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水鎮(zhèn)
能背著一袋米從碼頭一路走回家,夏天漲水時,她一個人撐船去河對岸買煤油,褲腿卷到膝蓋,船槳撥開水面,嘩啦嘩啦響。
可現(xiàn)在,她像被什么東西一點點壓矮了。
聽見動靜,她慢慢抬起頭。
看見我時,眼神有一瞬間沒反應(yīng)過來。
過了幾秒,才輕輕“哦”了一聲。
“回來了?!?br>
聲音很啞。
不像久別重逢。
倒像我只是出去買了趟東西。
我走過去,把濕掉的外套脫下來。
“怎么不去縣里醫(yī)院?”
“花那錢干什么?!彼櫫税櫭迹皰靸善克托辛?。”
還是老樣子。
她年輕時就舍不得花錢。
以前家里燈泡壞了,她寧愿摸黑吃飯,也得等電工下次路過鎮(zhèn)子再修。冬天棉鞋開線,她拿針一點點補,補得歪歪扭扭,穿著硌腳也不肯扔。
后來我上高中,第一次跟她吵架,就是因為這個。
那時候?qū)W校讓交資料費。
她從柜子里一張張數(shù)零錢,數(shù)了半天還差十塊。我看著她蹲在燈底下翻那些皺巴巴的錢,忽然覺得特別難受,不知道為什么,張嘴就沖她發(fā)了脾氣。
我說你怎么什么都沒有。
那句話說完,她很久沒出聲。
只是低頭繼續(xù)數(shù)錢。
后來我離開白水鎮(zhèn)很多年,再想起那天,還是會覺得胸口發(fā)堵。
病房里一時沒人說話。
窗外雨水順著玻璃慢慢往下淌,遠(yuǎn)處不知道誰家小孩在哭,哭兩聲,又停了。
奶奶忽然問:
“吃飯沒?”
我搖頭。
“灶臺還能用。”她喘了口氣,“柜子里有掛面?!?br>
我說知道。
她點點頭,又不說話了。
她一直不太會表達(dá)關(guān)心。
小時候我掉河里發(fā)高燒,她整夜守著我,嘴上卻只會罵:“叫你亂跑?!焙髞砦胰ネ獾厣洗髮W(xué),她送我到車站,別人家老人都哭,她只是站在人群后面,說路上別把錢弄丟。
可車開出去的時候,我回頭看見她偷偷拿袖子擦眼睛。
有些人一輩子都不會說軟話。
連疼人都疼得笨。
護士進來換藥的時候,周奶奶已經(jīng)有些困了。
她這幾年耳朵越來越背,護士說什么都聽不清,只能一直瞇著眼看。針頭***時,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