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雨驪山------------------------------------------。，用防水手電照著地圖，最后一次校對演習(xí)坐標(biāo)。耳機(jī)里傳來指揮部的聲音：“藍(lán)狐，藍(lán)狐，你部已進(jìn)入藍(lán)軍防區(qū)縱深八公里，注意雷暴天氣，預(yù)計零三三零時有大范圍強(qiáng)對流。”。云層像鉛塊一樣壓下來，遠(yuǎn)處有閃電在云間翻滾，悶雷聲從西北方向滾滾而來?？諝獬睗竦孟駭Q不干的毛巾。“藍(lán)狐收到?！彼麎旱吐曇?，回頭看了一眼身后**隊員。每個人都像泥塑一樣伏在草叢里，全身的吉利服和周圍環(huán)境融為一體。，紅**方各投入一個旅。他帶的這支十人小隊負(fù)責(zé)滲透到藍(lán)軍后方，摧毀一個模擬指揮節(jié)點。任務(wù)到這一步基本完成，只剩下撤出?！八{(lán)狐，指揮部氣象通報，雷暴路徑偏移，預(yù)計十五分鐘后覆蓋你部區(qū)域。建議立即撤離?！薄Ｊ宸昼?，全隊撤出雷區(qū)需要穿越一片開闊地，風(fēng)險太大。他看了一眼地圖，發(fā)現(xiàn)東南方向有一個廢棄的采石場，巖體可以屏蔽雷電直接擊中，如果能趕到那里……“所有人聽令，取消原路返回，跟隨我向東南方向撤離，目標(biāo)廢棄采石場?？?。”，在夜視儀的光暈中貓腰疾行。天空越來越暗，閃電的頻率越來越高，雷聲幾乎連成一片?？諝庵杏幸环N靜電的焦糊味，陳墨的汗毛豎了起來。“加快速度！”他低吼。。先是大顆大顆的雨點砸在臉上，然后變成傾盆大雨。能見度驟降到不足十米。夜視儀在強(qiáng)光干擾下不斷自動關(guān)閉，陳墨索性摘了它，瞇著眼在雨中辨認(rèn)方向。，火花四濺，樹干炸裂。巨大的轟鳴讓所有人本能地趴下?！安灰?！跑！”陳墨拽起最近的隊員。。這是一個半廢棄的礦坑，三面巖壁高聳，底部有積水。陳墨正要下令就地隱蔽，一道極亮的閃電劈在他前方不到十米處，巖壁上的碎石嘩嘩落下，地面劇烈震動。——不是雷聲，而是一種低沉的、從地底傳來的轟鳴。腳下的碎石開始滑動，采石場的底部像是被一只巨手撕開。
陳墨最后看到的畫面是隊員們驚恐的眼睛，以及一道將整個世界照成白色的光。
沒有疼痛，沒有聲音，只有無盡的墜落感。
他以為自己死了。
但他又聽到了雨聲。
陳墨睜開眼睛，視線模糊。他聞到了一種奇怪的氣味——汗臭、血腥、糞便和潮濕泥土混合的味道。這不像演訓(xùn)場的任何地方。
他的意識逐漸恢復(fù)，卻發(fā)現(xiàn)自己不是躺在泥水里，而是跪著。雙手被粗糙的麻繩反綁在身后，膝蓋壓在尖利的碎石上，痛感清晰而真實。
雨還在下，不過比之前小了一些。他試著抬頭，看見鉛灰色的天空，以及——一座山。準(zhǔn)確地說，是一座被層層劈開的山。山體上密密麻麻全是開鑿的痕跡，像是被巨獸啃咬過的骨架。
不是采石場。
這是……
陳墨的大腦飛速運(yùn)轉(zhuǎn)。周圍全是和他一樣跪著的人，個個衣衫襤褸，頭發(fā)結(jié)成氈片，赤腳或穿著破草鞋。有人瘦得像骷髏，有人身上帶著鞭痕和淤青。男人們沉默地跪在雨里，像一排排待宰的牲畜。
一個聲音從他背后響起，是關(guān)中口音的秦腔：“名冊點過，少了三個！昨夜跑了的，今日補(bǔ)上！”
秦腔。陳墨僵住了。
他慢慢轉(zhuǎn)動脖子，用余光掃視四周。他看到穿著黑色短袍的士兵，手持長戟，腰懸銅劍。他們的甲胄不是現(xiàn)代軍服——而是由一片片黑色皮甲綴成的、典型的戰(zhàn)國末期至秦代風(fēng)格的札甲。頭戴赤幘，腳穿麻鞋。
陳墨的心跳驟然加速。
“黑夫！”一個聲音喊出一個名字。
沒有人應(yīng)。
“黑夫！”那個聲音更大了一些，帶著怒氣。
陳墨感到有人從背后踹了他一腳，他整個人向前撲倒，臉幾乎埋進(jìn)泥水里。一個粗啞的聲音在他耳邊吼：“叫你，聾了？”
“我不是黑夫……”陳墨本能地說出了這句話。
四周忽然安靜了幾秒。
然后是一陣笑聲——不是善意的笑，是那種看瘋子一樣的笑。踹他的人用靴尖把他的臉翻過來，雨水灌進(jìn)他的鼻子，他劇烈地咳嗽起來。
一個穿著更高一級甲胄的軍士走過來。這人三十來歲，方臉，眉骨突出，嘴唇薄得像刀片。他低頭看了陳墨一眼，目光像打量牲口。
“你說你不是黑夫？”他的聲音不大，但很穩(wěn)。
“我叫陳墨。我不是黑夫?！标惸M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冷靜。
軍士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旁邊一個跪著的刑徒面前，用劍鞘抬起那人的下巴：“你認(rèn)識黑夫嗎？”
那刑徒渾身發(fā)抖，聲音像蚊子叫：“認(rèn)……認(rèn)識，黑夫是……是魏國人，和我們一起從大梁押來的?！?br>軍士回頭看著陳墨：“你的口音確實不像魏國人。你是哪國人？”
這是一個陷阱。陳墨不知道現(xiàn)在是哪一年，不知道秦統(tǒng)一后還有沒有“哪國人”這種說法。但他從細(xì)綱中知道**是秦始皇三十五年，理論上六國已滅，“國籍”已被秦籍取代。但民間仍會有地域認(rèn)同。
他賭了一把：“我……我是大梁人。但我不是黑夫。我叫陳墨，被錯抓了。”
軍士冷笑一聲，從袖中抽出一卷竹簡，展開，念道：“黑夫，魏國大梁人，匠籍，年二十五，因欠債入奴籍，后逃亡被擒，發(fā)驪山刑徒。身高七尺六寸，面方，左耳后有痣?！?br>他走近陳墨，伸手撥開他濕透的頭發(fā)，看了看左耳后。
陳墨的心沉了下去。
“你左耳后沒有痣。”軍士說，“但你身高七尺八寸，比他高兩寸。面型也不同。你確實不是黑夫?！?br>陳墨松了一口氣，但立刻意識到這只是開始。
“那你是誰？”軍士問，“你的戶籍在哪里？為什么頂替黑夫？”
陳墨沒有答案。他沒有秦朝的戶籍，沒有任何***明。如果他說“我是從兩千多年后穿越來的”，他敢肯定自己會立刻被當(dāng)作妖人處死。
“我……失憶了?！彼吐曊f。
軍士盯著他看了很久，雨聲填滿了沉默。然后他轉(zhuǎn)頭對身后的士兵說：“把黑夫從名冊上劃掉，寫‘逃亡已死’。這個人……”他又看了陳墨一眼，“算新收的刑徒，無名氏，記做‘黑夫替’。先打十棒，看看命硬不硬?！?br>陳墨被拖到了一塊平坦的石板上。兩名士兵按住他的肩膀和腿，第三個人舉起一根手腕粗的栗木棒。
“刑徒入營，先授十棒殺威。一！”
第一棒落在他的后背，那種痛不是尖銳的刺，而是沉悶的、擴(kuò)散的鈍痛，像有人用鐵錘砸他的脊椎。他的身體猛地弓起，牙齒咬住了嘴唇。
“二！”
第二棒打在腰椎右側(cè)，他感覺肋骨傳來咯吱的聲響。不能叫出來，叫出來會被認(rèn)為軟弱，會引來更多欺凌。他把臉埋進(jìn)石頭縫隙里，用鼻子緩慢而深長地呼吸，像他在特種部隊訓(xùn)練中接受抗酷刑訓(xùn)練時做的那樣。
“三！”
呼吸放緩。想象自己是一個旁觀者，疼痛只是神經(jīng)信號的傳遞。肌肉緊繃，抵消部分沖擊力。
“四！”
他感到嘴唇破了，血腥味蔓延到舌根。
“五！”
下背部已經(jīng)麻木了。
“六！”
“七！”
“八！”
士兵喘了口氣，換了只手。
“九！”
陳墨的視線開始模糊，但他強(qiáng)撐著沒有失去意識。
“十！”
最后一棒落下后，周圍安靜了。軍士走過來，蹲下身，用兩根手指抬起陳墨的下巴。他看到了陳墨還睜著的眼睛，瞳孔沒有渙散，呼吸雖然急促但仍有節(jié)奏。
“有意思?！避娛康吐曊f，“刑徒營開營三年，你是第二個不喊不叫、不打完十棒不暈的人。”他站起身，“抬到丙棚，給他一口熱湯。如果明天還活著，再說?！?br>陳墨被兩個人架著手臂拖過一片泥濘的場地。他無力地垂著頭，用余光打量著這個陌生的世界。
驪山。
他在史料上讀過這個名字。驪山陵，秦始皇的陵墓，動用七十萬刑徒修筑，歷時三十余年，***歷史上規(guī)模最大的地下宮殿。
他落在了一千兩百年前。
不是做夢，不是幻覺。他手臂上被麻繩勒出的血痕是真實的，后背的劇痛是真實的，空氣中腐爛甜腥的氣味是真實的。
他還沒有時間思考“為什么”和“怎么辦”。他只想活著看到明天的太陽。
丙棚是一個用粗木和茅草搭成的長條形棚屋，沒有墻壁，只有頂棚。地上鋪著一層發(fā)黑的干草，幾十個刑徒像貨物一樣擠在一起?？諝庵袕浡韧饷娓鼭饬业膼撼簟蝌}味、未愈合傷口的**味、以及一種絕望的、死亡將至的氣息。
陳墨被扔在棚屋的最角落里。他的頭和腳幾乎都貼著棚屋的邊界，稍微一動就會碰到潮濕的茅草壁。草里有蟲子在爬，他感覺到有東西順著他的袖子鉆了進(jìn)去，但他已經(jīng)沒有力氣去管了。
一個黑影湊過來，手里端著一只破陶碗，里面是暗**的液體，表面漂著幾片不知名的菜葉。那是這里的“熱湯”——其實就是加了鹽和野菜的水。
“喝?！甭曇艉苣贻p，帶著明顯的稚氣。
陳墨試著坐起來，但后背的傷讓他每動一下都像被刀割。黑影幫他把頭墊高了一點，把碗沿湊到他嘴邊。他喝了兩口，咸腥的液體刺激得他差點吐出來——不是因為味道，而是因為里面有泥沙。但他咬著牙咽了下去。
“謝謝你?！彼穆曇羯硢?。
黑影蹲下來，借著棚屋縫隙透進(jìn)來的微光，陳墨看清了他的臉。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瘦得像竹竿，顴骨高聳，眼睛大而空洞，臉上有被鞭子抽過的血痕。
“你是新來的？”少年問，“你之前是做什么的？”
“當(dāng)兵的。”陳墨簡潔地回答。在這個時代，“兵”是一個可以接受的來源。
少年點了點頭，沒有追問。他指了指遠(yuǎn)處睡在棚屋中間位置的一群壯漢，低聲說：“離那群人遠(yuǎn)點。那個領(lǐng)頭的叫大豺，是丙棚的‘棚頭’。每個新來的都要給他當(dāng)‘鋪床奴’一個月，如果不從……”
他沒有說下去，但陳墨懂。
“你是從哪來的？”陳墨問。
“趙?！鄙倌赀t疑了一下，用了**前的國號，“邯鄲人。我爹欠了縣里吏員的錢，還不上，把我賣了。先做奴，后來逃了，被抓到驪山?！?br>“你叫什么？”
“趙乙。我爹說甲乙丙丁的乙，老二的意思?！?br>陳墨默默記下這個名字。
棚屋里的鼾聲此起彼伏，夾雜著**和夢囈。陳墨仰面躺著（后背已經(jīng)痛到感覺不到了），睜著眼睛看屋頂?shù)拿┎菘p隙中透過的微弱天光。
他開始整理思路。
穿越，發(fā)生了。原因不明，機(jī)制不明，也沒有任何回去的跡象。
時間——秦始皇時期，具體哪一年不確定，但從驪山陵的修建規(guī)模來看，應(yīng)該是秦始皇晚期。他記得史料記載，驪山陵從始皇即位就開始修，到他死時還沒完工，前后三十多年。秦始皇死于公元前210年，如果他死前不久……
身份：無名刑徒，頂替了一個叫“黑夫”的逃亡者。沒有戶籍，沒有來歷，等于從石頭縫里蹦出來的人。
危險：秦法嚴(yán)苛，身份不明的人是“奸民”，可以被隨意處死。他必須盡快獲得一個合法身份，或者至少讓別人相信他是“某個可以接受的人”。
機(jī)會：他有現(xiàn)代知識和**技能。在這個時代，這些是降維打擊。但必須小心翼翼地使用，不能暴露超越時代的痕跡。
第一目標(biāo)：活下去?；畹米銐蜷L，才能找到出路。
他閉上了眼睛。后背的痛感已經(jīng)變成了持續(xù)的低燒般的隱痛，不是壞事——說明神經(jīng)還在工作，沒有永久損傷。
雨在半夜停了。月亮從云層后面露出一半，慘白的光灑在驪山采石場上，把那些**的巖石照得像墓碑。
陳墨被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驚醒。他本能地保持不動，瞇著眼睛看向聲音來源。三個黑影正從棚屋中間向他的角落移動。
為首的是一個極其壯碩的男人，即使在黑暗中也能看到他寬闊的肩膀和粗壯的脖子。他的臉上有一道從額頭斜拉到下巴的疤痕，在月光下泛著白。他身后跟著兩個人，一個跛腳，一個斜眼。
“新來的？”大豺的聲音像是從胸腔里擠出來的，低沉而帶有威脅性。
趙乙已經(jīng)被嚇醒了，蜷縮在角落的另一端，不敢出聲。
陳墨沒有動。他平靜地看著大豺。
“聽說你挨了十棒沒叫喚，也算條漢子?！贝蟛蚨紫聛?，近距離打量陳墨，“我不管你以前是做什么的，到了丙棚，就得守丙棚的規(guī)矩。規(guī)矩很簡單：每個月，每個新來的，給我當(dāng)鋪床奴。鋪床、洗腳、跑腿，聽話就行。一個月后，你就是自己人?！?br>“如果不聽話呢？”陳墨問。
大豺笑了，露出參差不齊的黃牙?！氨锟可侥且粋?cè)有個水坑，上個月有個不聽話的，現(xiàn)在還在水坑底下。當(dāng)然，不是活的?！?br>陳墨看著他，沉默了三秒。
“我后背有傷，動不了。”他說。
“那好辦，等傷好了再說?！贝蟛蛘酒饋?，“我等你七天。七天后，到我的鋪位來。不然……”他沒有說完，轉(zhuǎn)身走了。
跛腳和斜眼又站了一會兒，像兩條忠心的狗，然后才跟著離開。
趙乙松了口氣，小聲說：“你……你要去嗎？”
陳墨沒有回答。他知道在這種環(huán)境下，武力不是解決所有問題的手段。大豺手下至少有十幾個聽命于他的人，而他現(xiàn)在連站起來都困難。
但他也不會去給任何人當(dāng)鋪床奴。
七天后，他必須想出一個辦法。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哨聲就響了。確切地說，不是哨聲，而是屯長王奉手下那個叫“乙”的伍長用一種鐵制的響器在棚屋外敲擊，尖銳刺耳的聲音把所有人從睡夢中驚醒。
“起床！點名！半個不應(yīng)的，鞭十下！”
刑徒們像喪尸一樣爬起來，互相攙扶著排成隊列。陳墨忍著后背的劇痛，用雙臂撐著地面慢慢站起來。趙乙扶了他一把。
“謝了。”
“你……你真能走嗎？要不要我?guī)湍阏埣伲俊?br>“不用。請假意味著示弱?！标惸吐曊f，“在這里，示弱會被吃掉?！?br>隊列歪歪扭扭地排成了幾行，每個棚的刑徒被要求站在一起。陳墨目測了一下，整個營地大概有四五百人，分成五個棚。丙棚排在中間，約一百二十人。
點名時，陳墨被叫到的是“黑夫替”。他沒有糾正。
點名結(jié)束后，伍長乙宣布今日的任務(wù)：“丙棚今日去南山口采石。每人定額四十塊，完不成者，不供晚飯。”
刑徒們發(fā)出一陣低沉的抱怨聲，但沒有人敢大聲說話。
采石場在營地南邊兩里處。隊伍在士兵的押送下沿著一條碎石路前進(jìn)，兩邊是光禿禿的山坡，偶爾有幾株枯黃的野草在風(fēng)中搖晃。清晨的空氣很冷，陳墨身上的單衣根本擋不住寒意。他注意到很多刑徒腳上沒有鞋，赤腳踩在碎石上滲出血來。
南山口是一個巨大的露天采石場，山體已經(jīng)被開采出了一個階梯狀的剖面。從下到上分了好幾個平臺，每個平臺都有幾十名刑徒在勞作。有人用鐵鑿在巖石上打孔，有人用大錘敲擊楔子，有人把劈開的石料用木杠撬下平臺，然后是另外的人用粗繩把石料拖走。
這是一個高度分工的流水線，每個環(huán)節(jié)都有人。而監(jiān)工的士兵每隔幾米就站一個，手持長鞭，虎視眈眈。
陳墨被分配到了最底層——搬運(yùn)組。就是把落在平臺下方的碎石塊搬到牛車上，運(yùn)到更遠(yuǎn)的石料堆場。這看起來是最沒技術(shù)含量的活，但也是最消耗體力的。
他彎下腰，抱起一塊約三十斤重的碎石。后背的傷在用力時像被撕裂一樣，他咬牙忍住，一步步走向牛車。這段路大約五十米，地面的石頭很尖，他的草鞋已經(jīng)磨出了洞，腳底傳來刺痛。
第一塊，第二塊，第三塊……
到第十塊的時候，他的手臂開始發(fā)抖，后背的傷口滲出了血，透過單薄的**，洇出一片暗紅。
“你流血了。”旁邊一個稍微年長的刑徒低聲道，“去跟監(jiān)工說，換到打孔組去，那個不用搬重物?！?br>陳墨搖了搖頭：“剛來就換活，會被認(rèn)為軟弱?！?br>他繼續(xù)搬。每搬一塊，他就數(shù)一塊。上午的定額是二十塊，下午二十塊。如果他能完成，至少今晚有飯吃。
在搬運(yùn)的間隙，他有機(jī)會觀察采石場的運(yùn)作。這是他作為一名**的職業(yè)習(xí)慣——無論身處何地，都要先搞清楚環(huán)境和規(guī)則。
他發(fā)現(xiàn)采石場的效率很低。打孔組的人用鐵鑿手工打孔，深度不一，楔子**后敲擊的方向也不一致，導(dǎo)致劈出來的石塊形狀不規(guī)則，很多成了廢料。拖運(yùn)組用的繩子是麻繩，經(jīng)常斷裂，每次斷裂都要停下來重新系。而牛車的輪子是木質(zhì)的，沒有鐵箍，在碎石路上磨損極快，每天都有人專門修理車輪。
這些都是可以改進(jìn)的地方。但他不能說出來，至少現(xiàn)在不能。一個刑徒，一個“黑夫替”，如果突然表現(xiàn)出超出常人的知識，會引來懷疑。
午飯時間，每個刑徒領(lǐng)到一塊黑乎乎的雜糧餅和一碗清水。陳墨坐在石堆旁，小口小口地嚼著餅。雜糧餅不知道是用什么磨的粉做的，又硬又粗糙，像嚼沙子和糠的混合物。但他知道，這是維持生命的熱量，必須吃下去。
趙乙也搬完了上午的定額，端著餅湊過來。他的額頭上有一道新的磕傷，是被落石砸的。
“你下午打算怎么辦？”趙乙問，“大豺的人一直在看你?！?br>陳墨順著趙乙的目光看去，看到那個跛腳正和幾個壯漢蹲在一起，時不時朝他這邊瞥一眼。
“他們想看我撐不住?！标惸氏乱豢陲灒澳蔷筒挥门?。等我撐過去了，他們反而會猶豫。”
“你當(dāng)過兵？”趙乙好奇地問，“你殺過人嗎？”
陳墨停頓了一下：“殺過?！?br>他沒有說謊。他確實在戰(zhàn)場上殺過人，雖然是在現(xiàn)代的反恐行動中。
趙乙的眼神里多了些不一樣的東西，像是敬畏，又像是安心。
下午的搬運(yùn)繼續(xù)。陳墨的動作比上午稍慢了一些，但始終沒有停下來。到他搬到第三十五塊的時候，他發(fā)現(xiàn)了一點異樣。
有人在破壞他的工作。
具體來說，他每次搬起一塊石頭后，回來時發(fā)現(xiàn)原本碼好的石頭堆被人踢歪了，甚至有幾塊滾到了別的地方，增加了他的行走距離。他注意到是那個跛腳干的。
陳墨沒有發(fā)作。他只是默默地把散落的石頭重新碼好，然后繼續(xù)搬。
**十塊。他完成了。
他把最后一塊石頭放到牛車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轉(zhuǎn)身走回休息處。跛腳和其他幾個人正用一種戲謔的眼神看著他。大豺本人沒有來采石場——作為棚頭，他享有“省役”**，只在營地里負(fù)責(zé)維持秩序。
收工時，伍長乙走過來清點各人的完成量。當(dāng)看到陳墨的定額是滿的時，他的臉上閃過一絲意外。
“黑夫替，完?！彼谥窈喩峡塘艘还P。
回到營地，晚餐是一碗小米粥，比早上的熱湯稠一些，還有一小塊咸菜。陳墨喝完后，感覺冰冷的身體有了些暖意。趙乙把自己的粥分了一半給他，陳墨拒絕了。
“你比我更需要。”趙乙小聲說，“你要是不行了，下一個被欺負(fù)的就是我。”
陳墨沉默了一會兒，接過了那半碗粥。
晚上，棚屋里亮起了幾盞油燈。刑徒們有半個時辰的自由時間，可以互相交談、縫補(bǔ)衣物、或者上藥。趙乙從某個地方弄來了一把干艾草，揉碎了敷在陳墨后背的傷口上。
“這是……哪來的？”陳墨問。
“跟廚房的人換的，我用我那份咸菜換的。”趙乙說。
陳墨沒有道謝。有些恩情不是一句“謝謝”能還的。
這時，大豺又從棚屋中間走了過來。這次他身后跟了五個人，比昨晚多了兩個。
“聽說你今天搬了四十塊石頭？”大豺的語氣讓人不舒服，像是大人夸獎小孩但又帶著嘲弄。
陳墨看著他，沒有說話。
“后生可畏。”大豺拍了拍手，“不過規(guī)矩還是規(guī)矩。七天，記住了?！?br>他正要轉(zhuǎn)身，陳墨忽然開口了。
“你手上那個疤，是被楔子砸的？”
大豺愣住了。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背，上面確實有一道舊疤。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你怎么知道？”
“因為打楔子砸偏了，鑿子滑到手上。你應(yīng)該以前也是在石場干過的?！标惸f，“你知道怎么劈石頭，但你劈出來的廢料多。因為你的楔子打孔方向不對。”
在場的人都安靜了。包括大豺身后的幾個人，都露出了意外的表情。
大豺瞇起眼睛：“你懂采石？”
“我在魏國跟匠人學(xué)過幾年?！标惸俅问褂眠@個身份，“你要是不信，我可以試試。明天你給我一塊石料，我用你的楔子打一個孔。如果劈出來的石頭比你的規(guī)整，你收回‘鋪床奴’的話?！?br>大豺盯著他，眼睛里閃過一絲危險的亮光。但他沒有發(fā)怒，反而笑了一聲。
“有意思?！彼f，“行，明天我給你個機(jī)會。你要是輸了——輸了我也不要你做鋪床奴，我給你再加一個月的量。如何？”
“好。”陳墨說。
趙乙在角落里緊張得發(fā)抖，他覺得陳墨瘋了。一個剛挨過十棒的人，去挑戰(zhàn)棚頭最擅長的領(lǐng)域——采石技術(shù)。這不是找死嗎？
但陳墨心里清楚，這不是找死。這是他為自己爭取生存空間的第一步。
在這個世界里，只有展現(xiàn)出不可替代的價值，才能從“消耗品”變成“工具”，再從“工具”變成“人”。
至少，第一步是這樣的。
油燈熄滅了。棚屋重新陷入黑暗。
陳墨躺在干草上，聽著周圍的鼾聲，開始默默回憶秦朝的歷史。他記得秦始皇死于公元前210年，現(xiàn)在是哪一年？如果能確定時間，他就能預(yù)判后續(xù)發(fā)生的大事——沙丘之謀、秦二世即位、陳勝吳廣**、秦末亂世。
但他現(xiàn)在連一個可以問的人都沒有。
他需要找機(jī)會接觸更高層的人——監(jiān)工屯長王奉、或者少府丞嬴成。但他們不是那么容易見到的。
必須先贏下明天的賭局。
他用手指在黑暗中比劃著石料的結(jié)構(gòu)。秦代的采石技術(shù)已經(jīng)相當(dāng)成熟，但打孔的方向和楔子的排列方式還有優(yōu)化空間。他可以用“斜向?qū)Υ颉钡姆椒ㄌ娲F(xiàn)有的“直向單打”，讓石料沿著預(yù)設(shè)的應(yīng)力線裂開。
這不算什么超越時代的知識。戰(zhàn)國晚期的工匠已經(jīng)有類似的經(jīng)驗，只是沒有系統(tǒng)化。他只需要表現(xiàn)得像一個“學(xué)到了匠人訣竅的聰明人”就可以了。
他在腦子里演練了幾遍后，終于沉沉睡去。
第三天一早，大豺果然叫人送來了一塊約兩百斤的石料，放在棚屋外的空地上。他還帶來了自己的楔子和鐵錘。
消息傳得很快。丙棚的刑徒們圍了過來，甚至其他棚的人也湊過來看熱鬧。監(jiān)工伍長乙本要驅(qū)散人群，但王奉正好從山上下來巡視，看到這一幕，也停下了腳步。
“怎么回事？”王奉問。
“丙棚新來的那個黑夫替，跟大豺賭劈石頭?！蔽殚L乙報告。
王奉挑起眉毛。他記得這個“黑夫替”——就是那個挨了十棒沒叫喚、第二天還搬了四十塊石頭的家伙。他有點好奇了。
“讓他們比。我看著?！?br>人群中自動讓出一條路。大豺先出場，他左手握住鐵楔，右手揚(yáng)起鐵錘，對準(zhǔn)石料上預(yù)先畫好的線，一錘砸下。聲音清脆，楔子入石三分。第二錘、第三錘……到第七錘時，石料沿著預(yù)想的線裂開了。裂縫基本平直，只是末端稍有不齊。
圍觀的刑徒們發(fā)出了贊嘆聲。大豺的技術(shù)在驪山刑徒中確實算上乘。
然后是陳墨。
他走到石料前，沒有立刻動手。而是蹲下來，用指尖摸了摸石料的紋理，又用手指量了量石料的厚度和寬度。
然后他改變了原先畫好的線。他把一條直線稍微偏移了一個角度，變成了一條略帶弧度的曲線。圍觀的人開始竊竊私語——弧線劈石，比直線難得多。
大豺的臉色不太好看。
陳墨拿起楔子，但他沒有像大豺那樣打一個點，而是在石料的一側(cè)打了三個點——間距不等，深淺各異的三個點。他先打最淺的那個，然后是最深的，最后是中間的那個。每打一個點，他都會換一個方向敲擊。
到第九錘時，石料沒有裂開。
有人發(fā)出了嘲笑聲。
陳墨沒有理會。他換了一個更大的楔子，**第三個孔，然后猛地一錘——
石料不是“裂開”的，而是“剝落”的。像剝橘子皮一樣，一**完整的石板從石料主體上分離出來，厚度均勻，表面光滑，邊緣筆直。
連切面都是亮的。
整個現(xiàn)場鴉雀無聲。
王奉走上前去，撿起那片石板，翻來覆去地看著。他雖然不是石匠出身，但做了多年監(jiān)工，石料的好壞一眼就能看出來。
“這是……”他的聲音有些不敢相信，“這是可以拿來直接做石磚的料。不用二次修整?！?br>陳墨垂手站在一旁，不說話。
大豺的臉色說不出是憤怒還是驚訝。他深知這需要多高的技藝——不是蠻力，而是對石頭紋理的理解，對楔子角度和深度的精確控制。
“你叫什么？”王奉問。
“他們叫我黑夫替?！标惸f。
“我問你本名?！?br>“墨授?！彼R時編了一個名字，“墨子的墨，授業(yè)的授。父母取的?！?br>王奉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沒有深究。他轉(zhuǎn)向大豺：“你們的賭局，我不干預(yù)。但你認(rèn)不認(rèn)輸？”
大豺的拳頭握了又松。他身后的人都在看他。如果在眾目睽睽之下食言，他在丙棚的威信會受損。但如果認(rèn)輸，他就得收回“鋪床奴”的條件，以后也不好再找陳墨的麻煩。
“我認(rèn)輸。”大豺的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從今天起，丙棚沒有新人的鋪床奴規(guī)矩。這是他自己掙的。”
說完，他轉(zhuǎn)身走了。跛腳和斜眼踉蹌著跟上去。
圍觀的刑徒們發(fā)出一陣嗡嗡的議論聲，但很快被監(jiān)工們驅(qū)散了。
王奉在走之前，又看了陳墨一眼，說了一句讓陳墨心頭一沉的話：“你會劈石頭，用楔子。明天你來我?guī)で?，給我講講你是怎么做的?！?br>陳墨點頭：“是?！?br>回到棚屋，趙乙像看神仙一樣看著他：“你……你是怎么做到的？”
陳墨靠墻坐下，閉上眼睛：“石頭有紋路，和木頭一樣。順著紋路劈，省力，出好料。逆著劈，就廢了?！?br>“就這么簡單？”
“就這么簡單?！?br>但趙乙知道，這絕不簡單。丙棚一兩百人，只有大豺和另外兩三個人能劈出像樣的石料。而陳墨劈出的那塊石板，即使拿到咸陽城里，也夠資格做宮室的臺階石。
傍晚時分，營地里的局勢發(fā)生了一些微妙的變化。大豺的人沒有再找陳墨的麻煩，甚至刻意避開了他的角落。而其他棚的一些刑徒開始主動和陳墨打招呼，或者送一點東西——一小塊鹽巴、一根干凈麻繩、一把干艾草。
陳墨都收了，但沒有表現(xiàn)出特別的熱絡(luò)。
他知道，在這個地方，沒有任何東西是免費(fèi)的。今天他們送你一根麻繩，明天就可能要你幫一個忙。而幫忙的代價，往往超出麻繩的價值。
但他現(xiàn)在需要這些人的善意，即使是脆弱的、可能隨時翻臉的善意。
趙乙?guī)退麚Q藥時，注意到陳墨的后背腫得厲害，有幾處皮開肉綻的地方已經(jīng)結(jié)了血痂，但周圍泛著不正常的紅色。
“好像感染了。”趙乙擔(dān)心地說，“得找醫(yī)吏看看?！?br>“醫(yī)吏不會給刑徒花時間的?！标惸f，“你幫我燒點熱水，把艾草煮了，洗傷口?！?br>趙乙照做了。用滾燙的艾草水清洗傷口時，陳墨再一次感受到了那種撕心裂肺的痛。但他咬著牙，一聲不吭。
熱水和艾草是他在這個時代能找到的最原始的消毒手段。希望能管用。
夜晚再次降臨。棚屋外有士兵巡邏的腳步，棚內(nèi)有刑徒們均勻的鼾聲。
陳墨躺在地上，看著茅草縫隙中透出的星空。北斗七星的位置和他記憶中的一模一樣。但這不是他熟悉的那個世界——或者說，這是同一個世界的兩千多年前。
他突然想起了演習(xí)前的那個傍晚，他和妻子視頻通話，說三天后就回家。妻子抱怨他總是不著家，女兒在鏡頭前畫了一幅畫，說“爸爸，這是我畫的咱們一家三口”。
他當(dāng)時笑著說明天給爸爸看看。
現(xiàn)在，那幅畫永遠(yuǎn)看不到了。
他閉上了眼睛。不能想這些。想這些會讓人軟弱。而軟弱，是這里最先死的那批人的通病。
活下去?；畹米銐蜷L。
長到找到回家的路。
或者——長到在這個時代，留下一點什么。
雨又下起來了。驪山的夜，濕冷而漫長。
但在丙棚最黑暗的角落里，有一個人的眼睛是睜開的。那雙眼睛里，有一種和這個時代所有刑徒都不一樣的光——不是絕望，不是憤怒，不是麻木，而是一種經(jīng)過了長期訓(xùn)練的、冷靜的、耐心的光。
那是獵手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