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入京華------------------------------------------。，城門外的官道仍帶著冬泥的濕氣。遠處宮城的檐角在霧里隱約如山巒起伏，紅墻層疊，像一頭蟄伏的獸。，風帶著冷意，夾著檀香與紙墨氣，吹進車廂。，膝上攤著一卷書，《九章算術》。這書她讀了諸多時日，總覺著晦澀難懂，卻不肯放棄。，卻極為講究。櫸木架上擺著茶爐，小銅壺咕嘟作響。腳下是織金地毯，角落里放著一只描金書箱，箱中整齊疊著卷冊。，說是祈福，其實不過是躲人。。，進士們正四處拜帖，士子、權貴、世家、皇子，人人都在挑人，榜下捉婿鬧的沸沸揚揚。，索性躲到城外清凈兩日。，回城的路也不太平。，車忽然停住?！皵r什么路？**官道也敢堵？！”。，聽得出來，前頭起了沖突。
車夫低聲道：“小姐，前面似乎有人在查人?！?br>“查誰？”
“像是……今科進士?！?br>姚玉杉翻書的手停了一瞬。
進士？
她抬眼，微微撩開車簾一角，隱約能看見一群青衫士子。
有人衣袍還帶著風塵，顯然是剛**。
又有另一撥人攔在路中間。
錦衣、佩刀。
不像官差。
倒像……世家家丁。
她微微蹙眉。
春闈剛放榜，最不缺的就是爭搶，世家、官員、皇子，都要挑人。
但在官道上攔進士，吃相未免太難看。
外面形勢上漲，已經(jīng)吵起來。
一個粗聲男人喝道：“今科進士狀元方維禎！哪一個是？！”
姚玉杉翻書的手頓住，車簾縫隙里，她看見一個人。
那人站在人群后，青衣，衣衫樸素卻干凈，脊背挺得直直的，像一根細竹，神色淡淡地看著面前的一切，仿佛一切與他無關。
姚玉杉多看了一眼。
他這張臉……倒是好看，甚至有些過分。
輪廓清秀，卻不女氣。眼尾微挑，鼻梁挺直。
氣質(zhì)溫潤。
只是——
太冷靜了。
這種場面，普通進士早慌了。
他卻像在看戲。
外面那粗聲男人又喊：“誰是方維禎？！”
無人答。
那男人冷笑：“既然不說——那就一個一個查。”
幾個家丁已經(jīng)上前，大有要搜身的仗勢。
姚玉杉放下書。
她意識到，事情不只是搶人那么簡單。
果然，下一秒，一個士子被推出來。
家丁翻他行囊，士子臉漲紅如豬肝，恥辱憤怒卻不敢言。
“沒有?！?br>又一個。
“也沒有?！?br>第三個。
家丁忽然叫了一聲：“找到了！”
他從包袱里抽出一張紙。
官印，紅得刺眼。
“舞弊文稿！”
人群瞬間嘩然。
“什么？！”
“舞弊？！”
被翻出來的士子臉色慘白，雙腿都軟了，著急辯解：“不是我的！”
那粗聲男人撣了撣手里的文稿，惡狠狠地拍在士子臉上：“證據(jù)在這，還狡辯？”
姚玉杉指尖輕輕敲了一下書頁。
她明白了，栽贓。春闈舞弊，一旦坐實，輕則流放，重則抄家。
有人想借這個案子，做文章。
只是她不明白，為何一開始尋的是方維禎，仿佛坐實了方維禎春闈舞弊，在城門口守株待兔，準備一舉拿下。
這是哪家的人，沒有官職，竟敢在城門口狐假虎威，視大昭律法為無物，愚蠢又囂張。
她目光重新落在那個青衣人身上，方維禎。
他終于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很穩(wěn)：“這紙，不是他的。”
那男人已經(jīng)帶著那位被冤枉的士子進程，聽到有人不知死活地多管閑事，不耐煩地轉過頭看向他：“你說不是？證據(jù)。”
方維禎向前一步，周圍的人紛紛向兩邊讓開，給他留出一條道。
方維禎不偏不倚地直視男人：“你說是他的？證據(jù)。”
男人聲音又大了幾分：“這是從他包里搜出來的！”
“那也不能證明是他的?！?br>男人不回話，沉默地盯著方維禎，手指不住地摩挲腰間地佩劍。
威脅的意思很明顯，要是方維禎再沒事找事、多管閑事他立馬給這小白臉一個下馬威。
方維禎又向前一步，伸出手：“給我看?！?br>家丁遲疑，那男人卻笑了：“給他?！?br>紙遞過去，方維禎只看了一眼，便道：“這是偽造。”
周圍一陣騷動。
男人瞇眼：“憑什么？”
方維禎指著紙角：“今春禮部所用官印，有裂紋?！?br>“你這張——”
“沒有。”
空氣瞬間安靜，那男人臉色沉了一瞬：“你倒懂。你是同黨？”
雞同鴨講，這男人顯然不想講理，只想倒打一耙，方維禎遇到這樣無理的人也難得**。
他不說話，周圍人便誤以為男人說中，氣氛驟然緊張，家丁已經(jīng)圍上來。
姚玉杉嘆氣，她把書合上。
這男人慣會給人扣**，要這樣下去，當今進士都得被這不知所謂的蠢貨扣上春闈作弊的罪名。
看著姚玉杉要下車，車夫緊張得不行：“小姐？”
眼下已經(jīng)快摸著天黑了，再不趕回去，老爺夫人該擔憂了，且還不知道這些人是出自何家，今日出門會功夫的家丁帶的并不多，萬一動了刀劍……
姚玉杉無視車夫的阻攔，把書放回箱中：“我下去看看?！?br>車夫嚇一跳：“小姐——”
她已經(jīng)掀簾，輕盈地下車。
陽光落下來，她走下車，衣擺微揚，一身月白襦裙，發(fā)間只一支玉簪，步搖隨著腳步一晃一晃。
身態(tài)挺拔，神色自如地向前走，壓住整條官道的喧嘩。
所有人聽到車夫那一聲吼，紛紛回過頭來，看到這一幕都愣了一瞬。
鮮少有人見過這樣姿態(tài)的世家小姐。
姚玉杉走到人群邊：“這位大人?！?br>她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
“春闈舞弊，歸禮部與大理寺查。何時輪到你們在官道上審案了？”
那男人上下打量一番姚玉杉周身的氣派，又看了看她的馬車，瞇眼：“你是誰？”
或許是看出姚玉杉出身不凡，怕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他的語氣倒是收斂了不少。
但姚玉杉豈會因為他的拜高踩低就與他和氣，她沒答，只是看著那張紙：“可否借我一觀？”
男人盯著她，片刻，向手下發(fā)話：“給她?！?br>紙遞過去，姚玉杉接過，只掃了一眼，便輕蔑地笑了。
男人冷聲：“你也看出舞弊了？”
姚玉杉把紙舉起來。
“這不是舞弊文稿。這是《策問》草稿?！?br>她指著其中一行：“春闈策問第三題，題為：鹽政?！?br>“這行字——”她看向那男人，“是去年秋試題?！?br>周圍一片嘩然，男人臉色變了。
姚玉杉繼續(xù)：“今春春闈的策問。題目改了?！?br>她輕輕笑了一下，“連題目都錯，也敢栽贓？且方才那位士子也言了，今年春闈官印有裂，此張沒有?！?br>這男人顯然是粗人，料想他也大字不識，拿他不知道的事兒對付他，最易讓他動搖。
“你一個女主懂得倒多？”
她抬眼看他，語氣平靜，卻帶著幾分貴女特有的驕矜。
“方才那位公子提出質(zhì)疑，你嫌他懂得多，我一個女子你也嫌懂得多？大人，有沒有可是讀書人，自然該懂?！?br>姚玉杉是貴女，這人不過一條家犬，連官職都沒有，一聲“大人”顯然是在臊他皮，更何況她明里暗里罵他文盲。
周圍不少讀書人都聽出來了，嘴角的笑憋都憋不住。
那男人掃向周圍表現(xiàn)的人，最后看向姚玉杉，臉色更加一沉。
他顯然沒料到，一個看起來不過十七八歲的女子，會當著這么多人的面這樣駁他的面子。
“姑娘?！彼曇舻拖聛恚按耸屡c你無關?！?br>姚玉杉微微挑眉：“也與你們無關，”
她目光在那些家丁身上一一掃過，最后停在那男人腰間的佩刀上。
刀柄上刻著一個很小的字，“陸?！?br>她心里已經(jīng)有數(shù)，京城陸氏，難怪如此囂張。
男人也察覺到她的目光，手按住刀柄，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姑娘既然識字，”他說，“不如回家讀書去。”
“**的事，不是你該管的?！?br>這話說得并不重，但帶著明顯的輕慢。
周圍幾個士子臉色都變了。
姚玉杉卻笑了。
那笑意不深，卻像春日湖面上被風吹開的一層薄冰，清冷又漂亮。
“**的事，我自然不該管。”
她慢悠悠地說。
“你也沒有資格管—”
她目光微微一轉，看向官道盡頭，遠處已經(jīng)有一隊巡城兵看見這里密密麻麻堵滿人，騎馬過來察看。
“擾亂官道，攔截今科進士?！彼p聲道。“這事，巡城司大概會很有興趣?！?br>他們但凡還有一點腦子就不會想要鬧到巡城司那兒。
姚玉杉繼續(xù)加碼：“我雖不知你們?yōu)楹我谶@城門口捉人，但待我回去一打聽便知，因此勸你不要頂撞我。另，這兩位士子與春闈舞弊是否有關，自有大理寺辨別，你沒有**捉人，你這樣是給你家主人添麻煩?！?br>空氣一瞬間凝住，人群短暫安靜了一瞬，都被貌美的年輕小姐展現(xiàn)出的權勢驚住，暗暗猜測這是哪家的小姐。
春日的風從官道上掠過，帶著尚未化盡的寒意。幾片柳絮被風卷起，在眾人之間飄蕩。
那粗聲男人臉上的笑意僵了一瞬，他盯著姚玉杉，像在重新估量她。
姚玉杉把紙遞回去，指尖輕輕撣了撣衣袖上沾到的灰塵。她動作從容，甚至帶著一點不太掩飾的嫌棄，好像方才碰到的不是一張所謂的“罪證”，而是什么臟東西。
男人臉色終于沉了下來，面子半點都掛不住。
他顯然沒想到，這女子不僅看出了這暗自的栽贓見不得人，還順便拖來了巡城兵。
官道上的氣氛頓時微妙起來。
幾個家丁互相看了一眼，男人低聲罵了一句：“走。”
他揮手，家丁立刻收刀。
不過在離開前，他又看了姚玉杉一眼。
那一眼帶著點陰冷的意味：“姑娘，京城大，路也長?！?br>**裸的威脅，姚玉杉只當路邊野狗吠了聲。
說完，他帶著人離開了，巡城兵剛好趕到，為首的校尉勒住馬，看了看現(xiàn)場。
“怎么回事？”
姚玉杉已經(jīng)退到一旁，那幾個士子忙上前解釋。
校尉聽完，皺了皺眉，卻沒有多說什么。
世家與官府之間的關系，他自然清楚。
他只是簡單問了幾句，便揮手讓眾人散去。
風波就這樣結束了。
士子們松了一口氣，那位被冤枉的士子狼狽地整理好衣容，向姚玉杉道謝：“多謝姑娘相助?！?br>姚玉杉擺擺手：“舉手之勞?！?br>她并不打算多留。這種事，點到為止最好，且天快黑了，再不趕回家，得被爹娘責罵可！
她轉身往馬車走，腳步加快，卻還保持著形象。
剛走兩步，忽然感覺到一道目光。
她回頭，人群已經(jīng)散得差不多，那青衣進士還站在原地。
他正看著她，目光很安靜。
姚玉杉與他對視了一瞬，再次感嘆這張臉確實生得很好，比京城那些紈绔子弟干凈得多。
只是……她向來對男子的容貌興趣不大，且這男主居然一直盯著她瞧，輕?。?br>于是只輕輕掃了一眼，便收回視線。
像看了一件還算順眼但不夠價的物件。
然后轉身上車，車簾落下。
方維禎站在原地，看著那輛馬車緩緩離開。
車輪碾過濕泥，留下兩道淺淺的轍印。
他忽然笑了一下，很輕。
剛才那女子說話時，神情從容，邏輯清晰，甚至帶著點鋒利。
不像尋常閨閣小姐。
倒像——
朝堂上的人，與江南女子截然不同。
他忽然覺得有點有趣，不過這念頭只停了一瞬。
很快便被壓下，京城不缺聰明人，聰明的人不止在朝堂。
也不缺麻煩。
他這次**，只想安安穩(wěn)穩(wěn)做個小官。
方維禎整理了一下衣袖。
然后朝城門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