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古井村

車只能開到縣道盡頭。余下的路，步行。

殷渡背著登山包，沿著干涸的河床走了近兩個小時。隴西的七月，太陽像掛在頭頂?shù)睦予F。風從西北方向刮過來，裹著黃土和細沙，抽在臉上麻沙沙的。河床上到處是龜裂的泥塊，縫隙深可容拳，邊緣翹起，像一張張枯死的嘴。

那青走在前面，步子沉穩(wěn)，不緊不慢。

她大概三十出頭，五官平淡，皮膚被陽光和風侵蝕成麥色。上身穿一件發(fā)白的軍綠色襯衫，下身是耐磨的帆布褲，腳上一雙半舊的解放鞋。唯一的行李是一只黑色帆布挎包，里面偶爾發(fā)出金屬碰擊的細碎聲響。殷渡問她包里是什么，她只說是“吃飯的家伙”。

“快到了?！蹦乔嗤Ｏ履_步，回頭看了一眼殷渡，“走完這道河床，拐過前面那個土峁，進溝就是。”

“古井村？”

“本地人以前叫‘殃神溝’。九十年代登記地名的時候，縣里的干部覺得不吉利，改了?！?br>
“殃神?！币蠖删捉乐@個詞。他在古籍里見過不止一次。漢代《論衡》里說：“殃，禍也，咎也?！彼未摹短綇V記》里記載過“殃神嫁女”的片段，但語焉不詳，只說是一種早已失傳的禁忌儀式。元代以后，關于“殃”的內容幾乎從文本中消失，只在一些民間科儀書的碎片里還有殘存。

“為什么叫你帶路？”殷渡問。

那青沒有回頭?！耙驗槟阏业轿摇！?br>
這是實話。三個月前，殷渡在調查村祭****的過程中，翻遍了所有民俗學論壇和暗網，最終追蹤到一個ID叫“禳殃人”的用戶。此人在一個已經荒廢多年的**S上發(fā)帖，記錄了七個所謂的“殃眼”——據說散落在各地、會主動滲出“殃煞”的地方。殷渡按圖索驥，發(fā)現(xiàn)其中五處已經因基建、自然塌方等原因湮滅，另一處坐標被水淹沒。唯一剩下的一處，正是視頻里出現(xiàn)過的那條溝。

而那青本人，是殷渡導師郭郁壘給的線索。十年前，郭郁壘帶隊去“殃神溝”考察，隊伍五人，只有他一個人回來。從此他便不再發(fā)表論文，不再帶學生，終日把自己關在圖書館的特藏室里，整理一些永遠整理不完的文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