院教學樓404，辯論隊訓練。你來參加一次訓練賽，我看看你的水平。"
發(fā)完他又覺得這話太官方了。像是在公事公辦，一點人情味都沒有。但轉念一想，本來就是公事公辦，他確實是在以隊長的身份邀請一個潛在的新隊員參加訓練賽，不需要有人情味。
他正要鎖屏，沈知檸的消息回過來了："好呀，謝謝學長。"
好呀。
花硯辭看了那兩個字兩遍。也許是三遍。他沒有數。
他鎖了屏。
過了一會兒又打開，回了一個字："嗯。"
不能再多了。再多就顯得他不專業(yè)了。他是隊長，她是想入隊的新生，他們之間的關系應該是清晰的、適當的、符合身份的——
手機又震了。
沈知檸："對了學長，訓練賽需要準備什么嗎？"
花硯辭想了想，打了很長一段話："不用準備，我們會給辯題，你到時候抽簽分組。著裝沒有要求，舒服就行。如果對賽制不熟悉，我可以把辯論隊的賽制文檔發(fā)給你。"
他刪掉了最后那句“我可以把辯論隊的賽制文檔發(fā)給你”，改成："賽制文檔我等下發(fā)你。"
沈知檸秒回："好，謝謝學長！(′▽｀)"
那個顏文字讓花硯辭的手指頓了一下。他盯著那個笑著的小臉看了兩秒，然后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
再這樣下去不行。
他站起身，走到洗手間，用冷水洗了把臉。鏡子里的人頭發(fā)濕了幾縷，水珠順著下頜線往下淌。他看著鏡子里的自己，覺得這個人挺陌生的。不，不是陌生，是反常。他從大一開始就是法學院出了名的“高嶺之花”，不是說他不近人情，而是他待人接物永遠溫和得體，永遠保持距離。他身邊的人都知道，花硯辭這個人什么都好，就是不好接近。
但沈知檸好像沒費什么力氣就跨過了那條線。
不是因為她做了什么特別的事，而是因為花硯辭發(fā)現自己根本就沒把那條線拉起來。他站在原地，看著她就這么輕輕松松地走過來了，不僅沒攔，還在心里想——她走路的樣子還挺好看的。
他把臉上的水擦干，深吸一口氣。
周三，還有兩天。這兩天足夠他調整心態(tài)了。他要把沈知檸當成一個普通的新隊員來對待，不帶任何私人感情。他是辯論隊隊長，他的專業(yè)素養(yǎng)不允許他因為個人好惡影響隊伍運轉。他可以欣賞一個辯手的實力，但不能摻雜其他東西。
對，就是這樣。
花硯辭對著鏡子點了點頭，覺得自己想通了。
然后他回到桌前，打開電腦，把辯論隊的賽制文檔找出來，從頭到尾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錯誤。他又從自己的資料庫里翻出三個經典辯題，附上正反雙方的論點框架，打包整理好。
最后他把這些東西一股腦兒發(fā)給了沈知檸，附言："賽制文檔和幾個參考案例，你先熟悉一下。有任何問題隨時問我。"
發(fā)完之后他又看了一遍那條消息。
“有任何問題隨時問我”——這句是不是太熱情了？他可以只說“有問題問”不用加“隨時隨時”這兩個字聽起來像是他二十四小時在線等她來問似的。
但是消息已經發(fā)出去了，撤不回來了。他也不可能撤。花硯辭從來不撤回消息，這是他給自己定的規(guī)矩——說出去的話就是潑出去的水，撤回來顯得人很不穩(wěn)重。
他就這么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半分鐘，直到沈知檸回了一個表情包。
是一個Q版的小人抱著一個大大的“謝”字，小人的臉上兩個腮紅圓圓的，眼睛亮晶晶的。
花硯辭盯著那個表情包看了五秒鐘。
然后他長按圖片，點了“保存”。
他鎖了屏，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秋天的風灌進來，帶著梧桐葉干燥的氣息。樓下有人在打羽毛球，有人在騎著自行車經過，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只有他不正常。
花硯辭對自己說：這沒什么大不了的。他只是在履行一個隊長的職責，幫助一個優(yōu)秀的新生適應辯論隊的訓練。這和以前他幫助任何其他新生沒有任何區(qū)別。唯一的區(qū)別是沈知檸回消息快一點，表情包可愛一點，笑起來眼睛亮一點——
夠了。
他關上窗戶，走回桌前，翻開一本《民事訴訟法》的法條，從第一頁開始看。法條是最枯燥的東西，最適合用來清空大腦。
他看了十分鐘，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手機又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