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驚信，妖襲營寨------------------------------------------，夜色如墨，樞密院的燈火卻亮如白晝，映著檐角垂落的薄霜，透著幾分肅穆。，一封來自寧化城的軍報靜靜攤放，火漆印上的封徽已被指尖捻開，墨色字跡在燭火下清晰可辨。，目光掃過字句間，眉頭便緩緩蹙起，“城外上萬流民潰兵聚集，久久不去……”他低聲念出這句，嘴角勾起一抹淡不可察的苦笑。這般措辭，他早已熟稔，不過是邊將索要糧餉補(bǔ)給的慣用伎倆。所謂“流民潰兵”，多半是虛張聲勢；“久久不去”，不過是待價而沽，盼著**多撥物資罷了?！坝治戳钅愠龀菑P殺，這便算緊急軍情？”周瑩抬手將軍報重重擲于案上，袖袍掃過案角，一盞琉璃燈應(yīng)聲晃動，燈芯跳躍，將他的影子投在墻上，忽明忽暗?！皝砣??！敝墁摮谅暤?，語氣里帶著幾分不耐?！霸?。”門外侍應(yīng)輕輕推門而入，低頭待令?！皩幓茄a(bǔ)給，加兩成，再擬一道軍令，令其加固城防、嚴(yán)守不出?！敝墁擃D了一下，這軍令太輕松了，眼底閃過一絲冷意，“措辭要厲，讓那些武夫知曉，**絕非任人拿捏的冤種。遵命?！笔虘?yīng)躬身退下。，端起案上溫茶淺啜，神色剛緩，門外卻突然傳來急促的呼喊：“大人！緊急軍情！”，一名小吏跌跌撞撞闖入，懷中緊緊抱著三封火漆密報，額上冷汗涔涔，連氣息都帶著顫抖。，沉聲喝問道：“何處告急？定……定州、雁門關(guān)、嵐谷城！”小吏聲音發(fā)顫，幾乎說不完整句子。，三處邊關(guān)，相隔千里，居然會同時告急？他急步上前，一把抓過密報，撕開第一封，飛狐城人馬聚集，行蹤詭秘，意圖難測；第二封，雁門關(guān)外，潰兵流民塞道如潮，亂象叢生；第三封，嵐谷城下，上萬潰兵流民徘徊不去，寂靜得詭異。，周瑩指尖微微發(fā)顫，目光落在案上四封軍報上，心頭翻涌。“幽云十六州，山后九州……”他喃喃自語，眸色沉沉，他雖不通兵法，卻精于弈理，棋盤之上，四角同時告急，必是死局，可遼國縱有奇兵，又怎能在千里之內(nèi)，同時攪動風(fēng)云？
“備轎！”周瑩猛地抬手，語氣不容置喙，“去皇宮！”
“大人，此刻宮門已閉，按例不得擅入……”侍衛(wèi)遲疑著開口。
“持我樞密院使令牌，請開東華門！”周瑩抓起四封軍報，青衫被夜風(fēng)卷得獵獵作響，神色凝重如鐵，“就說軍情緊急，社稷危殆，刻不容緩！”
大內(nèi)深處，福寧殿的燈火亦未熄滅，真宗皇帝趙恒披衣而坐，手中一卷《道德經(jīng)》尚在膝頭，他修習(xí)黃老養(yǎng)生功多年，早已臻至“守靜”之境，卻被殿外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周身的靜謐。
“陛下，樞密院使周瑩緊急求見，言有要事啟奏。”內(nèi)侍低聲稟報。
“宣?！壁w恒聲音平靜，眼底卻已掠過一絲波瀾。
周瑩入殿，不及行君臣之禮，便將四封軍報雙手奉上，語氣急切：“陛下，定州、雁門關(guān)、嵐谷城與寧化城，同時告急！”
趙恒抬手接過軍報，目光逐一看過，原本平和的面色漸漸沉了下來。四封軍報同時送達(dá)，其中詭異，一目了然。
“傳旨，召李沆、王欽若、寇準(zhǔn)，即刻入政事堂議事！”趙恒放下軍報，聲音低沉，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
“遵旨?！眱?nèi)侍躬身退去。
一炷香后，政事堂內(nèi)燈火通明，燭火高燒，映得滿室光亮。
李沆年逾花甲，一襲紫袍染著夜露，一路疾奔而來，額上汗珠滾落，衣襟微濕，心中暗忖：周瑩深夜闖宮，必是邊關(guān)出了大事。
王欽若緊隨其后，快步追上李沆，壓低聲音問道：“李相公，可知陛下深夜召我等，所為何事？”
“未知，但周樞密深夜叩宮，絕非尋常小事?！崩钽焐裆兀谅暤馈?br>寇準(zhǔn)最后趕到，剛?cè)胩帽阋娬孀诹⒂诘貓D之前，周身縈繞著沉郁之氣。
“諸位。”趙恒轉(zhuǎn)過身，手指在地圖上輕輕一點(diǎn)，指尖落處，幾處紅點(diǎn)如血珠般刺眼，“雁門關(guān)、寧化城、嵐谷城同時告急，定州、飛狐城亦有異動?！?br>李沆上前接過軍報，細(xì)細(xì)研讀，眉頭越皺越緊，不自覺地攥緊了紙頁，“陛下?！彼а?，語氣沉重，“三處邊關(guān)相距千里，同時出現(xiàn)潰兵流民，莫非……遼軍要大舉南侵？”
“不然?！蓖鯕J若連忙開口，語氣帶著幾分疑慮，“遼人南侵，向來選取山前幾州，地勢開闊，補(bǔ)給便捷，此番卻在山后幾州興風(fēng)作浪，恐是虛張聲勢，誘我軍分兵設(shè)防！”
“會不會是遼國內(nèi)亂？”周瑩補(bǔ)充道，“藩鎮(zhèn)**，流民南逃，才會出現(xiàn)這般景象？”
眾人目光齊齊投向趙恒，皇城司乃大宋最隱秘的耳目，直屬天子，若遼國有亂，必當(dāng)有消息傳回。
趙恒緩緩搖頭，語氣平靜卻帶著無奈：“皇城司暫無任何消息，朕已令其全力探查，此前匯總的消息，遼國朝堂穩(wěn)固，蕭太后與圣宗母子同心，無半分內(nèi)亂之兆。”
政事堂內(nèi)瞬間陷入死寂，唯有燭火燃燒的噼啪聲格外清晰。李沆、寇準(zhǔn)、王欽若三位宰執(zhí)，皆是智謀深遠(yuǎn)之輩，此刻面對案上軍報與墻上地圖，卻如遇死局，束手無策。
“自雍熙北伐后，我軍在山后幾州便只剩守勢?！笨軠?zhǔn)沉聲道，語氣里帶著幾分凝重，“若不是遼軍，不是內(nèi)亂，那究竟是什么勢力，能撼動千里邊關(guān)？”
“寇相公所言有理?！敝墁撋锨耙徊?，語氣不卑不亢，“四封軍報，皆言潰兵流民，卻無一字提及敵軍攻城，若真是遼軍，何必只圍不攻？若真是內(nèi)亂，遼都怎會無半分消息？”
周瑩指向地圖，目光堅(jiān)定：“依臣之見，不如以靜制動，加強(qiáng)防御，增加補(bǔ)給，嚴(yán)守不出，靜觀其變。”
趙恒沉吟片刻，緩緩頷首，語氣威嚴(yán)：“傳旨！寧化、嵐谷、定州四城，按時按量補(bǔ)給，即刻加固城防，將士嚴(yán)守城門，不得擅自出戰(zhàn)，其他幾關(guān)亦是如此！”
眾臣齊聲領(lǐng)旨，隨后各自散去。周瑩折返樞密院，燈火之下，他俯身案前，著手清點(diǎn)邊關(guān)補(bǔ)給，神色依舊凝重。這場席卷千里的詭異亂象，終究只是個開始。
金城以南四十里的荒原，凍土堅(jiān)硬如鐵，牛皮帳篷錯落排布，三百先鋒營將士橫臥于帳內(nèi)休憩。營火將熄未熄，昏黃的光暈在寒夜里搖曳，勉強(qiáng)驅(qū)散些許酷寒，卻照不進(jìn)周遭無邊的漆黑。
值夜的十二名士兵縮在帳篷陰影里，裹緊了單薄的衣甲。呵出的白氣剛飄到眼前，便凝成細(xì)碎的霜花，沾在眉梢、鬢角，凍得人牙關(guān)發(fā)顫。
閔弘義躺在中軍帳內(nèi)，橫刀枕于身側(cè)。多年行伍生涯養(yǎng)就的警覺，讓他即便沉眠，也始終保持著三分清醒。耳畔是朔風(fēng)呼嘯的嗚咽，是戰(zhàn)馬偶爾不耐煩的響鼻，是遠(yuǎn)處枯枝被風(fēng)折斷的脆響，每一絲動靜，都清晰地刻在他心頭。
忽然，一聲獸嚎劃破寒夜，悠長、蒼涼，又裹著一絲詭異的、近乎人聲的韻律，從西北方的枯樹林深處飄來，穿透風(fēng)聲，直抵中軍帳。
閔弘義猛然睜眼，眸中瞬間褪去睡意，只剩銳利的寒芒。帳外已傳來值夜士兵驚惶的呼喊：“什么東西！”
他不及細(xì)想，一把抓起橫刀，掀簾沖出帳門。剎那間，一片刺目的綠熒光撞入眼底，那不是營火的暖光，不是荒野的磷火，而是數(shù)百雙懸浮在黑夜中的眼睛，碧綠如鬼火，正從四面八方的黑暗里匯聚而來。起初只是緩緩挪動，像一片沉寂的沼澤，無聲無息地收縮合圍。
直到那聲酷似狼嚎的獸吼聲再次響起，更近、更急，帶著嗜血的暴戾。綠眼驟然加速，如奔涌的暗潮，朝著營地猛撲而來。
“擂鼓！”閔弘義的吼聲撕裂寒夜，震得人耳膜發(fā)疼，“全營戒備！列陣迎敵！”
牛皮大鼓的沉悶轟鳴剛在荒原上炸開，西側(cè)防線便傳來一聲凄厲的慘叫，刺破了夜的寂靜。一名值夜士兵被猛地?fù)涞乖诘?，溫?zé)岬孽r血濺在冰冷的凍土上，發(fā)出“滋滋”的聲響，瞬間便凝了一層暗紅的冰。
閔弘義提刀疾奔，火光搖曳中，他終于看清了襲擊者的模樣。那東西直立而起，足有七尺來高，赤紅色的頭顱呈狼形，灰褐色的皮毛粗硬如針，覆滿全身。前爪竟握著一柄粗糙的石斧，臉是狼的輪廓，卻生著人的眉眼，碧綠的瞳孔在火光下收縮成細(xì)銳的鋒芒。咧開的嘴間，森白的獠牙外露，滴落腥臭的涎水，令人毛骨悚然。
“狼……狼妖！”不知是誰先嘶喊出聲，恐懼如瘟疫般瞬間席卷整個營地。
剛從睡夢中驚醒的士兵們，倉促間握起刀槍，卻止不住地發(fā)抖后退。有人嚇得腿軟癱倒，有人雙手合十喃喃念著佛號，更多人呆立原地，眼睜睜看著那些直立行走的怪物，手持石斧硬生生砸進(jìn)同伴的胸膛。鮮血噴濺，慘嚎不絕。
閔弘義腕間發(fā)力，橫刀帶著破空之聲劈落，刀鋒狠狠切入一只狼妖的肩頭，深可見骨。刀鋒入肉的鈍響讓他找回了戰(zhàn)場的清醒。那狼妖痛得嗷嗷狂嚎，側(cè)身閃避，腥臭的熱血噴在他臉上，滾燙得灼人。
“不是妖！”閔弘義一把抹去臉上的血污，嘶聲大喊，聲音里滿是悍勇，“是**！是能**的**！”
話音未落，一桿長槍驟然從他身側(cè)刺出，精準(zhǔn)貫穿另一只狼妖的胸腔。槍尖帶血穿出，種世衡的身影在火光中顯現(xiàn)。年輕的面龐沾滿血污，額角滲著冷汗，眼神卻亮得驚人。他手腕一挑，狼妖的**便如斷線的風(fēng)箏般飛出丈遠(yuǎn)，重重砸在凍土上。
“閔指揮說得對！”種世衡的聲音穿透混亂的廝殺聲，清亮而堅(jiān)定，“不過是披毛戴角的孽畜，殺了便是！”
李景睿亦從另一側(cè)殺來，橫刀精準(zhǔn)格開一柄劈向種世衡后背的石斧，碰撞的脆響刺耳。兩人默契地背靠背而立，一人持槍刺擊，一人揮刀格擋，竟在亂陣中穩(wěn)住了身形。閔弘義見狀，心頭稍定，揮刀連斬兩只撲來的狼妖，高聲喝道：“列陣！長槍在前，刀盾在后，固守圓陣！”
軍令如鐵，多年的操練在這一刻彰顯威力。慌亂的士兵們漸漸鎮(zhèn)定下來，紛紛尋找自己的位置。長槍如林豎起，刀盾緊密相連，緩緩結(jié)成堅(jiān)固的圓陣。狼妖雖悍不畏死，瘋了般沖擊，卻不懂陣法，一次次被鋒利的長槍逼退，留下滿地**與腥臭的血跡。
廝殺聲、嚎叫聲、兵器碰撞聲，在寒夜里交織，直到丑時末，最后一只狼妖哀嚎著倒在血泊中，這場慘烈的夜襲才終于落幕。
閔弘義拄著橫刀，雙腿發(fā)軟，幾乎站立不穩(wěn)。營地里大半帳篷被焚毀，冒著裊裊青煙，戰(zhàn)馬或倒斃在地，或驚逃無蹤。凍土上橫七豎八地躺著**，有狼妖的殘骸，也有將士們冰冷的軀體。鮮血浸透凍土，凝成暗紅的冰痂，觸目驚心。
“清點(diǎn)傷亡?！彼穆曇羲粏〉萌缤畦?，每一個字都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與悲痛。
薛勝跌跌撞撞跑來，這位副指揮使的左臂軟軟垂著，衣袖被血浸透，臉上滿是血污。他喘著粗氣，聲音發(fā)顫：“死了……死了一百多人，傷了數(shù)十人，能戰(zhàn)的只剩一百余人了。閔指揮，敵情太險，我們……我們得撤！”
閔弘義望向北方，金城的方向隱在漆黑的天際，此刻已沒了探查的可能。眼前這殘兵之態(tài)，連自保都難。他沉默片刻，低聲道：“燒了吧，把兄弟們的遺體聚到一起，燒了，不能讓野獸糟蹋了他們的遺骸。”
火光再次騰起，比營火更旺、更烈，映紅了半邊夜空，像是在為亡魂送行。
閔弘義跪在火堆前，打開水囊，猛地潑向烈焰。水囊里的酒液遇火噼啪作響，他雙目赤紅，喉結(jié)滾動，卻一句話也說不出。身后，幸存的將士們沉默地收拾行裝，傷員被小心翼翼扶上戰(zhàn)馬。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疲憊、悲痛與未散的驚懼。
“閔指揮?！崩罹邦Ｗ呱锨皝?，他的臉上有道猙獰的爪痕，血已凝固成暗紅，眼神卻依舊清亮，“我們就這么回去，城中的人不會信我們遭遇了狼妖?！?br>閔弘義回頭，望著這個年輕的身影，緩緩頷首，“帶一具**回去?！?br>種世衡恰好走來，正用布條緊緊纏著手臂上的傷口，語氣堅(jiān)定，“讓他們親眼看看，我們面對的是什么東西?！?br>將士們找來一具相對完整的狼妖**，用繩索牢牢捆在馬背上?；液稚钠っ礉M血污，赤紅色的頭顱在微光下泛著詭異的光澤。即便已然斷氣，那張似人非狼的臉上，依舊凝固著嗜血的猙獰。
天色未亮，先鋒營便踏上了桑乾河的冰面，開始了南撤之路，他們丟棄了大部分輜重，不到兩百人的隊(duì)伍，拖著滿身傷痕，在漫天風(fēng)雪中艱難跋涉，閔弘義走在隊(duì)伍最前，手按刀鞘，不時回望來路，那片枯樹林靜默地立在遠(yuǎn)方，漆黑如墨，仿佛昨夜那場慘烈的**，只是一場令人心悸的噩夢。
先鋒營南行二十里，天光將破未破，濃墨般的夜色還未褪盡。朔風(fēng)卷著細(xì)碎雪沫，打在將士們的甲胄上，發(fā)出細(xì)碎的噼啪聲。連日奔襲與夜戰(zhàn)的疲憊如潮水般涌來，人人面帶倦色，眼窩深陷，握槍的手都透著幾分虛浮。**馬都垂著腦袋，腳步拖沓。這是夜盡天明前最困倦的時辰，也是最易松懈的時刻。
忽然，西側(cè)枯樹林中傳來一陣窸窣異響，不是枯枝斷裂的脆響，而是無數(shù)利爪踏碎凍脆枯葉的聲響，窸窸窣窣，越來越近，帶著一股腥臊的寒氣，穿透風(fēng)聲，直抵人心。閔弘義心頭一緊，猛然抬手按在刀柄上，沉喝一聲：“停！”隊(duì)伍瞬間戛然而止，將士們瞬間繃緊神經(jīng)，倦意被驟然襲來的警惕驅(qū)散。不等他再下指令，林中已竄出一片棕**的影子，如鬼魅般疾掠而出。
“狐妖？”
它們比昨夜的狼妖矮小許多，不過四尺來高，頭顱尖俏如狐，眼瞳泛著詭異的琥珀色，身軀卻矮壯如獒犬，脊背竟生著幾片灰黑色的魚鰭。跑動時四肢著地，身形輕盈如箭，速度快得驚人。每一只狐妖背上都負(fù)著一柄短柄木槍，削尖的槍頭泛著冷冽的油亮光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