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衣------------------------------------------，手指輕輕觸碰那件掛在黃花梨衣架上的大紅嫁衣。，像是一簇小火苗，燒得她整顆心都酥了。嫁衣上金線繡成的鳳凰在燭光下熠熠生輝，那鳳眼用了真正的紅寶石鑲嵌，微微轉(zhuǎn)動間流光溢彩，仿佛隨時會從綢緞上飛出來。“真好看……”她喃喃自語，忍不住又湊近了些。。，當(dāng)今圣上賜婚，將太傅府長女柳月茹許配給太子景楓?；槠诙ㄔ趤砟觊_春，可嫁衣卻早早地送來了。聽府里的下人們嚼舌根，說是太子殿下特意命尚衣局趕制的，用的是上好的云錦，金線是內(nèi)造的真金抽絲，光是那幾只鳳凰的眼睛，就花了三百兩銀子。！，這筆錢夠她買下城東那家她覬覦了半年的糖人鋪子，還能剩下一百兩買零嘴兒?！岸媚铮趺丛谶@兒？”丫鬟翠屏的聲音從身后傳來，帶著幾分驚慌。，把手背在身后，裝作什么都沒發(fā)生的樣子：“我、我就是路過?！保挚戳丝茨羌抟?，嘴角抽了抽：“二姑娘，您的院子在東邊，這西跨院……怎么個路過法？”。她今年十四，比姐姐**歲，身量還沒完全長開，整個人纖細(xì)得像一根柳條兒。但她的膽子可不纖細(xì)，太傅府上上下下幾十口人，就沒有她不敢招惹的。上個月她偷偷溜進父親的書房，在他的官帽上畫了一只烏龜，害得父親上朝時差點鬧出大笑話；上上個月她嫌教書先生說話太慢，在先生的茶里放了瀉藥，先生講到一半臉色發(fā)青地跑了出去，學(xué)生們拍手叫好。，可每次想要責(zé)罰，柳月瑤就眨巴著那雙水靈靈的大眼睛，奶聲奶氣地喊一聲“爹爹”，柳太傅的心就軟了?！按淦粒绷卢帨愡^去，壓低聲音，“你說，這件嫁衣要是穿在我身上，會不會也好看？”：“二姑娘，這話可不能亂說！這是太子妃的嫁衣，是給大姑**！我知道?！绷卢幤擦似沧?，“我就是問問嘛?！?br>她又看了一眼那件嫁衣，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姐姐從小就比她優(yōu)秀，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性子溫婉端莊，是整個京城公認(rèn)的才女。而她呢？**爬樹掏鳥窩，樣樣在行，唯獨在“大家閨秀”這件事上，她是個徹頭徹尾的廢柴。
父親嘴上不說，可她心里清楚，他更偏愛姐姐。
現(xiàn)在姐姐要嫁給太子了，未來的皇后。而她呢？大概會隨便指婚給哪個世家公子，過一輩子相敬如賓的日子。
想想就覺得無聊。
翠屏見她盯著嫁衣發(fā)呆，心里“咯噔”一下：“二姑娘，您該不會是想……”
柳月瑤轉(zhuǎn)過頭，眼睛里閃爍著興奮的光芒：“翠屏，你說，要是沒人知道，我就試一下，就一下，應(yīng)該沒關(guān)系吧？”
“不行不行不行！”翠屏連連擺手，“這是大姑**嫁衣，您要是弄壞了，夫人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我不會弄壞的，我保證?！绷卢幣e起右手，做出一副信誓旦旦的樣子，“我柳月瑤對天發(fā)誓，要是弄壞姐姐的嫁衣，就讓我變成一條狗！”
“二姑娘！”
柳月瑤已經(jīng)三步并作兩步跑到衣架前，伸手去夠嫁衣。她個子不夠高，踮起腳尖才勉強夠到衣領(lǐng)，嫁衣從衣架上滑下來，帶著一股淡淡的香氣，兜頭蓋臉地罩在了她身上。
好香。
這是她第一個念頭。
第二個念頭是：好沉。
這件嫁衣比她想象的重得多，金線和寶石的重量壓在她單薄的肩膀上，讓她差點一個趔趄摔倒。她手忙腳亂地把嫁衣從頭上扒下來，卻發(fā)現(xiàn)領(lǐng)口已經(jīng)歪了，一根金線勾在發(fā)簪上，發(fā)出細(xì)微的斷裂聲。
翠屏的臉色徹底變了：“二姑娘！線斷了！”
柳月瑤低頭一看，果然，領(lǐng)口處一根金線被她扯了出來，像一條金色的小蛇掛在紅色綢緞上。她慌張地把金線往回塞，可越是著急，線頭就越往外跑，不一會兒就扯出了長長一段。
“怎么辦怎么辦……”她急得滿頭大汗，“能不能縫回去？”
“這是尚衣局的繡娘們繡的，咱們哪會縫??！”翠屏急得直跺腳，“二姑娘，您可把我害慘了！”
柳月瑤咬了咬嘴唇，把嫁衣胡亂疊了疊，重新掛回衣架上。那根金線還露在外面，她試圖把它塞進領(lǐng)口里藏起來，可怎么也塞不進去。
“算了，明天再說?！彼牧伺氖郑龀鲆桓睙o所謂的樣子，“反正姐姐還沒穿呢，到時候讓尚衣局的人修一修就行了。”
翠屏欲哭無淚地看著她，心想二姑娘您可真是心大。
那天晚上，柳月瑤破天荒地沒有讓翠屏守夜。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里全是那件嫁衣的樣子。她后悔了，不是因為害怕被發(fā)現(xiàn)，而是因為她覺得自己太冒失了。那件嫁衣是姐姐的寶貝，她不應(yīng)該因為一時好奇就去碰它。
明天一早就去跟姐姐道歉吧。
她這樣想著，迷迷糊糊地閉上了眼睛。
半夜里，柳月瑤被一陣劇烈的腹痛驚醒。
那種痛來得毫無征兆，像是有無數(shù)根針同時扎進她的五臟六腑。她蜷縮在床上，冷汗瞬間浸透了里衣，想喊人，可嘴巴張開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她感覺有什么東西從喉嚨里涌上來，溫?zé)岬?，帶著鐵銹味。
是血。
黑色的血。
柳月瑤瞪大了眼睛，看著自己吐在枕頭上的一灘黑血，腦子里一片空白。她中毒了。可她今天吃的東西和往常一樣，翠屏從廚房端來的飯菜，她一口沒剩全吃完了，為什么偏偏今晚會中毒？
嫁衣。
那個念頭像一道閃電劈進她的腦海。
嫁衣上有味道。那股香味，不是普通的熏香，而是……毒藥的味道？不，不對，如果是嫁衣上的毒，為什么姐姐碰了沒事？
也許毒不是下在嫁衣上的，而是……
她來不及想下去了。
劇烈的疼痛讓她的意識開始渙散，眼前的景象變得模糊。她看見窗外的月光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銀白，那銀白漸漸變成了血紅。
她在心里喊姐姐的名字，喊母親的名字，喊父親的名字，可沒有人來。
她就那樣一個人躺在黑暗里，直到最后一絲意識也消散。
柳月瑤死了。
死在了她十四歲的那個夜晚，死在了姐姐婚期的前三個月，死得莫名其妙，死得不明不白。
她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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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柳月瑤以為自己到了陰曹地府。
可她看到的不是****，而是一條臭水溝。
她趴在水溝邊上，渾身濕透，散發(fā)著令人作嘔的臭味。她想站起來，卻發(fā)現(xiàn)自己的四肢不太對勁——她居然是四肢著地的。
她低下頭，看見了一雙毛茸茸的爪子。
黑色的爪子，臟兮兮的，指甲縫里全是泥。
“汪。”
她發(fā)出了一聲狗叫。
柳月瑤愣在原地，大腦在這一刻徹底宕機。
她變成了一條狗。
她真的變成了一條狗。
老天爺啊，她發(fā)誓的時候只是隨口一說，不是認(rèn)真的啊！
還沒等她從震驚中回過神來，后腦勺就挨了重重一擊。一個粗獷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哪來的野狗，敢在老子的地盤上撒野！”
又是一棍子砸下來，砸在她的背上，她聽見自己骨頭斷裂的聲音。
好痛。
比死的時候還痛。
柳月瑤拖著斷掉的后腿往前爬，血從嘴巴里涌出來，和地上的泥水混在一起。她想叫，可發(fā)出的只有嗚咽的狗叫聲。
她要回柳府。
她要去找姐姐。
她要告訴姐姐，嫁衣有問題，不要穿，千萬不能穿。
她拼了命地往前爬，爬過一條又一條街道，身后留下一道長長的血痕。不知道爬了多久，她終于看到了柳府的大門。
那兩扇朱紅色的大門緊閉著，門前的石獅子在月光下顯得格外猙獰。
她撲到門上，用爪子拼命地刨，用頭使勁地撞，嘴里發(fā)出嗚嗚咽咽的叫聲。
開門，開門?。?br>門終于開了。
出來的是門房老劉，手里提著一盞燈籠。燈籠的光照在柳月瑤身上，照出她渾身是血的狼狽模樣。
“哪來的野狗，大半夜的在這兒鬧騰！”老劉皺著眉頭，抬起腳就踹了過來。
那一腳踹在她肚子上，把她踹出去老遠(yuǎn)。她在空中翻了個滾，重重地摔在地上，感覺五臟六腑都移位了。
“汪汪！汪汪汪！”她沖著老劉叫，叫得聲嘶力竭。
是我啊，老劉，是我，柳月瑤，你們二姑娘！
可老劉聽不懂狗叫。
他轉(zhuǎn)身回了府里，再出來的時候，手里多了一根粗木棍。
“滾！”他一棍子砸下來。
柳月瑤躲開了，可第二棍緊跟著砸下來，砸中了她的腦袋。
她聽見自己頭骨碎裂的聲音，像是一顆雞蛋被捏碎。
眼前的一切開始旋轉(zhuǎn)，燈籠的光、朱紅色的大門、老劉那張不耐煩的臉，全都攪在一起，變成一團模糊的暗紅色。
她又死了。
臨死前，她聽見府里傳來姐姐的笑聲，輕輕的，柔柔的，像是春天的風(fēng)。
姐姐還活著。
真好。
可她死了。
她真的好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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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睜開眼睛的時候，柳月瑤以為自己會看到奈何橋上的孟婆。
可她看到的是一匹高大的駿馬，以及馬上一身玄色錦袍的男人。
男人劍眉星目，面容冷峻，周身氣勢凌厲如刀。他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前方，仿佛世間萬物都不入他的眼。
柳月瑤認(rèn)得這張臉。
太子景楓。
她的準(zhǔn)**。
不，不對，按照上一世的時間線，這時候姐姐應(yīng)該還沒有嫁給他，因為她在婚期前三個月就死了。
等等，她在哪兒？
柳月瑤環(huán)顧四周，發(fā)現(xiàn)自己趴在一堆布料中間，身邊掛滿了五顏六色的綢緞和成衣。空氣里彌漫著染料和熏香的味道，還有女人們嘰嘰喳喳的說笑聲。
華裳閣。
京城最大的成衣鋪子，也是專門為柳府縫制嫁衣的地方。
她居然重生到了華裳閣。
而且——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身體——她還是一條狗。
一條黃白相間的小**，趴在柜臺底下，瑟瑟發(fā)抖。
“太子殿下大駕光臨，華裳閣蓬蓽生輝啊！”掌柜的滿臉堆笑地迎上去，腰彎得都快貼到地上了。
景楓翻身下馬，將韁繩隨手丟給身后的侍衛(wèi)。他的目光在華裳閣里掃了一圈，冷得像冬天的風(fēng)。
“嫁衣呢？”他的聲音低沉清冽，不帶任何感情。
“做好了做好了，殿下請隨我來?！闭乒竦狞c頭哈腰地把人往里請。
柳月瑤從柜臺底下探出頭來，眼睛死死地盯著景楓的背影。
太子親自來取嫁衣？
這說明他很重視這門婚事吧？可如果他重視，又怎么會……
她的腦子里忽然閃過一個可怕的念頭。
上一世，她碰了嫁衣，當(dāng)晚就中毒死了。如果毒不是下在嫁衣上的，那毒是從哪里來的？那件嫁衣是從華裳閣送到柳府的，在這之前，誰知道它經(jīng)過誰的手？
而景楓，恰好在這時候出現(xiàn)在華裳閣。
他是來取嫁衣的，還是來……確認(rèn)什么的？
柳月瑤的心臟砰怦直跳。她跟在景楓身后，仗著身形小，在柜臺和布料堆之間鉆來鉆去，竟然沒人注意到她。
景楓走進里間，掌柜的打開一個紫檀木箱子，里面整整齊齊地疊放著那件大紅嫁衣。和柳月瑤記憶中一模一樣，金線鳳凰，紅寶石眼睛，華美得令人屏息。
景楓看了一眼嫁衣，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這上面的香，是誰熏的？”他忽然問。
掌柜的一愣：“回殿下，是鋪子里慣用的熏香，用的是上好的沉水香?！?br>“換了?！本皸鞯?，“用無香的。”
掌柜的不明所以，但也不敢多問，連連點頭稱是。
柳月瑤躲在箱子后面，把這一切看在眼里。景楓讓換掉熏香，是因為沉水香有問題，還是因為……他不想留下任何氣味證據(jù)？
她正想著，一只手忽然從背后伸過來，掐住了她的后頸。
“哪來的狗？”一個黑衣侍衛(wèi)把她提了起來，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柳月瑤拼命掙扎，四條腿在空中亂蹬，嘴里發(fā)出尖銳的吠叫。
景楓轉(zhuǎn)過頭來，看了她一眼。
就是這一眼。
然后他說了一個字：“殺?！?br>柳月瑤還沒反應(yīng)過來，一支短箭就已經(jīng)射穿了她的喉嚨。
她第三次死了。
臨死前，她聽見景楓的聲音冷冷地響起來：“華裳閣連條狗都管不住，留它何用。”
然后就是無邊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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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次睜眼。
柳月瑤第一件事不是看自己在哪里，而是看自己的手。
五根手指。
**的，纖細(xì)的，人類的。
手指。
她愣愣地看了三秒鐘，然后眼淚刷地就下來了。
她是人。
她終于又是人了。
她不是狗了。
柳月瑤哭得稀里嘩啦，鼻涕眼淚糊了一臉。她這輩子從來沒有覺得做人是一件這么幸福的事情，幸福到她恨不得抱著自己的手親上幾口。
“姑娘，您怎么了？”丫鬟碧桃的聲音從床邊傳來，帶著幾分驚慌。
柳月瑤猛地坐起來，差點撞到碧桃的額頭。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像是剛從水里被撈上來一樣。
她記得這一切。
她記得自己偷穿嫁衣，記得那碗黑血，記得被打斷骨頭的痛，記得被一箭穿喉的冷。
她也記得景楓說“殺”時的表情——那種冷漠，那種漫不經(jīng)心，就像踩死一只螞蟻一樣隨意。
她更記得一個細(xì)節(jié)：景楓讓掌柜的換掉熏香，用的是“無香的”。
無香的。
如果嫁衣上的沉水香本身就有問題，那他為什么要特意換成無香的？除非……
除非他知道，那沉水香里混了別的東西。
柳月瑤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傳來的疼痛提醒著她，她是活著的，她是一個真正的人。
她要保護姐姐。
她要查清楚是誰下的毒。
她要為自己討回一個公道。
碧桃遞過來一杯溫水，小心翼翼地問：“姑娘，您是不是做噩夢了？”
柳月瑤接過水杯，一飲而盡。溫?zé)岬囊后w順著喉嚨滑下去，那種活著的感覺更加真切了。
她抬起頭，看著碧桃，露出一個讓碧桃后背發(fā)涼的笑容。
“碧桃，”她說，“今天是什么日子？”
“回姑娘，今天是三月初九。”
三月初九。
距離宮中選妃還有一個半月。
距離姐姐被賜婚給太子，還有……
柳月瑤的眼睛微微瞇了起來。
這一世，她要改寫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