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斜眼打量蘇墨，嗤笑道：“喲，哪來的窮酸，也敢管本公子的閑事？知道我是誰嗎？我爹是……”
“令尊是誰，與閣下當街失儀、欺凌弱女是兩回事。”蘇墨打斷他，聲音不高，卻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力度，“《唐律疏議·雜律》有載，‘諸于街巷阡陌，無故走車馬者，笞五十；以故殺傷人者，減斗殺傷一等。’騷擾民女，情節(jié)更重。要不要一起去京兆府衙，請法曹參**按律論處？”
那錦衣青年被蘇墨引經(jīng)據(jù)典的一番話說得有些發(fā)懵，又見對方氣度從容，不像尋常百姓，氣焰頓時矮了三分。他身邊一個同伴湊到他耳邊低語幾句，青年臉色變了變，狠狠瞪了蘇墨一眼：“算你走運！我們走！”說罷，帶著幾個跟班悻悻離去。
圍觀人群發(fā)出低低的議論聲，漸漸散開。賣繡品的少女驚魂未定，對著蘇墨連連道謝。蘇墨溫言安慰幾句，又從袖中取出些銅錢放在少女攤上，這才轉身。
一轉身，便對上了林越的目光。
兩人都有些意外。蘇墨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隨即恢復平靜，點了點頭：“林校書。”
“蘇大人好身手，也好口才?！绷衷阶呓嫘馁澋?。剛才蘇墨援引律法、從容應對的樣子，與他平日溫吞謹慎的形象頗有不同。
“路見不平罷了?！碧K墨淡淡道，用折扇輕輕敲了敲手心，“倒是林校書，休沐之日也來市井體察民情？”
“隨便走走?！绷衷娇戳丝此闹埽疤K大人若無事，可否借一步說話？”
兩人尋了處臨街茶肆的二樓雅座，要了一壺清茶。窗外是熙攘的街市，人聲隱約傳來。
“方才那些人，蘇大人認識？”林越問。
蘇墨抿了口茶：“領頭那個，是京兆尹杜有鄰的侄兒。杜有鄰……是李相門下?！彼畔虏璞?，看向林越，“林校書最近在庫房，可有什么新發(fā)現(xiàn)？”
話題轉得直接。林越沉吟了一下，決定透露一些：“發(fā)現(xiàn)**道的問題，可能不止于**道。漕糧、田賦、***，幾條線若隱若現(xiàn)，似乎都指向同一個方向。但缺乏關鍵證據(jù)，更缺能將證據(jù)遞上去、并且敢接的人?！?br>蘇墨靜靜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邊緣?！按奘斑z血氣方剛，是個敢言之人，但正如我上次所說，孤卒易折。他那些投書被壓下，不足為奇?！彼D了頓，“林校書可知，御史臺里，并非鐵板一塊?！?br>林越心中一動：“蘇大人指的是？”
“侍御史魏明，魏大人?！碧K墨緩緩道，“他是張曲江公（張九齡）舊部，為人剛正，早年因直言觸怒李相，被明升暗降，閑置多年。但他資歷老，門生故舊仍在御史臺，且……他對漕運、財政之事，向來關注?！?br>魏明？林越在記憶里搜索這個名字。張九齡是開元賢相，主張**，與李林甫政見不合被排擠罷相。他的舊部，天然就與李林甫**存在隔閡。
“魏大人會愿意插手此事？”林越問。
“未必愿意主動招惹麻煩?！碧K墨道，“但若是有確鑿的證據(jù)送到他面前，事關國計民生，以他的性子，未必能視而不見。關鍵在于，證據(jù)要足夠扎實，遞送的方式要足夠……巧妙。”
“巧妙？”
蘇墨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從袖中取出一張折疊的紙，推到林越面前?！斑@是我近日整理舊檔時，偶然看到的一份抄錄。天寶三載，**曾撥付一筆專款，用于整治汴河險工，工程由將作監(jiān)負責，但驗收文書上，時任將作監(jiān)丞的簽名，與同期其他公文上的筆跡，似乎有些微差異。當然，也可能是我多心了?！?br>林越展開紙張，上面是兩處簽名的臨摹對比。他仔細看去，果然，筆畫走勢、用力習慣，存在不易察覺的區(qū)別。如果這是真的，就意味著工程驗收可能被做了手腳，那筆專款的下落就成了問題。而將作監(jiān)，同樣在李林甫的勢力影響范圍內。
這份“偶然”看到的東西，太關鍵了。林越抬頭，深深看了蘇墨一眼。這絕不是偶然。
“蘇大人為何幫我？”林越直接問出了心中的疑惑。
蘇墨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窗外繁華的街市，聲音有些飄忽：“我蘇氏祖訓，有‘經(jīng)世濟民’四字。我讀書入仕，亦懷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