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三月，故宮的風里總帶著幾分微微的**。慈寧宮西院的夾道內(nèi)，幾樹海棠花期將盡，胭脂色的花瓣鋪在青磚地上，像是美人慵懶染卻的脂粉。我踩著這層殘紅，推開了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門，也無意間推開了我人生的新的一扇門。
屋內(nèi)光線幽暗，唯有幾束天光透過高窗斜斜地切進來，在那無數(shù)懸浮的微塵中，我仿佛窺見了時光的實體。這里沒有我想象中的金碧輝煌，只有一種壓得人透不過氣的靜謐?？諝饫飶浡还烧f不清道不明的味道，那是陳年紙張?zhí)赜械奈⑺?，混合著蕓香草的清苦，以及淡淡的墨錠香氣。這味道并不濃烈，卻像是一只無形的手，瞬間撫平了我心頭因連日奔波而起的焦躁。
我本是為了圓那個遙不可及的畫家夢而來，卻因家族遺傳的輕微手抖，被拒之門外。我曾以為這輩子也就這樣了，直到遇見了顧長風。
他是個古怪的老頭，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中式對襟褂子，正皺著眉頭審視面前的一張黃花梨大案。案上堆滿了形狀各異的棕刷、鑷子、裁刀，以及叫不出名字的瓶瓶罐罐，宛如一位老練俠客的兵器庫。
“不想畫畫了？”他頭也沒抬，聲音沙啞，像是在砂紙上磨過。
“畫不了，也不甘心?！蔽业拖骂^，看著自己不受控微微顫抖的右手。
“手抖心不抖，能修畫；心抖手不抖，那是畫匠。”顧長風轉(zhuǎn)過身，那雙渾濁卻銳利的眼睛上下打量著我，“留下來，掃地、打漿糊。什么時候心靜了，什么時候碰畫?！?br>就這樣，我留在了這座紅墻深院里。面對著那一堆看似枯燥的修復工具，我一度茫然無措。但每當夜深人靜，窗外紅墻映月，屋內(nèi)紙墨香陳，我那顆在名利場中碰得頭破血流的浮躁之心，竟在這經(jīng)年不散的幽香中，奇異地安頓了下來。
入行的第一課，竟是極其寒酸的熬漿糊。
我想象中的修畫，應當是揮毫潑墨，是對著殘卷大展身手。誰曾想，顧長風扔給我的只有一袋精白面粉，一口紫銅鍋，和一根不知傳了幾代人的木棍。
“面粉要去筋，淀粉要沉淀，水要溫，火要勻?！鳖欓L風端坐在太師椅上，手里捧著紫砂壺，“這漿糊若是熬得有一絲火氣，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