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園------------------------------------------“霞山”。一個在城東，一個在城南，一個在城北。，地圖上已經(jīng)搜不到了。。她沒有回家，坐在刑偵支隊的機房角落里，對著三臺顯示器，從民政局的數(shù)字化檔案一路查到十年前的城建規(guī)劃圖紙，終于在地圖上一個被擦掉的地名里找到了她記憶中的坐標。。成立于一九九七，廢止于二〇一三。原址位于永州市城北工業(yè)區(qū)邊緣，后來被劃入城市改建紅線，建筑全部拆除，地皮賣給了一家物流公司。。、一個人睡覺、一個人面對黑夜里的所有聲音。也是從那里被蘇家領(lǐng)養(yǎng)，得到了“蘇玉”這個名字。。領(lǐng)養(yǎng)手續(xù)是保密的，孤兒院的入院記錄已經(jīng)銷毀，連她自己都快忘了——直到她看到那張卡片上的地址。**霞山西路五十一號。城北，廢棄溫室D區(qū)。**，就在那個坐標上。，暴雨停了。機房窗外是永州雨后的夜空，黑得像濃墨。蘇玉靠在椅背上，眼睛還睜著，盯著天花板。一夜沒睡，她的思維反而異常清醒。袁浩選在孤兒院的位置建溫室——這不是巧合。。知道她的真名曾經(jīng)是什么。知道她在進入蘇家之前，有過另一個名字，另一個身份，另一個完全不為人知的童年。，就已經(jīng)開始挖掘她的過去了。，停頓了十幾秒。然后她深吸一口氣，把查到的信息整理成一份文件，發(fā)給了陳昭。，電話響了?！澳銥槭裁催€沒回去?！标愓训穆曇羯硢。@然也是被這條消息炸醒的。
“你有時間問這個，不如多帶兩隊人?！碧K玉說，“今天立夏?！?br>五月五號。袁浩的生日。
清晨六點，三輛無標識的**從刑偵支隊駛出，分三路包抄城北工業(yè)區(qū)。陳昭坐第一輛，蘇玉坐第二輛。第三輛是技偵組，帶了兩條血跡搜索犬。
城北工業(yè)區(qū)是個半死不活的地方。九十年代的廠房還沒拆完，新的物流園建了一半就爛尾，到處是**的鋼筋和開裂的水泥地。雜草從裂縫里擠出來，被人踩倒又長起，長起又踩倒，像一種頑固的皮膚病。
廢棄溫室在工業(yè)區(qū)最北端，原本是某個農(nóng)業(yè)公司的實驗基地，公司倒閉后荒廢至今。從外部看不過是幾座殘破的玻璃房，半塌的穹頂上掛著枯死的藤蔓，在晨風里簌簌發(fā)抖。
但蘇玉知道袁浩不會只做表面功夫。
“這地方地下有東西。”她蹲下來，把手掌貼在地面上。泥土是冷的，但她感覺到了一種微弱的震動——機械運轉(zhuǎn)的低頻震顫，從腳心傳上來。
“有地下室?！标愓颜f。
搜爆犬在溫室后方找到了一個隱蔽的通風口，被鐵銹色的蓋板遮住。撬開之后，一條水泥臺階向下延伸，空氣里涌出一股濃烈的**甜味——不是**的那種臭，是花腐爛后的甜膩，夾雜著泥土、****和某種醫(yī)院特有的消毒水氣味。
蘇玉往臺階下走的時候，陳昭伸手攔了一下。
“我走前面?！?br>蘇玉撥開他手臂的動作很輕，但也毫不遲疑。“我不怕死人。”
地下室的燈是開著的。
日光燈管的冷白色光芒把整間地下室照得如同手術(shù)室——不，它本來就是一間手術(shù)室。墻壁鋪滿了白色瓷磚，地面有排水槽，正中央是一張可調(diào)節(jié)角度的牙科治療椅。椅子的扶手被改裝過，加裝了束縛帶和金屬扣，皮面上有深褐色的浸染痕跡，星星點點的，一直延伸到椅背下方。
蘇玉站在治療椅前，瞳孔收縮了一瞬。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她認得這張椅子。
市口腔醫(yī)院二〇二二年報廢的那批牙科椅，型號*R-700，固定資產(chǎn)編號還貼在不銹鋼底座上。那批椅子按理說應該被回收銷毀，但其中的一張現(xiàn)在正擺在地下室里，扶手內(nèi)側(cè)的血槽還沒有洗干凈。
“這椅子是周行知的?！彼届o地說。
周行知。羅弈在法庭上唯一感謝過的人。他的主治牙醫(yī)。
一個人如果喜歡在人的身體上動手，總會聚集起一群同類。
靠墻的置物架上，一排排玻璃罐像**室的陳列。蘇玉走過去逐個查看。第一個罐子：人的手指，共八根，長短粗細不一，****泡得發(fā)白膨脹，指甲上涂著不同顏色的甲油——鮮紅、粉紅、透明、黑色。
第二個罐子：牙齒。至少有四十顆，從智齒到門牙，整齊排列在罐底，像某種**的珍珠收藏。
第三個罐子：眼球。五對，懸浮在液體中央，瞳孔朝不同的方向看著。
**個罐子讓她停住了。頭發(fā)。不是剪下來的，是連著頭皮一起剝下來的。六塊。每一塊都是深棕色長直發(fā)。她的發(fā)色。
“這個***在收集她的替代品?！标愓颜驹谒砗螅曇魤旱煤艿?，像是在壓著某種即將井噴的情緒。
架子盡頭的墻壁上，釘著一幅巨大的樹形圖，用紅色記號筆繪制。樹根是羅弈的照片，樹干是周行知，樹枝分出去有十幾個分叉，每個分叉末端都寫著一個名字。
最粗的那根分叉是袁浩。他名字的旁邊畫著一朵五瓣花，花心里寫著——
**蘇玉。**
“這不是犯罪網(wǎng)絡(luò)?！碧K玉盯著樹形圖看了將近一分鐘，慢慢開口，聲音里的冷靜在陳昭聽來比任何尖叫都更令人不安，“這是族譜。羅弈是他們的神，周行知是神的執(zhí)行者，袁浩是神的傳道者。他們不是團伙——是一個教派。崇拜的對象不是神，是對人體的絕對控制權(quán)。把活人變成任何他們想要的東西?！?br>技偵在地下室深處找到了一個上鎖的檔案柜。撬開后，里面整齊排列著三年來所有失蹤人口的追蹤記錄。每一份都配有照片、個人信息、被選中的原因，以及“最終用途”。
最上面的一份是空的，只有一個日期——五月五日，立夏。
標題寫著：**主作品。**
置物架后面的墻壁上，釘著一個相框。不是照片，是一張白紙。
上面只有一句話：
**蘇玉，我為你準備了最好的花盆。你來，我就告訴你，你原來叫什么名字。**
陳昭下意識伸手想攔蘇玉，但他還沒來得及碰到她，蘇玉已經(jīng)走到了那排檔案柜的最深處。
她站在架子末端盯著什么東西，背影僵得像一根拉滿的弦。
“陳昭?！彼穆曇艉推綍r不一樣了。干澀，緊繃，尾音有一個不易察覺的顫抖。
陳昭快步走到她身邊。
檔案柜最后一格抽屜被拉開了。里面是一本相冊，袁浩沒有試圖藏起來——它正對著過道，封面朝上，像是特意放在那里等蘇玉來翻的。
蘇玉的手指停在相冊封面邊緣。
那張照片是**的。是蘇玉在孤兒院門口，十一歲，穿著那時候她唯一一件沒有補丁的碎花裙子。手里抱著一盆她養(yǎng)了三個月的文竹。養(yǎng)在搪瓷杯里，杯身上印著紅色的“獎”字——那是孤兒院年終發(fā)給優(yōu)秀孩子的獎品。她是那一年唯一一個拿到獎的人，獎了一支鋼筆，但她用鋼筆和別人換了個杯子。
因為這些她都不要緊。她要養(yǎng)花。從五歲起她就養(yǎng)花。孤兒院后墻根底下有一排野花，她每天用喝剩的水澆，用食堂剩的菜葉漚肥。后來后墻拆了，花沒了，傷心得三天不肯吃飯。
后來院長給她弄來一顆種子，說不怕，這個可以種在杯子里，放在窗臺上。她種了三年，種出了一杯茂盛的文竹。
被領(lǐng)養(yǎng)的那天，她只帶走了一只搪瓷杯。杯底的泥土很薄，文竹的根已經(jīng)繞了三圈。蘇家媽媽蹲下來問她，這是什么呀。她說：這是我的全部家當。
她以為這句話沒人聽見。但這一刻，她看到了照片背面的字。
**你種的第一盆花，是你自己。**
**現(xiàn)在我?guī)湍汩_第二次花。**
陳昭把相冊從蘇玉手里抽走，合上，握住她冰涼的手腕。
“這是心理戰(zhàn)。他在等你崩。”
蘇玉沒有抽手，也沒有說話。她看著陳昭的手背，那上面有一道新添的傷口——應該是剛才撬通風口時被鐵皮劃破的，血珠子已經(jīng)凝結(jié)成暗紅色的痂。她盯著那道痂看了兩秒，然后抬起頭，眼眶是紅的，但沒有淚。
“我沒崩?！彼槌鍪滞?，動作很輕，語氣很平?！拔抑浪戎胰ァＷ屗戎??！?br>她走到治療椅前，掀開皮質(zhì)坐墊。
坐墊下面壓著一個信封，鼓鼓囊囊。拆開，里面是五張照片和一張手寫卡片。
照片一：廢棄溫室內(nèi)部，地上擺著一個空陶盆，旁邊堆著一袋花土和一把嶄新的園藝鏟。
照片二：同一角度，陶盆里已經(jīng)填了半盆土。
照片三：一株含苞待放的黑色花，插在陶盆正中央。花苞形狀是倒吊的，像一只垂死的黑蝴蝶。
照片四：陶盆旁邊多了一臺生命體征監(jiān)護儀，屏幕上是平的綠色直線——沒有心跳。
照片五：監(jiān)護儀上出現(xiàn)了一個微弱的波形。不是心跳，是人體的電容感應——有人正站在陶盆前，距離不到五十厘米。
五張照片的拍攝時間，分別是今天凌晨一點到三點。也就是說，袁浩的手里可能已經(jīng)有人了。
卡片的文字很短：
**最后一盆花選黑玫瑰，你覺得怎么樣？**
**花語：你是我的，哪怕你死了。**
**立夏見。**
陳昭把卡片裝進證物袋，動作里有壓抑不住的粗魯。他對著通訊器下達命令時，聲音低得像從嗓子眼里擠出來的：“所有人，工業(yè)園區(qū)五公里范圍內(nèi)拉網(wǎng)式排查。每個廢棄建筑，每輛可疑車輛，每一條爛尾的街道都不放過。他就在附近。”
通訊頻道里一片嘈雜的命令復述聲，夾雜著犬吠和腳步。
蘇玉站在那張樹形圖前，用馬克筆在袁浩的名字上畫了一個圈。
然后畫了一條線，從袁浩連到她自己。線的末端，打了個問號。
“這個人想用我的土種花?！彼压P帽咔嗒扣上，轉(zhuǎn)過身看著陳昭，“那就讓他來。我親手把土塞回他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