句話，那時候我很小，聽不懂，就記下了。奶奶說：“你身上有兩個人。”我問哪兩個人。奶奶說：“一個是你，一個是等你很久的人?！?br>我問她在等什么。奶奶看著我說，“等你把這具身體讓給他。”我不懂那個意思，以為奶奶在講故事。她經(jīng)常講一些我聽不懂的故事，什么山里的人參精，什么水里的落水鬼，什么借了別人的身體還魂的孤魂野鬼，我以為借身也是另一個故事，和她講過的那些神仙鬼怪沒有分別。但它不是故事。它在我身體里長了幾十年了——從我出生那天起，甚至在我出生之前，在我還在娘胎里、還沒有睜開眼睛、沒有發(fā)出第一聲啼哭的時候，它就已經(jīng)在了。它在等我長大，等我的身體長到足夠強(qiáng)壯，等我的意志長到足夠堅(jiān)韌。它要的不是一具嬰兒的身體，嬰兒的身體太弱了，住進(jìn)去沒幾天就壞了，它要的是一具成熟的、健康的、能再用幾十年的身體。它等了幾十年，從一個嬰兒等到一個**?，F(xiàn)在它等不及了。
我跪在**上，渾身的血液像是被凍住了一樣。大殿里很安靜，只有風(fēng)吹動經(jīng)幡的聲音，嘩啦嘩啦的，像很多人在同時翻書。
我睜開眼，佛像的眼睛低垂著，嘴角微微上揚(yáng)。它在笑，那笑容不是對世人的悲憫，是對我的。它認(rèn)識我，那個東西認(rèn)識我，從我出生之前就認(rèn)識我。它是世世代代住在我家族里的東西，傳給我的爺爺，傳給我的爸爸，傳給了我。它不需要在外面找借身的人，它在我們家內(nèi)部代代相傳。每具身體用幾十年，用壞了換下一具，像換一件衣服。我死了以后它會傳給我的孩子，傳給孩子的孩子，一代一代地傳下去，永遠(yuǎn)不會死，永遠(yuǎn)不會滅，永遠(yuǎn)不會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六
那天晚上從寺廟回來，我沒有回家。我在樓下站了很久，看著六樓那扇亮著燈的窗戶。那盞燈不是我開的，今天出門的時候我關(guān)了所有的燈，但那扇窗戶亮著，暖**的光照著窗簾，窗簾后面站著一個影子。那個影子不是我，它比我高，比我瘦，肩膀比我寬，像一個完全不同的成年人。它站在我的窗戶后面，看著樓下的我。
我不記得自己是怎么走上樓的，不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