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民圍城------------------------------------------，城外的人開始往城門口聚。，是來圍的。。翠微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沖進來的，話都說不利索，只拿手指著城門方向：“王爺，城門口……好多人，把門堵了……”，拍了拍手上的土?！岸麻T的人說什么。說……說王爺是騙子。說告示上寫的以工代賑是騙人的，昨天有人領了粥干了活，今天就沒粥了……”翠微急得眼眶都紅了，“可是奴婢明明看見今天早上灶上還在熬湯，他們怎么能睜眼說瞎話有人傳謠?！鄙蚯逄恼酒饋?，“走?！?。比昨天早上應征的人多了至少三倍，黑壓壓地擠在城門洞內(nèi)外，有人舉著鋤頭，有人抱著孩子，有人什么也沒拿，就是來喊的。最前面一個滿臉橫肉的漢子正扯著嗓子朝城墻上吼：“叫你們王爺出來！昨天說管飯，今天就縮回去了？當我們是傻子嗎！”，臉色難看，但沒人敢應聲。不是怕這群饑民，是怕自己開口說錯話。昨天應征的隊伍里有人親眼看見王爺下地窖搬紅薯，但此刻那幾個人的聲音被淹沒在幾十人的喧囂里，根本傳不出來。，身后的翠微拽著她的袖子想把她往后拉，被她輕輕掙脫了。她就那么站到了城墻垛口前，風吹起她半干不濕的頭發(fā)，把那件洗得發(fā)白的舊袍子吹得獵獵作響。。叫罵聲先是更高地掀起了一浪，然后在她一言不發(fā)地注視下，漸漸低了下去。，而是因為她沒有像傳聞中那樣破口大罵。，殘暴、愚蠢、動輒杖斃下人。此刻站在城墻上的女人，確實是那個胖墩墩的身形，確實是那張被謠言描摹了無數(shù)次的臉。但她什么都沒說，只是挨個把底下每一張面孔都看了一遍。?！罢l告訴你們今天沒飯吃?！?，但城門口的風剛好把話送了下去。人群里安靜了一瞬，又炸開——有人喊就是聽別人說的，有人喊管他是誰說的你們就是騙人。
沈清棠等聲音自己落下去。
“昨天，六十三個人應征。早飯葛根湯一碗，午飯雜糧團子兩個。下地挖渠三個時辰，天黑收工。每人記一工?！?br>她從袖子里抽出沈懷瑜連夜謄抄的工冊，翻開，舉到垛口外?！八辛髅駪髡叩拿侄荚谏厦?。認得字的自己看?！?br>人群前排有一個瘦高的中年人瞇著眼看了半天，忽然轉(zhuǎn)頭對旁邊的人說了一句什么。旁邊的人又傳給后面的人。嗡嗡的議論聲開始變調(diào)。
“昨日領粥的人，今日繼續(xù)有粥，這是其一?！鄙蚯逄陌压允栈貋?，“其二，昨日沒來應征的人，今日來應征，照樣有粥。其三”她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幾分，“誰要是再在人群里傳假話煽動鬧事，我沈清棠的粥不養(yǎng)這種人?！?br>她的目光落在最前面那滿臉橫肉的漢子身上。
“你今天早上，在哪里領的粥?！?br>那漢子一愣：“我沒領”
“你當然沒領。你沒來應征。但你現(xiàn)在站在這里喊得最響?！鄙蚯逄牡恼Z氣沒有起伏，“是誰讓你來的?！?br>漢子的臉色變了一瞬，隨即梗著脖子喊：“沒人讓我來！我就是看不慣”
“看不慣什么。看不慣有人給流民飯吃。”沈清棠沒再看他。她對著剩下的人說，“記住這個人的臉。昨天他沒挖過一鍬土，今天他來堵城門，想斷你們明天的飯?！?br>人群開始騷動。但不是朝著城墻，是朝著那個漢子。有人開始推他，有人在他背后罵。那個漢子還想說什么，但聲音已經(jīng)被周圍的口水淹沒了。他擠出人群跑了。
沈清棠轉(zhuǎn)過身，對身后的翠微說：“去灶上，把今天的粥抬到城門口來?！?br>“王爺，現(xiàn)在？”
“現(xiàn)在。”
粥抬來了。不是稀得能照見碗底的粥，是加了葛根粉和雜糧的稠粥，鍋蓋一掀，熱氣裹著糧食特有的香氣彌漫開。沈清棠讓人把粥鍋擺在城門口，自己站在鍋旁邊。
“想吃粥的?！彼f，“去領工具?！?br>人群沉默了片刻。然后有人動了，是昨天來過的那個赤腳婦人，她擠到最前面，彎腰從工具堆里撿起一把鋤頭。沈懷瑜翻開名冊讓她按了個手印。然后是第二個，第三個，**個。
翠微蹲在灶火前添柴，她的手還在抖，但她抬起頭朝沈清棠的方向看了一眼。她看見那個總是沉默的跛腳管事老馬頭，不知什么時候站在了人群邊緣。他手里拄著那根竹竿，沒有上前，只是看著沈清棠的背影，嘴唇翕動了一下。
翠微聽不清他說了什么。但她記得那個口型，像是多年前她剛進府時，老馬頭在燈下說起舊事時提到過的那個詞。他說北朔的水，十年來沒變過。只是沒人挖。
現(xiàn)在有人在挖了。
人群漸漸散去時，沈清棠在城墻根下找到了鐵蘭。鐵蘭正把剛才收繳的幾把鋤頭往工具堆里歸攏，聽見沈清棠走近，頭也沒抬。
“那個煽動的人跑了，我跟了一段，他出城之后往官道方向去了，有人接應。”
“不是餓的?！鄙蚯逄恼f。
“不是?！辫F蘭把手里的鋤頭往地上一頓，直起身來，“是被買來的。臉生，不是北朔本地人，也不像流民，流民餓成那樣跑不了那么快?！?br>沈清棠看向官道方向，暮色已經(jīng)把遠處的路面吞得只剩一道模糊的灰線?！白尷襄X順著那個方向摸摸底。不要驚動接應的人，只要知道他們往哪個方向去了。”
鐵蘭點頭，把最后一捆鋤頭扛上肩，走了幾步又停下?！澳阌X得是誰。”
“能是誰。不想讓北朔有飯吃的人，從來不止一個?！鄙蚯逄霓D(zhuǎn)過身，風吹得她沾了泥的袍角微微翻動，“但下次再派人來，就不會只派一張嘴了?！?br>鐵蘭沒再說話。她扛著鋤頭消失在城墻拐角處，腳步聲沉穩(wěn)有力。
暮色四合的時候，城墻下已經(jīng)沒有人了。沈清棠靠在那口已經(jīng)刮干凈鍋底的粥鍋旁，用袖子擦了擦臉上的汗。沈懷瑜坐在她旁邊，膝蓋上攤著那本工冊，上面歪歪扭扭地按滿了手印。他看了好幾遍，忽然輕輕笑起來，笑得很輕。
“姐，”他沒有抬頭，聲音像是自言自語，“你從來不會站在城墻上跟人講道理?！?br>沈清棠沒有回答。她的背靠著冰涼的鐵鍋，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上一塊已經(jīng)干涸的泥漬，想起了很久以前那個蹲在觀禮臺上、嘴唇發(fā)干、心臟快跳出嗓子眼的研究員助理。沈懷瑜偏過頭看她，眼神閃了一下，又把目光收回到膝上那本臟兮兮的工冊上。
“你今天很不一樣”他把工冊合上，“以前你只會摔東西?！?br>沈清棠接過來翻了一頁。破損的紙頁上按著一個很小的手印，指紋都是糊的。她辨認了一會兒工冊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名字，然后抬頭重新看了一眼城墻根。那個方向現(xiàn)在空空蕩蕩，只有幾根被人踩斷的枯草還陷在泥里。她把目光收了回來。
沈懷瑜沒再追問。他靠著城墻，閉上眼睛，嘴角還掛著那個很輕的笑。遠處傳來幾聲狗叫，叫了兩聲就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