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做多了
那年夏天的晨光，仿佛格外慷慨。天剛蒙蒙亮，小石頭就醒了。窗欞透進來的光，不像冬日那般清冷，也不似秋陽那般蕭瑟，而是帶著一種溫吞的、金燦燦的暖意，把整個灶間都鋪滿了。他伸了個懶腰，昨夜那個關于桂花的夢，殘香似乎還縈繞在鼻尖。
夢里，他不是在自家這間臨街的小鋪子里，而是在一片浩瀚的桂花林中。不是零星的幾棵，而是望不到邊際的金黃。風一吹，花瓣簌簌落下，像下了一場甜香的金雨。他躺在軟綿綿的落花上，渾身都浸透了那股濃郁的甜。醒來時，嘴角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今天多做幾鍋。”他自言自語，聲音里帶著一種久違的輕快。
平日里，他恪守祖訓，每日只熬八鍋糖。糯米要泡足時辰，麥芽要發(fā)酵得當，火候要文武相濟。這是規(guī)矩，也是生計。八鍋，不多不少，剛好夠鎮(zhèn)上的老主顧們解解饞，也剛好讓他忙活一整天，不至于累得直不起腰。
可今天不一樣。那夢里的甜，像是點燃了他心底的一簇火苗，燒盡了往日的拘謹與算計。他淘米、發(fā)芽、磨漿、濾汁，動作比平時更快，心思卻比平時更柔。鍋里的糖漿開始咕嘟咕嘟地翻滾，琥珀色的氣泡破裂時，散發(fā)出焦糖與米香混合的、令人心安的氣味。他拉糖、切塊、撒粉、包裝，手指在熱氣騰騰的灶臺間穿梭，快得帶出殘影。
小禾坐在靠窗的桌邊畫畫，那是她新發(fā)現的樂趣。她用水彩描繪著鎮(zhèn)子的輪廓，老槐樹的虬枝，還有門前那條總是懶洋洋流淌的小河?？山裉?，她的筆觸總被打斷。她一次次抬起頭，看著丈夫不知疲倦的身影。
“石頭，”她終于忍不住放下畫筆，走到鍋邊，“你今天做多少了？”
“沒數?！毙∈^頭也沒抬，正用兩根長竹筷攪動著鍋里漸濃的糖漿，眼神專注得像是在雕琢一件玉器。
小禾探身看了看身后碼放整齊的成品，又看了看還在火上沸騰的那一鍋，眉頭微微蹙起：“你平時做八鍋，今天……我看這架勢，至少十幾鍋了。”
“十幾鍋就十幾鍋。”小石頭語氣平淡，仿佛多出來的這幾鍋糖，就像多呼吸了幾口空氣一樣稀松平常。
“賣得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