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老張------------------------------------------，蘇念去了趟縣城。。天還沒亮就起來了，趁著陳母還在睡覺，悄悄出了門。穿著一件不起眼的灰色外套，把筆記本貼身塞在衣服里面，坐了四十分鐘的拖拉機。。土路坑坑洼洼，拖拉機的發(fā)動機聲音大得說話都聽不清。蘇念坐在后面的車斗里，冷風(fēng)灌進領(lǐng)口，她把外套裹緊了，低著頭，一路沒說話。，多打量了幾眼。蘇念沒理會，眼睛盯著遠處灰蒙蒙的天?！蠌?。，四十多歲，在陳家村隔壁的縣城邊上住。這個人話不多，開了五年車，從沒出過事故。陳志遠出事那天，老張在修車鋪，貨車是陳志遠自己開出去的。**說是剎車失靈，雨天路滑，意外。。，老張后來“意外”死于一場火災(zāi)。所有人都說是意外，但蘇念查了二十年。她找到老張的鄰居，鄰居說火災(zāi)的前一天晚上，看見一輛黑色轎車停在老張家門口，下來兩個男人，進去了半個多小時。兩個男人走后，老張在院子里坐到半夜，一根接一根地抽煙。，老張家就著了火。。他見過那輛車，見過那個人，但他不敢說。他以為不說就能平安，結(jié)果還是沒能活下來。，蘇念要搶在那兩個人之前，先把老張找到。，蘇念跳下車，沿著土路往前走。她記得老張家的位置——前世她來過一次，那時候老張已經(jīng)死了，房子燒得只剩個架子，她站在廢墟前面，什么也沒找到。，那房子還在。，院墻是磚砌的，墻頭長滿了雜草，鐵門銹跡斑斑。院子里堆著廢鐵、舊輪胎、幾輛拆了一半的自行車。，正在修一輛二八大杠。他穿著灰色工作服，袖口磨出了線頭，手上有厚厚的油污。
蘇念站在門口，沒進去。
“老張大哥?！?br>男人抬起頭，手里的扳手掉在地上，哐當(dāng)一聲。他愣了一下，眼睛瞇起來，認(rèn)出了蘇念。
“嫂子？”他撿起扳手，手在褲子上蹭了蹭，站起來，“你怎么來了？”
蘇念走進去，站在他面前。
“老張大哥，我問你點事?！彼f，語氣很平靜，“志遠出事前，有沒有什么人來找過他？”
老張的臉色變了一下。很快，但蘇念看到了。他的眼睛往旁邊瞟了一下，嘴唇動了動。
“沒有。”他說。
“你確定？”
“確定?！崩蠌埖穆曇粲悬c發(fā)緊，“嫂子，志遠的事我也難過。但**都說了，是意外……”
“老張大哥?！碧K念打斷了他的話。
她盯著他的眼睛。老張避開她的目光，低頭撿起地上的扳手，開始擰自行車的螺絲。手在發(fā)抖，油污下面的指節(jié)發(fā)白。
蘇念知道他不是不想說，他是不敢說。前世她見過太多這樣的人——知道自己不是對手，就選擇沉默。不是因為他們膽小，是因為他們還要養(yǎng)家，還要活著。
蘇念站在院子里，風(fēng)吹過來，墻頭的枯草沙沙響。隔壁有人在修房子，錘子砸在磚頭上，一聲接一聲。
“老張大哥，”她放輕了聲音，“我不是來找你麻煩的。我知道你害怕。但你告訴我一件事就行——志遠開出去的那輛車，是不是被人動過手腳？”
老張的手停了。他蹲在那里，一動不動，像一截被釘在地上的木樁。
蘇念從懷里掏出那本筆記本，翻開第一頁，遞到他面前。
陳志遠的字跡，工工整整：“1991年9月12日，李盛強找我談帶貨。面料，越南渠道，利潤四六分。我拒絕了?！?br>老張看了一眼，臉色徹底白了。他抬起頭看著蘇念，眼睛里全是血絲，嘴唇在發(fā)抖。
“嫂子……”他的聲音像從嗓子眼里擠出來的，“那些人不是我們能惹的?！?br>蘇念蹲下來，跟他平視。
“我知道。但你只要告訴我一個名字?！?br>老張沉默了很長時間。院子里安靜得只能聽見風(fēng)吹過鐵絲網(wǎng)的嗡嗡聲。他手里的扳手掉在地上，又撿起來，又掉了。
蘇念沒催他。
最后，他閉上眼睛，聲音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李盛強?！?br>“你怎么知道的？”
“志遠出事那天，我在修車鋪。那輛車是我頭一天晚上開過去的，剎車沒問題?！崩蠌埖纳ぷ訂×耍暗诙煸缟?，志遠來把車開走了。他走之前給我打了個電話，說剎車有點軟。我說不可能，我剛檢查過。他說沒事，他小心開?！?br>老張的聲音開始發(fā)抖。
“中午就出事了。”
蘇念的手攥緊了筆記本。
“你見過李盛強的人嗎？”
老張搖頭：“沒見過。但志遠出事前半個月，有一天晚上他在外面喝了酒回來，我跟他說了幾句話。他坐在車上，跟我說了一句——‘老張，有人想讓我干違法的事，我拒絕了?！覇査钦l，他沒說。第二天我?guī)退帐败?，在后座底下?lián)斓揭粡埫?。上面寫著‘盛強貿(mào)易，李盛強’?！?br>蘇念把名片的事記在心里。前世她不知道有這張名片，老張沒來得及告訴她，人就沒了。
“那張名片呢？”她問。
老張低著頭：“我……我害怕，把它燒了?！?br>蘇念沒責(zé)怪他。她把筆記本收好，站起來。
“老張大哥，謝謝你。”
老張?zhí)痤^，眼眶紅了：“嫂子，我沒用。我要是敢說出來，志遠可能……”
“不是你的錯?！碧K念打斷他，“你說了也攔不住他?！?br>她站在院子里，看著遠處灰蒙蒙的天。李盛強的車、名片、剎車的問題、老張的害怕，所有碎片拼在一起，已經(jīng)夠用了。
她不需要老張去作證，不需要他去冒險。她只要知道自己走的方向是對的，就夠了。
“老張大哥，今天的話，你就當(dāng)沒說過?！?br>“嫂子，你要干什么？”
蘇念沒回答。
她轉(zhuǎn)身走出了院子，沒回頭。身后傳來扳手掉在地上的聲音，哐當(dāng)一聲，在安靜的巷子里格外響亮。
蘇念沿著土路往回走，風(fēng)更大了一些，卷起地上的灰塵打在臉上。她沒躲，一直往前走。
懷里的筆記本貼著她的胸口，硬邦邦的，硌得生疼。
李盛強。
她知道這個名字，知道這張臉，知道他開什么車、住什么房子、做什么生意，知道他害了多少人。
前世的她，用了四十年才知道這些。這一世，她只用了五天。
但知道還不夠。她得讓他付出代價。
走到村口的時候，天已經(jīng)完全亮了。遠處陳家村的煙囪冒著白煙，有人家在生火做飯。
蘇念在村口的石頭上坐了一會兒，看著那個煙囪，腦子里把接下來要做的事一一過了一遍。
三個月，她要在三個月內(nèi)理清陳志遠的賬目，把該收回來的錢收回來。然后她要去廣州，找到那個**市場，找到那些尾貨，找到王胖子，找到自己的第一條路。
她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往陳家村走去。
懷里的筆記本還在。那三千塊錢還在。
她一個人，但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