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草灘迎敵------------------------------------------，術(shù)骨部與叱干部的聯(lián)軍在黎明時分出現(xiàn)在了白草灘北緣，兩萬騎兵在草原上行軍，馬蹄踏起的塵煙隔著十幾里路就能看見，羌族部落的斥候在半夜就點起了烽火，河州大營的軍報在天亮前送到了王景琰手中。，只說了兩個字：“備馬?！?，人馬皆飽。三千重甲騎兵列隊時，鐵甲碰撞的聲音在清晨的寒氣中格外清脆，王景琰翻身上馬，沒有做戰(zhàn)前動員，只是撥轉(zhuǎn)馬頭朝北，身后的隊伍便依次跟了上來。，河州大營的八千輕騎與從涼州帶來的一萬輕騎已在營外合兵一處，一萬八千騎列成三個大方陣，王景琰策馬從兩陣之間的夾道穿過，馬蹄踏起的黃土落在兩側(cè)騎兵的馬靴上，沒有人動。，目光從河州鎮(zhèn)將羅延慶臉上掃到?jīng)鲋轄I剛榮升都騎尉的馬彥澤臉上。“羅延慶，你領(lǐng)左路六千。馬彥澤，你領(lǐng)右路六千。”，不許正面交鋒，只許用騎射騷擾，射完就走，換個地方再射，不停地往北推，把術(shù)骨部的注意力往兩邊扯。得令?！绷_延慶，馬彥澤抱拳道。：“原地待命，沒有我的令不許動?！?，回到雨象軍陣列前方，賀拔云騎在馬上，正用一塊磨刀石打磨他的彎刀。“老賀，你帶著雨象軍緩緩?fù)七M，從正中央壓上去，我不喊加速，你就別加速?！?，粗聲粗氣地說了一個字：“行。”，他帶著六千輕騎沿著白草灘西側(cè)的淺丘地帶快速迂回，在接近術(shù)骨部側(cè)翼時拉成一條長長的弧線，像一根正在收緊的套馬索，羅延慶手下的騎兵有一半是歸附的羌胡部落騎手，在馬背上側(cè)身開弓，箭矢從馬頭前方斜斜地射出去，角度刁鉆，力道兇狠，第一輪箭雨落在術(shù)骨部左翼的騎兵陣列中，幾十匹馬受驚嘶鳴，赤狄騎手本能地向后退縮。隴西輕騎射完便拔馬后撤，繞了個半圈又從另一個方向切了進來。，但剛沖到半途，那些“潰退”的羌胡騎手在馬背上一個漂亮回身，反手又是一輪箭雨。反沖鋒的隊伍被箭雨一阻，速度驟降，而羅延慶的人已經(jīng)跑遠了。
右翼的馬彥澤打法截然不同。他不像羅延慶那樣把隊伍拉成一道弧形包圍圈，而是帶著六千輕騎沿著白草灘東側(cè)邊緣快速迂回，繞過一片低矮的沙棗林，忽然出現(xiàn)在赤狄右翼前陣的斜側(cè)方向，馬蹄聲起初被河谷的風(fēng)聲蓋住，直到整支隊伍從沙棗林后方全部展開，赤狄右翼的斥候才驚覺敵人已經(jīng)摸到了近前，六千輕騎排成極散的橫隊，馬與馬之間隔著十幾步，整個人馬群像一把被風(fēng)吹散的沙粒鋪滿了赤狄右翼的視野，他們散得極開，卻不亂，每一匹**奔跑方向都在隨時微調(diào)，整體壓向赤狄右翼的西北側(cè)翼。
進入角弓射程后，馬彥澤韁繩往左一帶，整支隊伍在奔馳中齊齊劃出一道極長的弧線，馬身斜擦著赤狄前陣的邊緣掠過，他們沒有正面沖鋒，也沒有停下來放箭，而是在馬匹高速掠過敵陣側(cè)翼的瞬間側(cè)身開弓，箭矢從側(cè)面斜斜地潑進赤狄右翼的隊列中，中箭的騎兵紛紛**，沒中箭的也被逼得不斷后縮，一輪箭雨過后，段七已帶著隊伍繞向了另一個方向，片刻后又從更偏北的位置切了回來，再次掠陣而過，第二輪箭雨緊跟著潑進陣中。
這種忽遠忽近、忽左忽右的掠陣式打法令赤狄右翼陷入了極大的被動。馬彥澤的打法與羅延慶截然不同，羅延慶部是漢羌合璧，各種弧形走位配上密集箭雨，進退間不帶一絲多余的動作；而馬彥澤帶的是純正的涼州輕騎，府兵出身，紀(jì)律性極強，整隊轉(zhuǎn)向時如臂使指，他們不追求花巧的走位，而是在高速奔馳中保持陣型的流動與節(jié)奏的精準(zhǔn)每一次掠過都是同一條弧線，每一個彎道都是同一個角度，箭矢從同一個方向**來，仿佛不是六千個獨立的人在放箭，而是一臺被精確校準(zhǔn)過的弩機在一輪一輪地掃過敵陣。他們磨合多年，連眼神都不需要，只需在奔馳中抬手做個手勢，整支隊伍就能在同一節(jié)奏上同時完成變向、加速和收攏，六千人的馬蹄聲像一個人踏出來的節(jié)拍。
赤狄右翼的指揮官幾次試圖組織騎兵出擊驅(qū)趕馬彥澤，但每一次都撲了空，赤狄騎兵剛沖出陣，馬彥澤已經(jīng)繞到了他們的側(cè)后方，又是一輪箭雨從背后潑過來。追不上，甩不脫，又不敢不管，因為一旦放任這些輕騎肆無忌憚地掠陣，右翼就會被一層一層削薄，最終失去掩護主陣側(cè)面的能力。
兩翼合擊的效果迅速顯現(xiàn)。術(shù)骨部的前陣騎兵開始出現(xiàn)混亂，注意力被左右兩翼不斷傳來的馬嘶與呼喝聲所牽引，而正前方那道正在緩緩?fù)七M的鐵墻也越來越近。
雨象軍從白草灘南端進入戰(zhàn)場，三千重騎排成三列橫隊，間距十五步，長槊靠在右肩，鋒刃朝前上方斜指。他們走得不快，不是沖鋒，是推進。馬蹄踩在**有些僵硬的白草上，發(fā)出沉悶而規(guī)律的聲浪。
術(shù)骨部的將士最初認(rèn)為那是隴西的儀仗隊，但很快他們就發(fā)現(xiàn)，那三千具鐵甲從出現(xiàn)在視野邊緣起就沒停下來過，不是沖，是一步一步地壓過來。從左到右，三里寬的正面，沒有一絲縫隙。
阿蘭汗在帥旗下大聲呼喝，試圖穩(wěn)住陣腳。但他的命令還沒有傳到前線，御象軍隨著號角聲已經(jīng)開始加速。
重甲騎兵的沖鋒不需要花招。三千人同時提速，鐵甲轟鳴如潮水般的悶雷，術(shù)骨部前陣的老兵看到那些戰(zhàn)馬，看到那些長槊，八年前的記憶瞬間涌了上來，同樣的鐵甲，同樣在午后的日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芒。
“王烈！”有人失聲喊了出來。
術(shù)骨部前線開始混亂，戰(zhàn)馬嘶鳴，騎兵倉皇撥轉(zhuǎn)馬頭，阿蘭汗連斬了兩個后退的騎兵，也沒能壓住陣腳，他看了一眼身后，術(shù)骨部的中軍和后隊已經(jīng)開始自發(fā)地收縮隊形。他的副將策馬奔到他身邊，滿臉不甘：“我們退還是沖？”
阿蘭汗沒有立刻回答。草原上的風(fēng)把他的臉吹得發(fā)干，他盯著那道正在逼近的鐵墻看了很久，然后用馬鞭敲了敲鞍頭：“撤，把陣型收攏好?！?br>術(shù)骨部退了，但依然保持著基本的隊形，后隊變前隊，兩翼收攏，陣型不散。左路的隴西輕騎追了一段，**兩輪箭便勒馬收兵。王景琰的命令很明確：嚇退即可，不追窮寇。草原太深，輕騎一旦脫離雨象軍的掩護范圍，側(cè)翻的風(fēng)險不是他愿意承擔(dān)的。
雨象軍在坡頂上緩緩?fù)Ｏ?，三千鐵騎排成整齊的橫列，從赤狄的視角看去，那道鐵墻始終橫亙在白草灘上，沒有追上來，也沒有退回去，阿蘭汗在撤退途中回頭望了一眼，記住了那個站在雨象軍陣列最前方、沒有戴頭盔的年輕人，然后他轉(zhuǎn)過身，再也沒有回頭。
術(shù)骨部撤走后，羌族部落從躲藏的山坳里陸續(xù)趕回了牲畜，白草灘上到處是燒焦的帳篷骨架和被遺棄的彎刀，女人和孩子們蹲在灰燼邊撿拾還能用的陶罐和鐵片，男人們把散落的羊群重新聚攏。
王景琰沒有立刻撤兵回涼州，他在河州大營多留了三天，帶人巡視每一處被襲的牧地，讓河州兵幫羌人重修羊圈，又讓隨軍醫(yī)官給所有受傷的羌人包扎上藥。
羌族頭領(lǐng)是個五十出頭的老人，臉被草原上的風(fēng)吹得像干核桃皮，頭發(fā)花白卻梳得一絲不茍，他站在自己的帳篷殘骸前，看著王景琰翻身下馬，快步迎了上來。
“世子?！?br>他用生硬的漢話喊道，右手按在左胸上行了一個羌族禮，他叫姚萇，年輕時是羌族里有名的騎手，如今老了，腰桿卻還挺得筆直，幾十年前中原大亂，他的部落從祖地遷徙千里，最終在河州找到一片水草，從此便替涼州守著這片邊關(guān)。
王景琰伸手扶住對方的手臂，示意不必多禮。
“世子替我們保住了白草灘，”姚萇的聲音蒼老卻中氣十足，“這地方我們守了三代人，從今往后，不管涼州要打哪里，羌族各部落能上**男丁隨時聽調(diào)，絕不含糊?！?br>他從族人手里接過一只皮囊，雙手捧到王景琰馬前。
“這是馬奶酒，剛釀的。往后每年這個時候，我讓兒郎們送新釀的到河州大營，這是我們羌人的心意，也是承諾?！?br>王景琰接過皮囊，拔開塞子喝了一口，還給姚萇：“我記下了?！?br>他翻身上馬，撥轉(zhuǎn)馬頭向南，羌人們在路邊站成稀稀落落的一排，目送那支鐵甲騎兵緩緩南去，姚萇站在最前面，右手一直按在左胸上。
月亮升起來了，清冷的光灑在白草灘上，照亮了那些被馬蹄踩翻的草皮和還沒熄滅的篝火，風(fēng)從北邊吹過來，把焚燒過的牛糞味和濕草根的氣息混在一起。王景琰的馬蹄踏過一片燒焦的草地，灰燼被夜風(fēng)卷起來，在他身后打著轉(zhuǎn)。
他沒有回頭，但他知道，阿蘭汗還會再來，而在他身后的方向、涼州的方向，父親書房里的燈火大概還亮著。
涼州——都督府。
王烈把軍報折好放在案上，寥寥數(shù)行字，但他從字里行間讀出了更多。
“后面的軍報多抄一份給景昭”這話是對身邊的幕僚說的。
幕僚領(lǐng)命退下，出門時正撞上一個身影從回廊那頭快步走來，王景昭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青衫，袖口上還沾著新墨，大概是剛從文書房出來，他手里拿著一卷紙，步伐不緊不慢，見到幕僚只是微微點頭便擦肩而過，走到書房門口，他敲了敲門框，屋里燈籠微晃，他輕輕推門，邁進門檻，窗外夕陽正濃，把整間書房染成暗金色。
王烈沒有回頭，只是指了指案上的軍報，“看完。然后告訴為父，你從里面讀出了什么?！?br>王景昭走過去，拿起軍報。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從頭到尾讀了兩遍，然后將軍報放回案上。
“阿蘭汗還會再來，但不是今年?！?br>燭火在案上輕輕跳了一下，王烈沒有接話，他知道小兒子還沒說完。
王景昭的手指在軍報上輕輕敲了兩下，“兒子以為，他這次來，絕不是為了羌人的草場，白草灘水草雖好，但為一個草場興師動眾拉上兩個部落兩萬騎兵，不值當(dāng)，就算真打下來也不夠術(shù)骨部和叱干部兩家分的，所以草場只是幌子，怕是來試探虛實，既然要試探，圖謀就不會小?！?br>他抬起眼，與王烈對視。
“但僅憑術(shù)骨部一部之力，能圖什么？他最鼎盛時也沒有獨自攻破河州防線的實力，更不用說打進涼州，阿蘭汗不是瘋子，他知道自己的斤兩，可明知道打不進來還要來試探，那就只有一個解釋，他不是為自己來的，他是替別人探路?！?br>茶碗在王烈手里停住。屋里明明沒有風(fēng)，燭火卻似乎暗了一瞬，又緩緩漲回來，把墻上那道影子拉得時深時淺。
“赤狄大可汗?！?br>王烈的聲音壓得很低。
“八年前野馬川一戰(zhàn)，大可汗折了兩萬精銳，他本人也受了箭傷。這些年九部會盟，鐵勒部的新生代阿史那·骨力已經(jīng)越來越不把大可汗放在眼里，大可汗要坐穩(wěn)盟主的位置，就必須重新證明他還能帶著九部打勝仗，朔漠的北面是冰原，西面是沙漠，只有南面的涼州才是夠分量的肥肉。”
王景昭的聲音不緊不慢，像是在陳述一個早已推演過無數(shù)次的結(jié)論。
“所以他這次來，不是來搶白草灘，是來看清楚隴西的騎兵還有多少，雨象軍還能不能沖，各州防線的反應(yīng)速度有多快。這些情報比他丟在白草灘上的幾百具**值錢得多，他把兩萬騎完整地帶回去，大可汗就拿到了南下最需要的東西：涼州最新的****和機動速度，今天他退回去，是為了下次帶著九部傾巢而來。”
王烈站起身，走到輿圖前，他的手指越過邊界，停在朔漠草原深處。那片標(biāo)注極簡的空白地帶上方，隱約可見當(dāng)年他親手刻下的兩個小字王庭，那道刻痕已經(jīng)褪色，但指甲印還凹陷在輿圖紙張上，像一枚不肯愈合的箭疤，
“所以八年前那場仗，”他的手指在那道刻痕上停了很久，“還沒打完。”
“還沒打完?！蓖蹙罢阎貜?fù)了一遍，聲音很輕，像在確認(rèn)一個事實，又像在給自己定一個期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