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相遇------------------------------------------，和那個叫顧深的維修師傅再見面，會來得這么猝不及防。，又一次罷了工。這次不是開不了機，而是運行到一半驟然藍屏，滿屏密密麻麻的白色代碼，像一堵冰冷的墻，硬生生隔在她和剛寫完的英語作文中間。，深深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來。。，她熬了一個小時，斟酌著引用了三句名人名言，刻意用了五個高級句型，滿心覺得能拿滿分，可此刻，一字不剩，全沒了。，不是心疼那篇作廢的作文，而是——她可以再叫他來一次。，沈鹿溪自己都嚇了一跳。，你到底在想什么？你是高三生，你該操心的是分數(shù)、是高考、是一個月后的期中**，而不是一個只見過一面的陌生維修男人。，遠比腦子要誠實。等她回過神時，已經伸手揭下了媽媽貼在冰箱上的那張紙質名片——“小顧電腦維修，電話：138xxxxxx，****，價格優(yōu)惠”。，邊緣被冰箱門壓得微微卷起，摸起來軟軟的。，指尖微微發(fā)顫，還是拿起手機，按下了撥號鍵?！健健?，都像輕輕敲在她的心尖上。，電話被接起?！拔?？”
低沉又帶點沙啞的嗓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和記憶里的分毫不差，瞬間就讓沈鹿溪的心跳亂了節(jié)拍。
她忽然緊張到舌頭打結，說話都磕磕絆絆：“你、你好，我是上周六找你修電腦的，城南翠屏小區(qū)的……電腦又壞了，藍屏，你、你能過來看看嗎？”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好，今天下午三點，可以嗎？”
“行行行，麻煩你了，謝謝你。”
掛掉電話的那一刻，沈鹿溪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手心全是細密的冷汗。
她對著黑屏的手機屏幕照了照自己，頭發(fā)亂糟糟的，臉頰上還沾著中午吃面條蹭到的油光，模樣狼狽得很。她趕緊沖進衛(wèi)生間，用冷水洗了把臉，把頭發(fā)重新梳順扎成高馬尾，還翻出了一件最干凈的白色T恤換上。
做完這一切，她又忍不住對著鏡子自嘲，覺得自己傻得可笑。
人家是來修電腦的，又不是來見她的，何必這么刻意。
她對著鏡子里的自己翻了個白眼，轉身回客廳，把茶幾上攤亂的試卷疊得整整齊齊，把沙發(fā)上亂扔的衣服抱進臥室疊好，甚至還拿起掃帚，把客廳的地仔仔細細掃了一遍。
要是李秀蘭看見她這么勤快，怕是要以為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下午三點，門鈴分秒不差地響了起來。
沈鹿溪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的慌亂，快步走過去開門。
門拉開，顧深就站在門外。還是那件洗得發(fā)白的深藍色T恤，還是那個磨了邊的帆布工具包，只是換了雙鞋——深灰色的運動鞋，比上次那雙白色的新一點，可鞋頭依舊帶著明顯的磨損痕跡，藏不住生活的拮據。
“你好?！彼_口。
“你好，請進?！?br>他邁步走進屋，目光隨意掃了一眼收拾得干干凈凈的客廳，落在茶幾上碼得整整齊齊的試卷時，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動，分不清是淺笑還是隨意一瞥。
“電腦在哪？”
“還是老地方，客廳角落?！?br>他走過去按下開機鍵，屏幕亮起，不過三秒，刺眼的藍屏再次跳了出來。他微微蹙了下眉，蹲下身熟練地拆解機箱。
沈鹿溪沒像上次一樣回去做題，反而搬了個小凳子，安安靜靜坐在他旁邊，就這么看著他修。
他似乎察覺到了她的目光，卻沒多說什么，手上的動作依舊利落不停。
“上次不是已經修好了嗎，怎么又壞了？”沈鹿溪主動找著話題，聲音輕得像飄著。
“上次換的是電容，這次多半是硬盤出了問題?！彼蜗乱粔K長方形的硬盤零件，對著窗邊的光看了看，“有壞道，得換塊新硬盤?！?br>“又要花錢嗎？”沈鹿溪下意識問出口，話音剛落就有點懊惱，顯得太小家子氣。
“嗯，硬盤一百二，加維修費五十，一共一百七。”
沈鹿溪輕輕咬了咬下唇。一百七十塊，夠她和媽媽精打細算，吃整整一個星期的青菜豆腐了。
他顯然看出了她眼底的猶豫，頓了頓，語氣放緩了些：“其實不換也能勉強用，就是會頻繁藍屏，數(shù)據也容易丟。你要是只是偶爾用用，可以先湊活?！?br>“不行，”沈鹿溪搖了搖頭，語氣很堅定，“我還要用電腦查資料、寫作文，不能總出問題?！?br>“那就換吧?！?br>他從工具包里翻出一塊全新的硬盤，低頭開始安裝。沈鹿溪就坐在一旁看著，他的手指修長干凈，動作靈活得像在彈鋼琴，每一個步驟都行云流水，透著說不出的熟練。
“你修電腦多久了？”她輕聲問。
“一年多?！?br>“那之前呢？”
“上學。”
話題到這里戛然而止。沈鹿溪想問他為什么輟學，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覺得太過唐突，像是在窺探別人的傷疤。她換了個問法：“你之前在哪個大學上學？”
他手上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瞬。
“A大?！?br>沈鹿溪瞬間瞪大了眼睛，滿眼都是震驚。
A大，是全省最好的重點大學，全國排名穩(wěn)居前三十，是她拼盡全力都想考上的目標，以她現(xiàn)在的成績，還差著不小的距離。
“A大？那你……怎么不讀了？”
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機箱里傳來一聲輕微的“咔嗒”聲，硬盤穩(wěn)穩(wěn)裝好，他合上機箱蓋，擰好螺絲，按下開機鍵。幾秒后，干凈的藍天白云桌面跳了出來，電腦徹底恢復正常。
“好了?！彼酒鹕?，拍了拍手上的灰塵，語氣平淡得像剛才什么都沒發(fā)生過。
沈鹿溪連忙遞過去一張濕巾，他接過來，低頭默默擦著手。
她看著他線條清晰的側臉，鬼使神差地，說出了一句自己都沒預料到的話：“你叫顧深，對吧？”
顧深猛地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名片上印著名字，她知道本不奇怪，可他眼底還是閃過一絲明顯的意外，像是很少有人會刻意記住他的名字。
“對，顧深?！彼麘?，隨即反問，“你呢？”
“沈鹿溪。”
“沈鹿溪?！彼p聲重復了一遍這三個字，語調溫柔，像是在細細品味這名字的韻味，“挺好聽的。”
一瞬間，沈鹿溪的臉頰唰地紅透了，從臉頰一直燒到耳根。
她慌忙轉過身，假裝去錢包里拿錢，數(shù)出一百七十塊遞給他，指尖都還在發(fā)顫。顧深接過錢揣進兜里，這次沒有立刻轉身離開。
他站在客廳里，目光落在茶幾上的高考復習試卷上，看了片刻，忽然開口：“在準備高考？”
“嗯?！?br>“想考哪個學校？”
沈鹿溪猶豫了幾秒，還是咬著唇說了實話：“A大?！?br>顧深沉默了兩秒，聲音平靜卻帶著幾分篤定：“A大的物理系很不錯，你要是真考上了，可以來找我，我對那里熟。”
沈鹿溪的心跳，驟然失控般加速，砰砰地撞著胸腔。
“你……還會回學校去嗎？”她小心翼翼地問，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顧深沒有回答。他拎起腳邊的帆布工具包，徑直朝門口走去，沈鹿溪下意識跟在他身后。走到玄關時，他忽然停下腳步，猛地轉過身。
兩個人的距離瞬間拉得極近，近到沈鹿溪能清晰聞到他身上淡淡的、干凈的洗衣粉味道，能看清他眼底那層薄薄的霧。
“沈鹿溪?！彼兴拿?，聲音比剛才壓低了幾分，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沉郁，“好好讀書，別像我一樣?！?br>說完，他拉開門，快步走了出去，背影很快消失在樓梯拐角。
沈鹿溪僵在玄關處，望著空蕩蕩的樓道，久久沒有動彈。
“別像我一樣?！?br>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眼底那層蒙著的薄霧，好像稍稍散開了一絲，露出了底下藏著的情緒——是后悔？是不甘？還是說不清道不明的遺憾？
她無從知曉。
可她清楚地知道，這句話，輕輕揪了一下她心底最軟的地方，不疼，卻酸酸澀澀的，蔓延開一片悶脹的難受。
她緩緩關上門，走回客廳坐在電腦前，新裝的系統(tǒng)干凈清爽，桌面上只有一個孤零零的回收站圖標。她打開瀏覽器，指尖猶豫了片刻，還是在搜索欄里敲下：“A大物理系輟學”。
搜索結果跳出來一大堆，卻沒有任何一條，和顧深有關。
她又試著搜了他的手機號，依舊一片空白，什么都查不到。
她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發(fā)了好一會兒呆，才關掉瀏覽器，重新打開英語作文文檔。
這次她學乖了，寫兩句話就趕緊按一次保存，生怕再重蹈覆轍。
可她的腦子里，反反復復，全是他的聲音。
“別像我一樣。”
李秀蘭下班回家的時候，一進門就看見女兒在廚房忙著熱菜，不由得笑著打趣：“喲，今天太陽打西邊出來了，我們小鹿還主動做飯了？”
“電腦又壞了，叫人來修好了，想著你上班累，就先把飯熱好了?！鄙蚵瓜褵岷玫牟硕松献?，兩菜一湯，西紅柿炒雞蛋、清炒小白菜，還有一碗紫菜蛋花湯，簡單卻透著暖意。
李秀蘭看著桌上的飯菜，眼眶忽然就紅了，鼻尖微微發(fā)酸。
“媽，你怎么了？”沈鹿溪慌了神。
“沒什么，”李秀蘭連忙擦了擦眼角，坐下拿起筷子，夾了一口雞蛋放進嘴里，笑著說，“就是覺得，我閨女真的長大了?！?br>沈鹿溪彎了彎嘴角：“你就會哄我?！?br>母女倆安靜地吃著飯，電視里放著晚間新聞，氣氛平和又溫馨。吃到一半，李秀蘭忽然放下筷子，開口道：“小鹿，媽有件事想跟你說?！?br>“媽你說?！?br>“媽找了份新工作，在城南的超市做收銀員，工資比街道辦高一些，就是……工作時間長點，可能要經常加班，沒法天天按時給你做飯了?！?br>沈鹿溪也放下了筷子，怔怔地看著媽媽。
李秀蘭今年才四十二歲，可離婚這幾個月，老得格外快，瘦了整整十幾斤，眼角的皺紋深了好幾道，鬢角甚至悄悄冒出了白發(fā)，可她從來沒在自己面前抱怨過一句苦，喊過一聲累。
“媽，你不用這么拼的，我能拿獎學金，大學的學費也可以申請助學貸款……”
“傻孩子，說什么胡話?！崩钚闾m打斷她，語氣溫柔卻堅定，“媽還沒老到干不動的地步，你只管安安心心學習，考個好大學，別的事，什么都不用你操心。”
沈鹿溪張了張嘴，想說的話全都堵在喉嚨里，最終還是咽了下去，只化作一個字。
“好?！彼粗鴭?*眼睛，一字一句說得格外認真，“媽，我一定會考上的。”
李秀蘭笑了，這次的笑容不再是硬撐出來的，自然又溫柔，眼角雖然皺著，可眼底卻亮著光，滿是對女兒的信任與期盼。
“媽信你?！?br>接下來的兩周，沈鹿溪把自己的生活逼成了一個精準的鐘表，按部就班，分秒必爭。
每天早上五點半準時起床，背英語單詞；六點半騎車去上學，白天課堂上全神貫注，課間和午休也全用來刷題；放學后泡在圖書館自習到閉館，再騎車回家，吃媽媽留好的晚飯，一直學到深夜十二點才肯休息。
她把自己逼得很緊，緊到幾乎沒有多余的精力去想顧深。
可“幾乎”，本就代表著做不到完全不想。
比如每次打開電腦的時候，比如路過街邊的維修小店的時候，比如深夜躺在床上，閉著眼卻毫無睡意的時候。
她會想起他說“A大物理系不錯”時的語氣，平靜里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驕傲；會想起他說“別像我一樣”時的眼神，藏著對自己走錯路的遺憾。
她甚至荒唐地生出一個念頭——她想幫他。
她一個高三學生，自己和媽**生活都過得緊巴巴，自身難保，又能拿什么去幫別人？可這個念頭就是揮之不去，像一根細小的刺，扎在心底，不疼，卻總硌得她心慌。
她想再見到他。
不是因為他修電腦的技術好，而是因為，她說不清那是一種什么樣的感覺，只覺得顧深身上，有某種和她相通的東西。
他們都是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的人，可誰都沒有趴下認輸，都在咬著牙硬撐。
像同一片沼澤里掙扎的人，只是彼此看了一眼，就覺得沒那么孤單了。
十一月的第一個周末，沈鹿溪終于找到了一個再合理不過的理由。
家里的路由器壞了，徹底連不上網。媽媽說找物業(yè)的人來看看，沈鹿溪卻連忙攔住，說她有更靠譜的維修師傅。
她拿起手機，翻出那個爛熟于心的號碼，再一次按下了撥號鍵。
嘟——嘟——嘟——
這一次，電話響了五聲才被接起。
“喂？”他的聲音透著濃濃的疲憊，像是剛從沉睡中醒來，又像是熬了很久沒合過眼。
“你好，是顧深嗎？我是沈鹿溪，上次找你修電腦的那個女生?！?br>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顯然是記起了她。
“記得，什么事？”
“家里的路由器壞了，上不了網，你能過來看看嗎？”
又是兩秒的沉默。
“好，明天下午吧，今天有點忙?！?br>“行，那明天下午三點，麻煩你了?！?br>“嗯?！?br>掛掉電話，沈鹿溪緊緊攥著手機，心跳快得像要蹦出來。
她在心里一遍遍告訴自己，這只是正常的維修，只是普通的客戶和師傅的關系，沒有別的任何意思。
可她心里比誰都清楚，她在騙自己。
窗外，巷口的梧桐樹葉子已經快落光了，枝丫光禿禿地伸向天空。
可沈鹿溪心里的那棵梧桐樹，卻好像悄悄冒出了第一片嫩綠的新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