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兩個字光是聽著就夠嚇人。他見過逃兵的下場——城門口木籠里掛著的那些干枯的東西，風一吹就跟風鈴似的晃悠。
他甚至不知道北境到底是誰要他去。
調(diào)令上沒有理由，只有一句“選調(diào)干吏，協(xié)理邊務”，那措辭客氣得像是要把一只羊送去狼窩，還說“羊啊，你是去指導狼群改吃素的”。
同行的還有三個人。
一個是兵部派來的“護送的”校尉，姓郭，長了一張生鐵鑄的臉，渾身上下透著“我殺過人”的氣場。一路上他幾乎不說話，只是在梁暨試圖跟驛卒打聽北境情況時，冷冷地來了一句：“不該問的別問?！?br>一個是翰林院的編修，姓沈，三十出頭，白面微須，說話時喜歡用手指捻胡須末端。他看起來比梁暨還郁悶，一路上不停地念叨：“我是修史的，修史的！他們把我派去北境做什么？記錄邊關(guān)將士的**規(guī)律嗎？”
另一個是個中年醫(yī)官，姓孟，沉默寡言，隨身帶了一只裝滿了瓶瓶罐罐的巨大藥箱，每次停車都要打開檢查一遍，像是那些瓶罐里裝著什么比性命還重要的東西。
四個人，四種不同的倒霉理由，被塞進同一輛馬車，駛向同一個前途未卜的方向。
走了十一天，抵達朔方城。
朔方城看起來就像是被遺忘在荒原上的一塊廢鐵。城墻是用黃土夯成的，有幾處已經(jīng)塌了，新補上去的磚顏色深淺不一，像一件打了無數(shù)補丁的破衣裳。城門口站著兩個士兵，甲胄上全是銹跡，眼神渙散，看到馬車過來連站都懶得站直。
梁暨心里涼了半截。
郭校尉把他們領(lǐng)進城，在一座灰撲撲的衙門前停下。門口掛了塊匾，寫著“朔方經(jīng)略使司”，字體倒是寫得端正，但漆皮剝落了大半，只隱約能認出輪廓。
“到了。”郭校尉說，“進去吧，經(jīng)略使大人在等你們?！?br>梁暨深吸一口氣，邁步跨過門檻。
大堂不大，光線昏暗，只有幾張案子、幾把椅子，墻上掛了一幅邊塞地圖，已經(jīng)泛黃發(fā)脆。一個中年男人坐在正中的案后，穿著緋色官袍，腰佩銀魚袋，相貌端正，眉心有一道深深的豎紋，像是常年皺眉留下的痕跡。
朔方經(jīng)略使，岑度。
“下官梁暨，見過岑大人?！绷呼咭?gu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