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弟考上了寧城一中，舅舅一家提著牛奶水果上門賀喜。酒過三巡，他**手說想借我家那套空房子，讓表弟住三年。我爸沒吭聲。他從口袋里掏了支煙，捻了捻，又塞回去。等舅舅把話說完，他只問了一個問題。舅舅的笑，一點一點從臉上褪干凈了。
......
第一章
酒杯磕在桌面上，白酒灑出來一道。
"趙惠芳，你這是成心跟自家兄弟過不去！"
舅舅的脖子青筋直冒，手指差點戳到媽媽臉上。
媽媽沒退。兩只手攥著圍裙下擺，指節(jié)泛白。
爸爸從椅子上站起來，不慌不忙，走到門口把門拉開。
門外樓道的風涌進來，桌上的紙巾翻了個邊。
"路在那兒。"
爸爸的話不重，像在跟鄰居打招呼。
"走不走，隨你。"
舅舅胸口起伏得跟拉風箱似的。
那頓飯，其實一開始吃得挺熱鬧。
下午四點多，舅舅一家進門。舅舅趙偉手里提著兩箱純牛奶，舅媽孫麗摟著一兜水蜜桃。還沒進屋就開始嚷嚷。
"姐！建國！今天必須好好喝兩杯！"
表弟趙浩然跟在最后面，穿了件洗得發(fā)白的藍色polo衫，領(lǐng)子豎著一角沒翻好。他沖我點了下頭。
"遠哥。"
然后就自己坐到沙發(fā)最靠邊的位置，兩手擱膝蓋上，一動不動。
媽媽從廚房探出半個身子，臉上笑容都快溢出來了。
"趕緊坐！還有最后一道湯，馬上就好。"
她在圍裙上蹭了蹭手，又縮回去了。
我?guī)椭雅Ｄ贪徇M去，路過廚房瞄了一眼。灶上燉著雞湯，砂鍋蓋子被頂?shù)靡活澮活?，熱氣沖得整面墻都是霧。
菜擺了一桌。紅燒排骨、蔥油鱸魚、蒜蓉基圍蝦、辣子雞塊，中間橫著一條鹵豬蹄。這排場，上回還是過年才見過。
六個人擠一張圓桌，我的椅子腿都快頂?shù)诫娨暪窳恕?br>"來，第一杯！"
爸爸端起酒杯。他在自來水廠干了二十年維修，手上老繭磨成了硬殼，握著薄玻璃杯像捏著個雞蛋。
"恭喜浩然，恭喜你們?nèi)摇?
杯子碰在一起。
舅舅一仰脖子灌了大半杯，臉上的紅從脖子根往上躥。
"寧城一中！全市前三的學校！"他亮著嗓門，"浩然他們鎮(zhèn)上那個初中，今年總共就考上四個。四個！"
舅媽夾了塊排骨送到浩然碗里。
"這孩子初三一整年，沒一天晚上十一點前躺下的。早上五點二十就起來背書。我在門口聽著，眼淚都要下來了。"
浩然低著頭，小聲說了句謝謝媽。
外公趙德山坐上首，老花鏡架在鼻梁上，酒盅捏在指頭間。
"男孩子就得這么練。能吃苦，將來才有出息。"
媽媽又給浩然碗里擱了兩只蝦。
"以后到了寧城，學習壓力更大。趁暑假趕緊補補身體。"
浩然碗里的菜摞成了小塔，他的筷子在里頭小心翼翼地扒拉，像怕碰倒了。
這頓飯，前半段確實高高興興。
酒喝到第三輪，舅舅放下杯子，清了清喉嚨。
"姐，**。"
他拿起桌上的紙巾擦了擦嘴，笑容換了個樣式，從得意變成了客氣。
"有個事兒，想跟你們念叨念叨。"
媽媽正往外公碗里夾魚肉，手停了一拍。
"你說。"
"浩然那學校在寧城北邊，從咱們平橋過去，坐大巴得兩個多鐘頭。"
舅舅**手，語速比剛才慢了一截。
"學校有宿舍，但六個人一間。上下鋪，靠走廊那頭的床挨著廁所，味兒大。這孩子從小胃不好，睡不踏實，白天上課就打瞌睡……"
舅媽適時接過話。
"我們不是不想自己在寧城租房?？赡沁叺姆孔猓粋€月少說一千二，位置好點的一千八。再加上水電吃喝，一年下來得小兩萬。三年就是六萬。"
她說到"六萬"的時候，特意看了我媽一眼。
媽媽把那塊魚放到外公碗里，手指在桌布上輕輕抹了一下。
"姐。"
舅舅身子往前探，聲音壓低了些，像在說一件特別為難又特別合理的事。
"你們家在寧城不是有套房子嗎？離浩然學校，騎車十五分鐘。"
我的筷子頓了一下。
那套房子是爸爸單位早年分的福利房，六十五平，在寧城河東區(qū)的老小區(qū)里。我上小學時一家三口住在那兒。后來我轉(zhuǎn)學回了平橋，房子就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