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血珠咒
。，看著雨點像碎玻璃般砸在車窗上，將窗外的綠色攪成一片模糊的暈染。車窗外是連綿的青山，公路在密林中蜿蜒，像條被遺忘的絲帶。從海城飛抵省會，再轉(zhuǎn)乘長途汽車到縣城，最后換上這輛租來的四驅(qū)車，他們已經(jīng)在路途上顛簸了整整三天。“還有半小時到營地。”駕駛座上的滇西大學(xué)考古系教授羅振中擰開保溫杯，水汽在他滿是溝壑的臉上氤氳開來，“小白，你們海城來的年輕人，怕是沒受過這種罪吧？”，揉了揉發(fā)麻的膝蓋。背包里的龜甲和玉扳指硌著腰側(cè)，帶來一種奇異的安定感?！傲_教授，研究院的庫房比這顛簸多了，上次整理北魏石碑，我蹲在地上整整一周。”，扎著高馬尾的腦袋上還沾著草屑：“白哥，你真見過活的黑瑤族人？我爸說他們現(xiàn)在都住磚房了，只有最老的寨子還保留著傳統(tǒng)。《海城異聞錄》里記載，黑瑤族在清末有過一次大遷徙，一部分融入了**，另一部分退回了原始森林。”白若宇翻開筆記本，上面貼著從檔案袋里復(fù)印的黑瑤族服飾圖，“他們的銀飾上都刻著特殊圖騰，和我們要找的**石碑紋樣同源?！保讣恻c在圖中一個扭曲的“S”形紋樣上：“這個像不像蛇？我昨天在山腳下看到個老獵人，他煙袋鍋上就刻著這個。”，打斷了他們的對話：“小趙，考古講的是實證，別把民間傳說當(dāng)真。這次發(fā)掘是配合水電站建設(shè)的搶救性項目，重點在**的年代斷代，至于那些神神叨叨的說法……”他瞥了眼后視鏡里的白若宇，“當(dāng)故事聽就行?！?br>白若宇沒接話。他知道這位老教授是嚴(yán)謹(jǐn)?shù)膶嵶C派，對“詛咒龍珠”之類的說法嗤之以鼻。但他背包里的大伯日記，卻在字里行間寫滿了對這些“故事”的執(zhí)著。
越野車猛地碾過一個水坑，車廂里的人都晃了一下。白若宇的筆記本滑到座位底下，他彎腰去撿時，指尖觸到一片冰涼的金屬——是大伯失蹤前佩戴的那枚指南針，搜救隊在帳篷里找到后，父親讓他一并帶來了。
指南針的指針像瘋了一樣亂轉(zhuǎn)，紅色的箭頭在刻度盤上畫著毫無規(guī)律的圈。白若宇皺起眉，滇西多磁礦，磁場紊亂是常事，但這指針的躁動，總讓他想起爺爺說過的話：“龍脈之地，陰陽失調(diào)，尋常器物鎮(zhèn)不住?！?br>
“到了！”趙玥突然歡呼起來。
越野車駛出密林，一片臨時搭建的藍色帳篷出現(xiàn)在河谷邊。十幾個穿著迷彩服的隊員正在卸物資，遠處的瀾滄江像條墨綠色的帶子，在峽谷間緩緩流淌。營地中央立著塊木牌，上面用紅漆寫著“瀾滄江古**發(fā)掘項目組”。
“羅教授！”一個皮膚黝黑的年輕人跑過來，敬了個不標(biāo)準(zhǔn)的禮，“昨天又下了場暴雨，**邊緣塌了一小塊，我們用塑料布蓋起來了。”
“小楊，辛苦你們了?！绷_振中拍了拍他的肩膀，“這位是海城考古研究院的白若宇，來協(xié)助文獻整理的?！?br>
楊隊長打量著白若宇，目光在他細框眼鏡上停留了片刻：“城里來的高材生??？我們這兒條件差，白先生多擔(dān)待?！?br>
白若宇剛想說話，就被一陣急促的狗吠打斷。兩條**從帳篷后竄出來，對著他狂吠不止，脖子上的鐵鏈繃得筆直。楊隊長連忙呵斥，狗卻像沒聽見似的，喉嚨里發(fā)出威脅的低吼。
“奇怪，大黃和二黑平時不咬人啊?！壁w玥蹲下身**狗腦袋，卻被猛地躲開。
白若宇下意識地按住口袋里的玉扳指，指尖傳來溫潤的觸感。就在這時，兩條狗突然夾起尾巴，嗚咽著縮到帳篷底下，眼神里滿是恐懼。
楊隊長愣了愣：“這倆**今天咋了？”
羅振中皺著眉走進主帳篷，白若宇跟上時，發(fā)現(xiàn)帳篷里掛著張巨大的地圖，瀾滄江的支流像血管般密布在圖紙上，**的位置被紅筆圈了出來，旁邊標(biāo)注著“北緯25°17′，東經(jīng)99°43′”——和大伯日記里最后記錄的坐標(biāo)，只差了0.3個經(jīng)度。
“**主體是座三層石臺，”羅振中指著地圖，“第一層發(fā)現(xiàn)了十具殉葬遺骸，初步鑒定是男性，年齡都在二十到三十歲之間。第二層有個焚祭坑，碳十四檢測顯示年代在西漢早期，和你之前郵件里提到的白家先祖活動時間吻合?！?br>
白若宇的心跳漏了一拍：“殉葬？西漢早期？”
“對，而且遺骸的顱骨上都有鈍器擊打的痕跡，像是被活活砸死的。”羅振中遞給他一疊照片，“最奇怪的是第三層，我們清理出一些青銅碎片，上面的紋飾和你寄來的白家祠堂石碑拓片幾乎一樣?！?br>
照片里的青銅碎片泛著青綠色的銹，上面的“S”形圖騰扭曲如活物，和趙玥提到的煙袋鍋紋樣、黑瑤族銀飾圖案，分明是同一種符號。白若宇想起竹簡上的“瑤女泣血”，突然覺得那些殉葬的遺骸，或許和詛咒有著某種隱秘的聯(lián)系。
“羅教授，我想去**看看?！?br>
“等雨停吧，現(xiàn)在上去太危險?！绷_振中看著窗外的瓢潑大雨，“峽谷里的雨會引發(fā)山洪，去年有個地質(zhì)隊就被困在里面三天三夜?！?br>
白若宇點點頭，轉(zhuǎn)身走出帳篷。雨勢絲毫沒有減弱，瀾滄江的水聲在雨幕中變得格外響亮，像某種巨獸在低吼。他沿著河谷慢慢走，指南針在口袋里發(fā)燙，指針依舊在瘋狂轉(zhuǎn)動。
“白哥！”趙玥撐著傘追上來，手里拿著個用芭蕉葉包著的東西，“剛煮的竹筒飯，嘗嘗？”
米飯混著竹子的清香在舌尖散開，白若宇看著遠處云霧繚繞的山尖，突然問道：“小趙，你們這兒有關(guān)于龍血珠的傳說嗎？”
趙玥的動作頓了頓，眼神變得有些詭異：“你怎么知道這個？我奶奶說，那是山神的眼淚變的，藏在龍?zhí)兜紫拢l要是敢碰，就會被拖去給山神當(dāng)祭品?！?br>
“龍?zhí)对谀膬?？?br>
“就在**后面的山坳里，”趙玥往密林深處指了指，“不過那地方邪乎得很，十幾年前有個采藥人進去，出來就瘋了，整天喊著‘珠子在流血’?！?br>
白若宇的指尖微微發(fā)顫。大伯日記的最后一頁，除了龍血珠的草圖，還畫著一個不規(guī)則的水潭，旁邊寫著“血珠映月，咒解之時”。
“那片林子……是不是住著黑瑤族人？”
趙玥突然壓低聲音，左右看了看才說：“山深處有個老寨子，里面的人從不和外人打交道。我爸年輕時見過一次，說他們穿的衣服上繡著骷髏頭，臉上畫著**料，看著就嚇人?！?br>
雨突然小了些，風(fēng)里傳來一陣鈴鐺聲。白若宇抬頭望去，只見密林邊緣的一棵老榕樹上，掛著十幾個青銅鈴鐺，鈴鐺上刻著和青銅碎片一樣的“S”形圖騰。風(fēng)吹過，鈴鐺卻紋絲不動，那聲音仿佛是從地底鉆出來的。
“那是護山鈴，”趙玥的聲音帶著點發(fā)抖，“是黑瑤人掛的，意思是‘外人莫入’?！?br>
白若宇走近榕樹，發(fā)現(xiàn)樹干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號，和他帶來的龜甲紋路隱隱呼應(yīng)。他伸手去摸那些刻痕，指尖剛觸到樹皮，口袋里的指南針突然發(fā)出“嗡”的一聲，指針猛地指向榕樹的方向，不再晃動。
“怎么了？”趙玥緊張地拉了拉他的胳膊。
白若宇沒說話，他盯著樹干上的一個符號——那是個簡化的“白”字，被“S”形圖騰纏繞著，像是被毒蛇死死咬住。
這時，楊隊長的聲音從營地傳來：“小趙！快來幫忙搬設(shè)備！”
趙玥應(yīng)了一聲，臨走前還不忘叮囑：“白哥，別在這兒待太久，我奶奶說，黑瑤人的東西碰不得。”
她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河谷邊只剩下白若宇一個人。雨徹底停了，陽光從云縫里鉆出來，照在榕樹上的青銅鈴鐺上，反射出冷冽的光。白若宇從背包里拿出大伯的日記，翻到最后一頁，將草圖上的水潭和趙玥描述的龍?zhí)秾φ?，又看了看樹干上的“白”字符號，一個念頭突然清晰起來——
大伯不是失蹤了，他是找到了龍?zhí)?，甚至可能……已?jīng)拿到了龍血珠。
他將日記收好，剛轉(zhuǎn)身要回營地，就看到榕樹后閃過一個黑影。那黑影速度極快，只露出一截靛藍色的衣角，和檔案袋照片里黑瑤族的傳統(tǒng)服飾顏色一致。
“誰？”白若宇追了過去。
黑影鉆進密林，腳下的落葉發(fā)出“沙沙”的聲響。白若宇跟著聲音追了十幾步，突然被一根橫在地上的藤蔓絆倒，重重摔在地上。他爬起來時，黑影已經(jīng)不見了，只有一片被踩倒的蕨類植物，證明剛才確實有人經(jīng)過。
地上留著一枚銀飾，樣式古樸，上面刻著“S”形圖騰，還有一個極小的“敬”字。
白若宇的心臟猛地一跳?！熬础笔前准夷卸〉妮叿肿郑蟛邪拙窜?，父親叫白敬言，二伯叫白敬亭。這枚銀飾，為什么會出現(xiàn)在黑瑤人身上，還刻著“敬”字？
他將銀飾握緊，冰涼的金屬貼著掌心，突然想起爺爺說的“白家先祖誅殺黑瑤圣女”的往事。難道這兩千年的恩怨里，還有不為人知的糾葛？
回到營地時，隊員們正在搭建防雨棚。羅振中拿著放大鏡觀察一塊剛出土的陶片，看到白若宇回來，招了招手：“小白，你來看這個?！?br>
陶片上畫著一幅簡化的祭祀圖：一個穿著長袍的男人跪在石臺前，石臺頂端放著一顆紅色的珠子，臺下站著幾個戴銀飾的女人，手里拿著滴血的**。
“這陶片的年代和殉葬遺骸一致，”羅振中指著紅色珠子，“你說巧不巧，這圖案看著就像顆珠子，跟你提過的龍血珠傳說對上了?！?br>
白若宇的目光落在那些戴銀飾的女人身上，她們的服飾和檔案袋里的黑瑤族照片如出一轍?！傲_教授，西漢時期，這一帶的部落有沒有人殉習(xí)俗？”
“有是有，但大多是**殉主，像這種集中殉葬年輕男性的情況，很罕見?！绷_振中推了推眼鏡，“而且我們在遺骸的牙齒里發(fā)現(xiàn)了微量的汞，像是被毒死的，不是直接砸死的?！?br>
汞？白若宇想起古籍里“以汞養(yǎng)珠”的記載，據(jù)說某些古代方士會用汞來保存玉石或?qū)氈榈摹办`氣”。難道這些殉葬者，和龍血珠的存放有關(guān)？
夜幕降臨時，營地燃起了篝火。隊員們圍坐在火堆旁吃飯，楊隊長講起了當(dāng)?shù)氐膫髡f：“以前聽老人們說，這峽谷里有個‘換命潭’，要是家里有治不好的病人，就去潭邊燒三炷香，要是香能燒完，就能用一個親人的命換病人的命。”
“換命？”白若宇端著碗的手頓了頓。
“是啊，”楊隊長喝了口酒，“聽說幾十年前，有個**家的女兒癡傻了，他就去潭邊燒了香，結(jié)果沒過半年，他兒子就掉進江里淹死了，女兒倒突然好了。”
趙玥打了個寒顫：“楊隊，別講了，怪嚇人的。”
白若宇卻在想大伯日記里的“一子換一女，一命抵一咒”。難道所謂的“血親獻祭”，就是用白家男丁的命，去換女嗣的健康？那大伯的失蹤，難道是……
“對了，”楊隊長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昨天清理**第三層時，發(fā)現(xiàn)了個暗格，里面有個木盒子，羅教授說讓你看看，畢竟你是搞文獻的?！?br>
白若宇跟著楊隊長走進存放文物的帳篷，帳篷里彌漫著防腐劑的味道。羅振中正在給一個木盒子拍照，盒子是紫檀木的，表面雕著和白家祠堂石碑一樣的紋樣。
“這盒子的樣式是西漢的，但上面的包漿顯示，最近幾十年有人動過?！绷_振中戴著手套，小心翼翼地打開盒子，“里面的東西很奇怪?！?br>
盒子里沒有金銀珠寶，只有半塊玉佩，和一綹黑色的頭發(fā)。玉佩的材質(zhì)和爺爺給的玉扳指一模一樣，斷裂處的痕跡很新，像是被人硬生生掰斷的。而那綹頭發(fā)，用紅繩系著，和白若宇七歲時在老宅閣樓看到的那綹干枯黑發(fā)，幾乎一模一樣。
白若宇的呼吸突然變得急促。他認(rèn)出這半塊玉佩——小時候在大伯的書房見過，那是大伯的隨身之物。而這綹頭發(fā)……難道和詛咒中的女嗣有關(guān)？
“這玉佩的斷裂面有金屬劃痕，像是被利器砍斷的?！绷_振中指著斷裂處，“頭發(fā)里還纏著一張小紙條，你看看上面的字認(rèn)識嗎？”
紙條是用宣紙寫的，上面只有兩個字，是用朱砂寫的古字，筆鋒凌厲，帶著種決絕的力道。白若宇認(rèn)出那是大伯的筆跡，他在古籍修復(fù)課上學(xué)過筆跡鑒定——那兩個字是“若宇”。
是大伯寫給我的？他為什么要把半塊玉佩和頭發(fā)藏在**暗格里？白若宇的心臟狂跳起來，他突然意識到，大伯可能早就預(yù)料到自已會來這里，這些東西，是特意留給自已的。
他拿起那半塊玉佩，發(fā)現(xiàn)斷裂處有個極小的凹槽，而爺爺給的玉扳指內(nèi)側(cè)，正好有個對應(yīng)的凸起。他試著將兩者拼在一起，嚴(yán)絲合縫，組成了一塊完整的玉佩，玉佩背面刻著一個“軒”字——是大伯的名字。
帳篷外突然刮起一陣狂風(fēng)，篝火被吹得噼啪作響。白若宇握著拼合的玉佩，感覺掌心傳來一陣溫?zé)幔路鹩醒涸谟袷锪鲃?。他想起爺爺說的“玉能通靈”，難道這玉佩里，藏著大伯的消息？
“小白，怎么了？”羅振中注意到他臉色發(fā)白。
白若宇搖搖頭，將玉佩小心地放進盒子：“羅教授，這東西能不能暫時由我保管？我覺得它可能和**的銘文有關(guān)，我想對照文獻研究一下?！?br>
羅振中點點頭：“可以，不過記得做好記錄?！?br>
回到自已的帳篷，白若宇立刻鎖好門，拿出玉佩和大伯的日記。他將玉佩放在燈下仔細觀察，發(fā)現(xiàn)“軒”字的筆畫里藏著極細的紋路，像是某種地圖。他拿出放大鏡，順著紋路在筆記本上勾勒，漸漸畫出一個簡略的地形——那是個被群山環(huán)繞的水潭，潭邊有塊突出的巖石，形狀像條抬頭的龍。
這是龍?zhí)兜奈恢茫“兹粲畹男奶孟褚ㄩ_，他翻到日記最后一頁，大伯畫的水潭旁邊，果然有個小小的龍形標(biāo)記。
就在這時，帳篷外傳來一陣奇怪的聲響，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帳篷布。白若宇猛地握緊玉佩，低聲喝問：“誰？”
聲響停了。他屏住呼吸，悄悄拉開帳篷的拉鏈，外面空無一人，只有風(fēng)吹過帳篷的聲音。但地上卻多了一片靛藍色的布料，和他下午在榕樹下看到的黑影衣角一模一樣。
布料上繡著個銀色的圖騰，是“S”形蛇紋纏繞著一顆紅色的珠子——那正是龍血珠的圖案。
白若宇撿起布料，突然明白過來。黑瑤人知道他的身份，甚至可能知道他在找龍血珠。他們沒有直接傷害他，反而留下了線索，這意味著什么？
他將布料放進背包，目光落在那綹黑發(fā)上。月光透過帳篷的縫隙照進來，在黑發(fā)上投下一道冷光。他想起二伯說過，大伯年輕時見過癡傻的三姑，難道這頭發(fā)是三姑的？大伯把它藏在**里，是為了證明詛咒的存在，還是另有深意？
夜?jié)u漸深了，營地的燈一盞盞熄滅。白若宇躺在床上，手里握著拼合的玉佩，聽著遠處瀾滄江的水聲。他知道，今晚不會平靜。
凌晨時分，他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趙玥的聲音帶著哭腔：“白哥，快起來！楊隊……楊隊不見了！”
白若宇猛地坐起來，抓起玉佩沖出帳篷。營地一片混亂，楊隊長的帳篷空無一人，地上有掙扎的痕跡，還有幾滴暗紅色的血跡。而帳篷門口，放著一個青銅鈴鐺，正是榕樹上掛著的那種。
“剛才聽到外面有動靜，”一個隊員哆哆嗦嗦地說，“我以為是野獸，沒敢出去看……”
羅振中臉色凝重地撿起鈴鐺：“是黑瑤人干的？
越野車猛地碾過一個水坑，車廂里的人都晃了一下。白若宇的筆記本滑到座位底下，他彎腰去撿時，指尖觸到一片冰涼的金屬——是大伯失蹤前佩戴的那枚指南針，搜救隊在帳篷里找到后，父親讓他一并帶來了。
指南針的指針像瘋了一樣亂轉(zhuǎn)，紅色的箭頭在刻度盤上畫著毫無規(guī)律的圈。白若宇皺起眉，滇西多磁礦，磁場紊亂是常事，但這指針的躁動，總讓他想起爺爺說過的話：“龍脈之地，陰陽失調(diào)，尋常器物鎮(zhèn)不住?！?br>
“到了！”趙玥突然歡呼起來。
越野車駛出密林，一片臨時搭建的藍色帳篷出現(xiàn)在河谷邊。十幾個穿著迷彩服的隊員正在卸物資，遠處的瀾滄江像條墨綠色的帶子，在峽谷間緩緩流淌。營地中央立著塊木牌，上面用紅漆寫著“瀾滄江古**發(fā)掘項目組”。
“羅教授！”一個皮膚黝黑的年輕人跑過來，敬了個不標(biāo)準(zhǔn)的禮，“昨天又下了場暴雨，**邊緣塌了一小塊，我們用塑料布蓋起來了。”
“小楊，辛苦你們了?！绷_振中拍了拍他的肩膀，“這位是海城考古研究院的白若宇，來協(xié)助文獻整理的?！?br>
楊隊長打量著白若宇，目光在他細框眼鏡上停留了片刻：“城里來的高材生??？我們這兒條件差，白先生多擔(dān)待?！?br>
白若宇剛想說話，就被一陣急促的狗吠打斷。兩條**從帳篷后竄出來，對著他狂吠不止，脖子上的鐵鏈繃得筆直。楊隊長連忙呵斥，狗卻像沒聽見似的，喉嚨里發(fā)出威脅的低吼。
“奇怪，大黃和二黑平時不咬人啊?！壁w玥蹲下身**狗腦袋，卻被猛地躲開。
白若宇下意識地按住口袋里的玉扳指，指尖傳來溫潤的觸感。就在這時，兩條狗突然夾起尾巴，嗚咽著縮到帳篷底下，眼神里滿是恐懼。
楊隊長愣了愣：“這倆**今天咋了？”
羅振中皺著眉走進主帳篷，白若宇跟上時，發(fā)現(xiàn)帳篷里掛著張巨大的地圖，瀾滄江的支流像血管般密布在圖紙上，**的位置被紅筆圈了出來，旁邊標(biāo)注著“北緯25°17′，東經(jīng)99°43′”——和大伯日記里最后記錄的坐標(biāo)，只差了0.3個經(jīng)度。
“**主體是座三層石臺，”羅振中指著地圖，“第一層發(fā)現(xiàn)了十具殉葬遺骸，初步鑒定是男性，年齡都在二十到三十歲之間。第二層有個焚祭坑，碳十四檢測顯示年代在西漢早期，和你之前郵件里提到的白家先祖活動時間吻合?！?br>
白若宇的心跳漏了一拍：“殉葬？西漢早期？”
“對，而且遺骸的顱骨上都有鈍器擊打的痕跡，像是被活活砸死的。”羅振中遞給他一疊照片，“最奇怪的是第三層，我們清理出一些青銅碎片，上面的紋飾和你寄來的白家祠堂石碑拓片幾乎一樣?！?br>
照片里的青銅碎片泛著青綠色的銹，上面的“S”形圖騰扭曲如活物，和趙玥提到的煙袋鍋紋樣、黑瑤族銀飾圖案，分明是同一種符號。白若宇想起竹簡上的“瑤女泣血”，突然覺得那些殉葬的遺骸，或許和詛咒有著某種隱秘的聯(lián)系。
“羅教授，我想去**看看?！?br>
“等雨停吧，現(xiàn)在上去太危險?！绷_振中看著窗外的瓢潑大雨，“峽谷里的雨會引發(fā)山洪，去年有個地質(zhì)隊就被困在里面三天三夜?！?br>
白若宇點點頭，轉(zhuǎn)身走出帳篷。雨勢絲毫沒有減弱，瀾滄江的水聲在雨幕中變得格外響亮，像某種巨獸在低吼。他沿著河谷慢慢走，指南針在口袋里發(fā)燙，指針依舊在瘋狂轉(zhuǎn)動。
“白哥！”趙玥撐著傘追上來，手里拿著個用芭蕉葉包著的東西，“剛煮的竹筒飯，嘗嘗？”
米飯混著竹子的清香在舌尖散開，白若宇看著遠處云霧繚繞的山尖，突然問道：“小趙，你們這兒有關(guān)于龍血珠的傳說嗎？”
趙玥的動作頓了頓，眼神變得有些詭異：“你怎么知道這個？我奶奶說，那是山神的眼淚變的，藏在龍?zhí)兜紫拢l要是敢碰，就會被拖去給山神當(dāng)祭品?！?br>
“龍?zhí)对谀膬?？?br>
“就在**后面的山坳里，”趙玥往密林深處指了指，“不過那地方邪乎得很，十幾年前有個采藥人進去，出來就瘋了，整天喊著‘珠子在流血’?！?br>
白若宇的指尖微微發(fā)顫。大伯日記的最后一頁，除了龍血珠的草圖，還畫著一個不規(guī)則的水潭，旁邊寫著“血珠映月，咒解之時”。
“那片林子……是不是住著黑瑤族人？”
趙玥突然壓低聲音，左右看了看才說：“山深處有個老寨子，里面的人從不和外人打交道。我爸年輕時見過一次，說他們穿的衣服上繡著骷髏頭，臉上畫著**料，看著就嚇人?！?br>
雨突然小了些，風(fēng)里傳來一陣鈴鐺聲。白若宇抬頭望去，只見密林邊緣的一棵老榕樹上，掛著十幾個青銅鈴鐺，鈴鐺上刻著和青銅碎片一樣的“S”形圖騰。風(fēng)吹過，鈴鐺卻紋絲不動，那聲音仿佛是從地底鉆出來的。
“那是護山鈴，”趙玥的聲音帶著點發(fā)抖，“是黑瑤人掛的，意思是‘外人莫入’?！?br>
白若宇走近榕樹，發(fā)現(xiàn)樹干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號，和他帶來的龜甲紋路隱隱呼應(yīng)。他伸手去摸那些刻痕，指尖剛觸到樹皮，口袋里的指南針突然發(fā)出“嗡”的一聲，指針猛地指向榕樹的方向，不再晃動。
“怎么了？”趙玥緊張地拉了拉他的胳膊。
白若宇沒說話，他盯著樹干上的一個符號——那是個簡化的“白”字，被“S”形圖騰纏繞著，像是被毒蛇死死咬住。
這時，楊隊長的聲音從營地傳來：“小趙！快來幫忙搬設(shè)備！”
趙玥應(yīng)了一聲，臨走前還不忘叮囑：“白哥，別在這兒待太久，我奶奶說，黑瑤人的東西碰不得。”
她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河谷邊只剩下白若宇一個人。雨徹底停了，陽光從云縫里鉆出來，照在榕樹上的青銅鈴鐺上，反射出冷冽的光。白若宇從背包里拿出大伯的日記，翻到最后一頁，將草圖上的水潭和趙玥描述的龍?zhí)秾φ?，又看了看樹干上的“白”字符號，一個念頭突然清晰起來——
大伯不是失蹤了，他是找到了龍?zhí)?，甚至可能……已?jīng)拿到了龍血珠。
他將日記收好，剛轉(zhuǎn)身要回營地，就看到榕樹后閃過一個黑影。那黑影速度極快，只露出一截靛藍色的衣角，和檔案袋照片里黑瑤族的傳統(tǒng)服飾顏色一致。
“誰？”白若宇追了過去。
黑影鉆進密林，腳下的落葉發(fā)出“沙沙”的聲響。白若宇跟著聲音追了十幾步，突然被一根橫在地上的藤蔓絆倒，重重摔在地上。他爬起來時，黑影已經(jīng)不見了，只有一片被踩倒的蕨類植物，證明剛才確實有人經(jīng)過。
地上留著一枚銀飾，樣式古樸，上面刻著“S”形圖騰，還有一個極小的“敬”字。
白若宇的心臟猛地一跳?！熬础笔前准夷卸〉妮叿肿郑蟛邪拙窜?，父親叫白敬言，二伯叫白敬亭。這枚銀飾，為什么會出現(xiàn)在黑瑤人身上，還刻著“敬”字？
他將銀飾握緊，冰涼的金屬貼著掌心，突然想起爺爺說的“白家先祖誅殺黑瑤圣女”的往事。難道這兩千年的恩怨里，還有不為人知的糾葛？
回到營地時，隊員們正在搭建防雨棚。羅振中拿著放大鏡觀察一塊剛出土的陶片，看到白若宇回來，招了招手：“小白，你來看這個?！?br>
陶片上畫著一幅簡化的祭祀圖：一個穿著長袍的男人跪在石臺前，石臺頂端放著一顆紅色的珠子，臺下站著幾個戴銀飾的女人，手里拿著滴血的**。
“這陶片的年代和殉葬遺骸一致，”羅振中指著紅色珠子，“你說巧不巧，這圖案看著就像顆珠子，跟你提過的龍血珠傳說對上了?！?br>
白若宇的目光落在那些戴銀飾的女人身上，她們的服飾和檔案袋里的黑瑤族照片如出一轍?！傲_教授，西漢時期，這一帶的部落有沒有人殉習(xí)俗？”
“有是有，但大多是**殉主，像這種集中殉葬年輕男性的情況，很罕見?！绷_振中推了推眼鏡，“而且我們在遺骸的牙齒里發(fā)現(xiàn)了微量的汞，像是被毒死的，不是直接砸死的?！?br>
汞？白若宇想起古籍里“以汞養(yǎng)珠”的記載，據(jù)說某些古代方士會用汞來保存玉石或?qū)氈榈摹办`氣”。難道這些殉葬者，和龍血珠的存放有關(guān)？
夜幕降臨時，營地燃起了篝火。隊員們圍坐在火堆旁吃飯，楊隊長講起了當(dāng)?shù)氐膫髡f：“以前聽老人們說，這峽谷里有個‘換命潭’，要是家里有治不好的病人，就去潭邊燒三炷香，要是香能燒完，就能用一個親人的命換病人的命。”
“換命？”白若宇端著碗的手頓了頓。
“是啊，”楊隊長喝了口酒，“聽說幾十年前，有個**家的女兒癡傻了，他就去潭邊燒了香，結(jié)果沒過半年，他兒子就掉進江里淹死了，女兒倒突然好了。”
趙玥打了個寒顫：“楊隊，別講了，怪嚇人的。”
白若宇卻在想大伯日記里的“一子換一女，一命抵一咒”。難道所謂的“血親獻祭”，就是用白家男丁的命，去換女嗣的健康？那大伯的失蹤，難道是……
“對了，”楊隊長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昨天清理**第三層時，發(fā)現(xiàn)了個暗格，里面有個木盒子，羅教授說讓你看看，畢竟你是搞文獻的?！?br>
白若宇跟著楊隊長走進存放文物的帳篷，帳篷里彌漫著防腐劑的味道。羅振中正在給一個木盒子拍照，盒子是紫檀木的，表面雕著和白家祠堂石碑一樣的紋樣。
“這盒子的樣式是西漢的，但上面的包漿顯示，最近幾十年有人動過?！绷_振中戴著手套，小心翼翼地打開盒子，“里面的東西很奇怪?！?br>
盒子里沒有金銀珠寶，只有半塊玉佩，和一綹黑色的頭發(fā)。玉佩的材質(zhì)和爺爺給的玉扳指一模一樣，斷裂處的痕跡很新，像是被人硬生生掰斷的。而那綹頭發(fā)，用紅繩系著，和白若宇七歲時在老宅閣樓看到的那綹干枯黑發(fā)，幾乎一模一樣。
白若宇的呼吸突然變得急促。他認(rèn)出這半塊玉佩——小時候在大伯的書房見過，那是大伯的隨身之物。而這綹頭發(fā)……難道和詛咒中的女嗣有關(guān)？
“這玉佩的斷裂面有金屬劃痕，像是被利器砍斷的?！绷_振中指著斷裂處，“頭發(fā)里還纏著一張小紙條，你看看上面的字認(rèn)識嗎？”
紙條是用宣紙寫的，上面只有兩個字，是用朱砂寫的古字，筆鋒凌厲，帶著種決絕的力道。白若宇認(rèn)出那是大伯的筆跡，他在古籍修復(fù)課上學(xué)過筆跡鑒定——那兩個字是“若宇”。
是大伯寫給我的？他為什么要把半塊玉佩和頭發(fā)藏在**暗格里？白若宇的心臟狂跳起來，他突然意識到，大伯可能早就預(yù)料到自已會來這里，這些東西，是特意留給自已的。
他拿起那半塊玉佩，發(fā)現(xiàn)斷裂處有個極小的凹槽，而爺爺給的玉扳指內(nèi)側(cè)，正好有個對應(yīng)的凸起。他試著將兩者拼在一起，嚴(yán)絲合縫，組成了一塊完整的玉佩，玉佩背面刻著一個“軒”字——是大伯的名字。
帳篷外突然刮起一陣狂風(fēng)，篝火被吹得噼啪作響。白若宇握著拼合的玉佩，感覺掌心傳來一陣溫?zé)幔路鹩醒涸谟袷锪鲃?。他想起爺爺說的“玉能通靈”，難道這玉佩里，藏著大伯的消息？
“小白，怎么了？”羅振中注意到他臉色發(fā)白。
白若宇搖搖頭，將玉佩小心地放進盒子：“羅教授，這東西能不能暫時由我保管？我覺得它可能和**的銘文有關(guān)，我想對照文獻研究一下?！?br>
羅振中點點頭：“可以，不過記得做好記錄?！?br>
回到自已的帳篷，白若宇立刻鎖好門，拿出玉佩和大伯的日記。他將玉佩放在燈下仔細觀察，發(fā)現(xiàn)“軒”字的筆畫里藏著極細的紋路，像是某種地圖。他拿出放大鏡，順著紋路在筆記本上勾勒，漸漸畫出一個簡略的地形——那是個被群山環(huán)繞的水潭，潭邊有塊突出的巖石，形狀像條抬頭的龍。
這是龍?zhí)兜奈恢茫“兹粲畹男奶孟褚ㄩ_，他翻到日記最后一頁，大伯畫的水潭旁邊，果然有個小小的龍形標(biāo)記。
就在這時，帳篷外傳來一陣奇怪的聲響，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帳篷布。白若宇猛地握緊玉佩，低聲喝問：“誰？”
聲響停了。他屏住呼吸，悄悄拉開帳篷的拉鏈，外面空無一人，只有風(fēng)吹過帳篷的聲音。但地上卻多了一片靛藍色的布料，和他下午在榕樹下看到的黑影衣角一模一樣。
布料上繡著個銀色的圖騰，是“S”形蛇紋纏繞著一顆紅色的珠子——那正是龍血珠的圖案。
白若宇撿起布料，突然明白過來。黑瑤人知道他的身份，甚至可能知道他在找龍血珠。他們沒有直接傷害他，反而留下了線索，這意味著什么？
他將布料放進背包，目光落在那綹黑發(fā)上。月光透過帳篷的縫隙照進來，在黑發(fā)上投下一道冷光。他想起二伯說過，大伯年輕時見過癡傻的三姑，難道這頭發(fā)是三姑的？大伯把它藏在**里，是為了證明詛咒的存在，還是另有深意？
夜?jié)u漸深了，營地的燈一盞盞熄滅。白若宇躺在床上，手里握著拼合的玉佩，聽著遠處瀾滄江的水聲。他知道，今晚不會平靜。
凌晨時分，他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趙玥的聲音帶著哭腔：“白哥，快起來！楊隊……楊隊不見了！”
白若宇猛地坐起來，抓起玉佩沖出帳篷。營地一片混亂，楊隊長的帳篷空無一人，地上有掙扎的痕跡，還有幾滴暗紅色的血跡。而帳篷門口，放著一個青銅鈴鐺，正是榕樹上掛著的那種。
“剛才聽到外面有動靜，”一個隊員哆哆嗦嗦地說，“我以為是野獸，沒敢出去看……”
羅振中臉色凝重地撿起鈴鐺：“是黑瑤人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