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云茶樓------------------------------------------ 歸云茶樓，天亮?xí)r終于停了。，看著鏡中那張陌生的臉。影子的易容術(shù)確實了得——她的膚色被藥水染得暗沉發(fā)黃，眼角做了細(xì)紋，鼻梁兩側(cè)點了些許暗影，整個人看起來老了至少十歲。，像一個常年操勞的中年婦人。“主子，委屈你了?！庇白訉⒁黄拷馑幏旁谧郎?，“藥效持續(xù)四個時辰，時間到了用這個洗掉就是。無妨?！保^發(fā)盤成尋常婦人髻，插了兩根素銀簪。往鏡前再看時，與京城里那些討生活的普通婦人再無區(qū)別。，是周家商號名下的一處產(chǎn)業(yè)。，而是從后巷的偏門進去。周伯安已經(jīng)提前打點過，茶樓的掌柜親自把她領(lǐng)到了三樓的雅間。，臨街有窗，背后另有一道暗門直通樓梯。一旦有變故，可以從暗門迅速脫身。，推開半扇窗。，賣糖葫蘆的、耍把式的、算命的，各式各樣的聲響混在一起，像一幅活的市井畫卷。，記下了幾個形跡可疑的人。，一上午沒賣出幾碗，卻一直不走?？恐鴫Ω鶗裉柕钠蜇ぃ种柑蓛袅?，不像是常年乞討的人。。
他們在盯歸云茶樓。
沈清禾收回目光，給自己倒了一杯冷茶。
看來太子的人雖然還沒找到她，但已經(jīng)開始監(jiān)視和林文鏡有關(guān)的所有地方了。
那么今晚，林文鏡會不會來？
如果他不來，說明他認(rèn)為見面風(fēng)險太大，或者他已經(jīng)不是當(dāng)年那個愿意為正義得罪太子的人了。
如果他來——
門外響起了腳步聲。三聲長，兩聲短，是暗號。
掌柜推門進來，壓低聲音道：“姑娘，林大人到了?！?br>沈清禾將茶盞放下。
“請?！?br>掌柜退出去。片刻之后，門簾被撩開，走進來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青色長袍，戴著擋風(fēng)的斗笠，摘下斗笠后露出一張國字臉，顴骨很高，鬢邊已經(jīng)花白。
正是吏部侍郎，林文鏡。
沈清禾站起身，屈膝行了一個晚輩禮：“世伯?！?br>林文鏡沒有立刻應(yīng)聲。他的目光在沈清禾臉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辨認(rèn)什么。
“你說你是沈彥之的女兒？”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難以置信，“沈家滅門那夜，百余口人無一生還。官府的驗尸冊上，沈家大小姐的遺體也在其中?！?br>“那具遺體不是我。”沈清禾平靜地說，“是另一個人。有人替我死了。”
林文鏡的目光變得更加銳利。
“你有什么證據(jù)，證明你是沈彥之的女兒？”
沈清禾沒有急著回答。她提起茶壺，給林文鏡倒了一杯茶。
“世伯還記得十四年前嗎？那年家父被貶官離京，是世伯冒著被牽連的風(fēng)險，在城外的十里亭備酒相送。父親在亭中作了一首詩，其中有一句——‘宦海沉浮尋常事，肝膽冰雪兩相知’?！?br>林文鏡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那是他和沈彥之之間的私交。那首詩，只有在場的兩個人知道。
“還有一件事?！鄙蚯搴汤^續(xù)說，“六年前的冬天，世伯的兒子重病，是家父連夜請了御醫(yī)過府診治。那晚大雪封路，家父的馬車陷在半道，他硬是踏著齊膝深的大雪，把御醫(yī)背到了林府。”
茶盞從林文鏡手中滑落，在桌上滾了半圈。
茶水濺濕了他的袖口，他渾然不覺。
那雙閱盡朝堂風(fēng)云的眼睛，此刻被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填滿了。
“你是……清禾？”
“世伯?！鄙蚯搴痰穆曇艚K于有了一絲波瀾，“侄女沒有死?！?br>林文鏡閉了閉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你活著……你活著……”他連說了兩遍，聲音有些哽咽，“你父親若是泉下有知……”
“我父親泉下有知，一定會托世伯幫我一件事。”
沈清禾從懷中取出那個油紙包，放在桌上。
林文鏡打開油紙，取出里面的賬冊和信。他翻了兩頁，臉色驟變。
“這是……”
“定北侯府在各地私藏軍械的記錄。還有三封信，上面蓋著太子的私印。”
林文鏡的手指開始發(fā)抖。
不是害怕，是憤怒。
他一頁一頁地翻著賬冊，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
“庚字叁柒……”他喃喃道，“這批軍器械五年前就說銷毀了，居然還在？”
“不僅在，而且藏在江南的秘密倉庫里，足以裝備五千人馬?！鄙蚯搴陶f，“除了江南，其他地方也有類似的倉庫。父親用了一年時間，把這些線索全部查清?！?br>“所以他被滅門了。”林文鏡合上賬冊，“他查到了不該查的東西。”
“是。”
“你來找我，是想讓我把這些東西遞上去？”林文鏡的聲音變得沉重，“清禾，你可知道，這東西遞到皇上面前，會掀起多大的風(fēng)浪？”
“知道。”
“那你可知道，我現(xiàn)在雖然是吏部侍郎，但手里沒有實權(quán)。太子的人在吏部安插了無數(shù)眼線，我的奏章在遞到御前之前，至少要被三道手。任何一道出了問題，不光扳不倒太子，你我都得死。”
“我知道?！?br>“那你為什么還要來找我？”
沈清禾直視他的眼睛：“因為朝中能幫我的，只有世伯一人了?！?br>林文鏡沉默了很久。
窗外傳來賣糖葫蘆的吆喝聲，街角那個賣餛飩的暗樁還在。陽光從窗格間漏進來，落在兩人之間那張薄薄的賬冊上。
“你讓我想想?！绷治溺R伸手揉了揉眉心，“這件事不能貿(mào)然行事。賬冊和信雖然是鐵證，但遞上去的方式不對，反而會打草驚蛇?！?br>“世伯的意思是？”
“這些證據(jù)，不能由我來遞?！?br>林文鏡站起身，在雅間內(nèi)緩緩踱步。
“朝中目前能制約太子的，有****。”
他豎起一根手指：“第一，是三皇子蕭景琰。他和太子明爭暗斗多年，雖然實力不如太子，但在朝中也有不少支持者。如果把證據(jù)交給他，他一定會借機**太子?！?br>“第二股勢力呢？”
“左都御史趙秉直。這個人鐵面無私，誰的面子都不給，連皇上都忌他三分。但他有個毛病——太過剛直，做事不留余地。如果把證據(jù)給他，他會直接上殿**，到時候太子**來得及反撲，很可能玉石俱焚?！?br>林文鏡豎起第三根手指：“第****，是錦衣衛(wèi)指揮使陸炳?！?br>沈清禾的眉頭微微一動。
陸炳。
這個名字，她在母親留下的那枚令牌上見過。
“陸炳這個人很復(fù)雜?！绷治溺R說，“他是皇上最信任的人，手里的錦衣衛(wèi)可以不經(jīng)三法司直接拿人，權(quán)力極大。但這些年他和太子的關(guān)系很微妙，雖然不親近太子，但也不站三皇子。他像一個旁觀者，看著兩邊斗。”
“所以世伯的意思是——”
“我最傾向于三皇子?！绷治溺R說，“因為三皇子需要這樣的機會。但如果走三皇子的路，你要想清楚，這等于介入皇儲之爭。太子**的反噬，會比滅門更可怕?！?br>沈清禾沉默了很久。
“世伯，我沈家已經(jīng)被滅門了。這世上還能有什么比那更可怕的？”
她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是淬了火。
林文鏡看著她，眼底閃過一絲心疼。這個當(dāng)年在沈府后院里彈琴作畫的小姑娘，如今說出“滅門”兩個字時，平靜得像在說天氣。
“侄女。”林文鏡的聲音低了下去，“你可想好了，你父親查這些事，是為國除奸。但你如果走這條路，無論成與不成，你都不可能再回到從前的日子。你會一輩子活在刀尖上，沒有退路?！?br>“從前的日子？”沈清禾輕輕笑了一下，“世伯，我從前在后院里繡花的日子，早就被一場大火燒干凈了。那個沈清禾已經(jīng)死在了那場大火里?！?br>“現(xiàn)在站在您面前的，是從地獄里爬回來的人。我沒有退路，也不需要退路。”
林文鏡看著她，眼睛里有淚光閃動。
“好?！彼f，“既然你已經(jīng)想清楚了，這個風(fēng)險，我替你擔(dān)?！?br>他站起身，將那本賬冊和三封信收入懷中。
“這些東西今晚我會帶回府里，抄錄一份。原件藏在一個安全的地方，抄本我托人轉(zhuǎn)給三皇子。三天之內(nèi)，必會有動靜?！?br>“多謝世伯?！?br>“不必謝?！绷治溺R戴上斗笠，“你父親活著的時候我沒能護住他，如今他女兒來找我討債了，我總得還一些。”
他走到門口，忽然又停下腳步。
“對了，那個替你死的人，是誰？”
沈清禾沉默了一下。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夜她從火海里醒過來時，身邊躺著一具燒焦的**，穿著她的嫁衣，戴著她的鳳冠。
是母親安排的人。還是有人暗中相助？
“我不知道她的名字。”沈清禾說，“但總有一天，我會查出來。她是替我死的人，這條命，我得還?！?br>林文鏡沒有再多問。他深深看了沈清禾一眼，推門離去。
腳步聲消失在樓梯盡頭。
沈清禾獨自坐在雅間里，將杯中的冷茶一口飲盡。
茶早已涼透，苦澀的味道在舌尖化開，竟然有一絲回甘。
影子從暗門外閃身進來。
“主子，林大人走后，街角那兩個暗樁也動了。一個人跟上了林大人的馬車，另一個人還守在原地?！?br>“跟上去的那個人，做掉他?！鄙蚯搴痰穆曇魶]有任何情緒，“守在原地的不用管，讓他繼續(xù)守?！?br>“是?！?br>影子轉(zhuǎn)身要走，沈清禾又叫住了他。
“手腳干凈些，別讓人查到柳條巷。”
“明白。”
當(dāng)天夜里，東宮。
太子蕭衍坐在書房里，面前跪著一個面色慘白的侍衛(wèi)。
“你說什么？”
“殿下，我們在歸云茶樓外面蹲守的人……死了?！笔绦l(wèi)的聲音發(fā)顫，“**在西城的陰溝里被發(fā)現(xiàn)，一刀斃命，干凈利落，沒有留下任何痕跡?！?br>蕭衍沒有說話。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
“死的那個，在死之前跟了誰？”
“跟的是……吏部侍郎林文鏡。但林文鏡的馬車出了茶樓之后就直接回了林府，中途沒有和任何人接觸。”
“林文鏡。”蕭衍默念這個名字，“這么晚了，他去歸云茶樓見誰？”
“屬下已經(jīng)派人去歸云茶樓查過。掌柜說林大人今晚確實來過，一個人喝了兩壺茶就回去了，沒有見任何人?！?br>蕭衍冷笑一聲。
“一個人？喝兩壺茶？你以為林文鏡是那種沒事去茶樓消遣的人嗎？”
他轉(zhuǎn)過身，目光陰寒。
“掌柜在撒謊。要么是林文鏡和他串通好的，要么他們見的那個人的來頭，比林文鏡還大?！?br>“那人……會不會就是平陽城的那個女子？”
蕭衍沒有回答。
他重新在書案前坐下，手指輕輕敲著桌面。
“林文鏡是沈彥之的故交?！彼卣f，“一個平陽城的小吏之女，查到了軍械的事，進了京城，第一個見的人是林文鏡……”
他忽然笑了。
那是一種讓人脊背發(fā)涼的笑。
“查。給我查林文鏡最近見過什么人，去過什么地方。把他的府邸、書房、隨從，全部給我盯死了?！?br>“還有那個女子。不要只在客棧里找，去查戶籍，查那些最近突然多了外鄉(xiāng)人的地方。京城也就這么**天，把她給我翻出來?！?br>“遵命?！?br>侍衛(wèi)退出去之后，蕭衍獨自坐在書房里，目光落在搖曳的燭火上。
茶樓外面動手的那個人，刀法干凈利落，不是尋常人能**出來的。
那個平陽城的小吏之女，從一開始他就想錯了。
她的背后不是有人指使。
她就是那只從地獄里爬回來的鬼。
“沈清禾?！?br>他忽然說出這個名字，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你沈家一百二十三條命都擋不住我的路。你一個人，又能翻起什么浪？”
但他說完這句話之后，書房里安靜了很久。
久到燭火下的影子開始扭曲。
他知道自己心里有一個聲音在說話，那個聲音細(xì)小而固執(zhí)——
你害怕了。
你害怕的不是她有什么**，你害怕的是，一個人什么都沒有的時候，她就什么都不怕了。
而一個什么都不怕的人，才是最可怕的。
蕭衍狠狠閉上眼睛，將那絲不該出現(xiàn)在他心里的情緒壓了下去。
他是太子，是儲君，是將來要做皇帝的人。
他不需要害怕任何一個螻蟻。
從前不需要。
現(xiàn)在也不需要。
窗外的夜色濃稠如墨。
一場看不見的風(fēng)暴，正在京城的暗處悄然醞釀。
第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