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六， 寒夜棄嬰------------------------------------------，大西北依山傍河的山村，仍舊浸在新年未盡的年味里。，村外寬闊的大河半凍半流，水面泛著清冷的白光，河水在冰層下緩緩涌動，像極了村子里積壓已久、無處宣泄的沉郁心事。家家戶戶院門貼著大紅春聯(lián)，檐下掛著**干貨，處處透著人間煙火的喜慶，唯獨村西頭的沈家，院里院外都籠罩著一層化不開的壓抑與死寂。，當年全村人都交出自家耕地，才換來了鋁廠合同工的名額。不算正式鐵飯碗，卻是家家戶戶賴以糊口的唯一依仗，一旦因超生被廠里開除，交出的土地再也無法歸還，一家人便徹底斷了生計。，膝下三個兒子，全都靠著家里湊地求人，相繼進了鋁廠做合同工。大伯、小叔兩家運氣極好，婚后皆是一兒一女，兒女雙全，逢年過節(jié)兒孫繞膝，老**走在村里、去廠里串門，都格外有底氣。，始終是老**心頭拔不掉的刺。，本是高中同窗。少年時，男生便暗自傾心女生，多年念念不忘，畢業(yè)后不顧家里反對，執(zhí)意追求，憑著一片深情與執(zhí)拗，終將她娶進了家門。。她嫌女方性子溫軟內(nèi)向，不善應(yīng)酬世故，又覺得兩家家境不匹配，配不上自己的兒子。原本早已替二兒子物色好了能幫襯家門的姑娘，怎奈兒子認定了心意，誰勸都不肯回頭。，讓老**心底積滿怨氣。自打女人踏進沈家大門，她便從沒給過好臉色，滿心的不喜與挑剔，時時刻刻都擺在明面上。，女人接連生下兩個女兒，大的五歲，小的三歲。兩個小姑娘眉眼清秀，性情安靜乖巧，從不淘氣惹禍，可落在重男輕女入骨的老**眼里，終究是不能傳宗接代的賠錢貨，是白白消耗口糧的外人。，再加上對兒媳本就心存隔閡，平日里更是變本加厲，日日指桑罵槐、冷言苛責(zé)，從未停歇?！把绢^片子終究是別家的人，養(yǎng)大了也是潑出去的水，半點靠不住。老大老三都有孫子撐門面，就二房不爭氣，一連生兩個丫頭，簡直丟盡沈家祖宗的臉面。當初我就攔著這門親事，偏要執(zhí)意娶進門，如今倒好，連個傳宗接代的男丁都生不出來。同樣都是沈家媳婦，旁人都能兒女雙全，就你命薄，撐不起家門香火?！?，日日縈繞在耳邊。家里稍有像樣吃食，從來輪不到兩個孫女；孩子稍有一點磕碰差錯，老**便借機發(fā)作，連帶著數(shù)落兒媳教女無方。兩個年幼的孩子早早學(xué)會看人臉色，怯生生收斂天性，在***冷眼與嫌棄里，活得小心翼翼。
兒媳心中滿是委屈與悲涼。她感念丈夫年少傾心、多年執(zhí)著，感念兩人同窗情誼，本以為嫁得有情郎，便能守著安穩(wěn)日子，陪著女兒平淡度日?？善牌诺钠娕c刁難無休無止，在這個家里，她沒有半點話語權(quán)，更沒有人為她撐腰。老**動輒絕食哭鬧、坐院撒潑，鬧得鄰里議論紛紛，流言蜚語都壓在她身上。
她也曾無數(shù)次私下落淚，向丈夫傾訴委屈，盼他能站出來替自己說句公道話，護一護她們母女三人。
奈何丈夫生性懦弱愚孝，一輩子被母親牢牢掌控。他心底確實念著年少的喜歡，疼惜妻子，也憐愛乖巧的女兒，可在強勢執(zhí)拗的母親、宗族世俗的臉面、以及全家賴以生存的合同工與土地面前，他終究沒有半分擔(dān)當。
他比誰都清楚九十年代計生**的嚴苛，鋁廠對合同工管束更是嚴苛至極，一旦查實超生，即刻開除，土地永久不予返還，全家便再無活路。
一邊是生養(yǎng)自己、強勢霸道的**親，一邊是傾心多年的妻子與無辜年幼的女兒，一邊是全家人安身立命的生計根基。他不敢頂撞，不敢反抗，只會一味沉默退讓，只能一次次無奈勸說妻子，再賭一次運氣，盼著下一胎能是男孩，換家里一份安寧，也**子一份善待。
在日復(fù)一日的逼迫與勸說下，女人終究被逼得再次懷了孕。整整十個月，她躲在娘家深居簡出，不敢回村，不敢與鋁廠熟人碰面，日夜陷在惶恐與煎熬之中。她暗暗期盼是男孩，只為平息婆婆的怨氣，免去丈夫的為難，也讓兩個女兒不再看人臉色；可心底又滿心惶恐，怕依舊是女孩，怕這個尚未出世的孩子，從落地那一刻起，就逃不過被嫌棄、被舍棄的命運。
正月初六清晨，一陣撕心裂肺的陣痛過后，一個新生命悄然降臨。
穩(wěn)婆抱著襁褓仔細端詳片刻，終是無奈輕嘆，道出了所有人都不愿聽見的答案——又是一個女嬰，眉眼清秀，像極了她的母親。
沈家第三個女兒，悄無聲息來到人世。
屋內(nèi)爐火燒得再旺，也驅(qū)不散滿室刺骨的寒涼與死寂。
產(chǎn)婦虛弱地躺在土炕上，渾身被冷汗浸透，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淚水無聲滑落，打濕了身下的枕巾。她凝望著襁褓中閉著眼安然熟睡的小嬰兒，小小的一團，眉眼稚嫩，懵懂無邪。
她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奶奶向來厭棄自己的母親，連帶厭惡她們姐妹；不知道父母年少傾心的同窗情分，終究抵不過世俗偏見與長輩執(zhí)拗；不知道自己降生在一個從不被期盼的家庭，從落地起便沒有容身之處；更不知道，短短一個寒夜，她便要被至親割舍，從此骨肉分離，再無歸期。
母親指尖微微顫抖，輕輕撫過女兒柔嫩的小臉，心如刀絞。她想留下孩子，想好好呵護長大，可她無能為力。婆婆的刻薄成見、丈夫的懦弱妥協(xié)、嚴苛的計生規(guī)矩、一家人綁在土地與工作上的生計，化作層層枷鎖，將她牢牢困住。她只是一個無力抗爭的普通母親，連自己懷胎十月的骨肉，都無力護住。
不多時，沈家老**風(fēng)風(fēng)火火闖進產(chǎn)房，連一眼都不愿打量虛弱的兒媳，目光徑直鎖定炕頭的襁褓?？辞逵质桥畫氲乃查g，她臉色驟然陰沉鐵青，滿臉戾氣與嫌惡毫無遮掩。
她雙手叉腰，聲音尖利刺耳，滿是怒火與不滿：“果然又是沒用的丫頭！我早料到?jīng)]這份福氣！當初執(zhí)意要娶進門，如今一連三個閨女，連個接續(xù)香火的孫子都沒有，你對得起沈家列祖列宗嗎？”
“這份差事是拿全村土地換來的，你非要超生連累全家！一旦被鋁廠查到，丟了工作，土地也要不回，一家人往后該怎么糊口？”
“這個丫頭絕不能留！趁著正月里村里人少無人留意，今夜必須送走！送走她，你們還能再懷一胎，非要生出個孫子不可！不然我便死在你們面前，讓你們一輩子不得心安！”
男人立在炕邊，垂著頭，雙肩緊繃，眼眶泛紅，心口像被巨石堵得喘不過氣。他望著襁褓中懵懂無知的小女兒，望著哭到絕望崩潰的妻子，愧疚、心疼、自責(zé)翻涌交織，喉嚨酸澀發(fā)脹，卻始終一言不發(fā)。
他傾心多年娶回摯愛，本該護她一生安穩(wěn)，可在母親的強勢面前，終究懦弱無能。既護不住枕邊情深的妻子，也留不下血脈相連的女兒，只能任由母親一意孤行，親手敲定了小女兒被送走的命運，自己卻始終不敢有半句維護。
產(chǎn)婦緊緊摟緊懷中嬰兒，泣不成聲，含淚望向身旁的丈夫，滿是無助哀求?？苫貞?yīng)她的，只有男人隱忍的沉默，和老**不容置喙的強硬。
其實這事早已暗中安排妥當。
產(chǎn)婦的二姐嫁在鄰村，夫家隔壁住著一對婚后多年無子的夫妻，為人忠厚本分，一直有心抱養(yǎng)一個孩子。沈家早早托二姐牽線，早已敲定好去處，只待孩子落地，若是女嬰，便連夜送走。
天色緩緩沉落，正月初六的夜晚寒意浸骨，村外大河泛著幽幽冷光，整個村落歸于寂靜，只剩冷風(fēng)掠過屋檐的低響。
二姐趁著夜色悄悄趕來，踏進院門，看著哭紅雙眼、身心俱疲的妹妹，再看看襁褓里一無所知的小嬰兒，心底滿是唏噓無奈，卻也只能認命。
產(chǎn)婦用厚被褥將孩子裹得嚴嚴實實，一遍遍低頭親吻她稚嫩的臉頰，淚水浸透襁褓布料，哽咽著低聲呢喃，滿是不舍與愧疚。
襁褓里的女嬰依舊沉沉安睡，眉眼恬靜，對命運的驟然轉(zhuǎn)折，對至親忍痛的割舍，依舊懵懂無知，一無所知。
男人閉了閉眼，強忍心底酸澀與不舍，從妻子懷里輕輕接過孩子，小心翼翼交到小姨子手中，聲音沙啞干澀，只托付一句，只求對方鄰里能善待孩子一生。
一旁的老**不停低聲催促，催著她連夜動身，免得夜長夢多被鄰里撞見，惹出是非，耽誤往后再生孫子的打算。
二姐抱著襁褓中的初生女嬰，踏著清冷月色，一步步走出沈家院門，朝著鄰村自家隔壁走去。
自此，沈家對外統(tǒng)一口徑，謊稱正月初六降生的三丫頭先天體弱，落地不久便不幸夭折。
一句輕飄飄的托詞，瞞過了全村鄉(xiāng)親，瞞過了鋁廠所有同事，也徹底抹去了這個女嬰在原生家庭存在過的所有痕跡。
她是兩人少年傾心、同窗情深的結(jié)晶，卻從降生伊始，就淪為重男輕女思想的犧牲品。沒有***半點疼愛，沒有父親的挺身守護，只剩母親滿心悲涼卻無力回天。
她從未做過誰的掌心珍寶，從落地的那個寒夜開始，便被命運推著，踏入一個全然陌生的新家，從此開啟了無人偏愛、隱忍克制、小心翼翼的半生。
村外大河流水經(jīng)年不息，默默見證了這場新年寒夜里的骨肉別離，也悄悄定格了她一生缺憾、一生漂泊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