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怎么下車的。
腿在抖，但他感覺不到。手在抖，但他握緊了拳頭。他站在貨車旁邊，車燈還亮著，照著前方那棵橫躺的枯樹，照著那片翻涌的濃霧，照著那座若隱若現(xiàn)的寨門。
女人已經(jīng)走出去好幾步了。
她走得不快，但很穩(wěn)，像是踩在自家門前的石板路上。濕透的長發(fā)垂在背后，在車燈的余光里泛著一種不真實的烏黑，像是畫上去的。
“等等?！敝苓h喊了一聲，聲音沙啞得像砂紙。
女人停下來，沒回頭。
“這到底是什么地方？你到底是什么人？”
女人沉默了幾秒。風從濃霧里吹過來，帶著一股潮濕的朽木味，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燒濕柴。
“你不是已經(jīng)看到了嗎?！彼f，聲音被風撕扯得斷斷續(xù)續(xù)，“路沒了。后面的路被吃了。前面的路……你自己看?！?br>周遠看向前方。
枯樹橫在路中央，像一道門檻。樹干上布滿了溝壑般的紋路，不像是樹皮，更像是一張被揉皺的臉。那些紋路不是隨機的——它們有方向，有弧度，朝同一個地方匯聚，像無數(shù)條河流匯入大海。
他走近了幾步，終于看清了紋路匯聚的中心是什么。
是字。
不是刻上去的，是長出來的。樹皮自然隆起，形成了一個個扭曲的筆畫，歪歪斜斜地組成了一行字：
“客從東路來，可留一人?！?br>周遠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他的大腦在拼命地處理信息，但每一個信息都被拒絕接收——樹會長字？路會被吃掉？一群沒有臉的人跟在車后面跑？
“這是什么意思？”他問，聲音不像自己的。
女人轉過身來，車燈從她身后打過來，把她的輪廓鍍上一層慘白的光。她的臉在陰影里，看不清表情。
“就是你看到的意思?！彼f，“你和我，只有一個人能從這里走出去?！?br>周遠往后退了一步。
他突然想到了很多事。為什么一個女人半夜會在荒郊野外招手攔車。為什么她那么冷靜。為什么她叫他“別?！?。為什么她帶著一面銅鏡。
她不是來搭車的。她是來帶路的。
帶他來這里。
“你騙我?！敝苓h的聲音低了下去，不是憤怒，而是一種從骨頭里滲出來的寒意，“你從一開始就在騙我?！?br>女人沒有否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