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流涌動------------------------------------------，陳花生來**快兩個月了，生活漸漸有了規(guī)律。每天早上七點(diǎn)出門，晚上七八點(diǎn)回家，偶爾林樺林應(yīng)酬晚了，十點(diǎn)十一點(diǎn)也是常事。他從不抱怨，也從不遲到，林樺林交代的事從沒出過差錯。，“你以前多愛說話一個人，現(xiàn)在變得跟悶葫蘆似的。”鐵柱一邊吃泡面一邊說，“是不是被那些有錢人嚇著了？不是?！标惢ㄉ吭诖采希謾C(jī)，“就是覺得說那么多話沒啥用。”，在**圈待久了，他發(fā)現(xiàn)一個道理，有錢人之間，廢話最多，真話最少。那些女人聚在一起，嘴巴就沒停過，說來說去沒一句有用的，他在旁邊聽多了，越聽越覺得沒意思。，把錢掙了就行。但他心里清楚，不說話的另一個原因，是他開始想事了。，他腦子里就多了根弦。這根弦平時不響，但每次聽到“曼姐項目投資”這些詞，就會嗡嗡**一下。，不查不知道，一查嚇一跳。蘇曼在**的富人圈里名氣不小，百度百科上都有她的詞條“知名慈善家**女企業(yè)家協(xié)會副會長曼菲斯集團(tuán)董事長”。照片上的她穿著套裝，站在某個頒獎臺上，手里捧著獎杯，笑得端莊大方。，她名下有多家公司，業(yè)務(wù)范圍涵蓋投資、文化傳媒、餐飲、美容，每年捐款上百萬，資助了幾十名貧困學(xué)生。，是個成功女企業(yè)家的標(biāo)準(zhǔn)模板。，一個做正經(jīng)生意的老板，怎么會讓朋友投的錢半年拿不回來？一個真正的慈善家，怎么會讓自己的客戶“不好意思撕破臉”？，沒跟任何人說。，司機(jī)的眼睛是用來看路的，不是用來琢磨事兒的。，終于有了一點(diǎn)冬天的意思。早晚涼颼颼的，街上的行人開始穿外套了。陳花生翻出那件從老家?guī)淼能娋G色棉襖，套在工作服外面，看著有些不倫不類，但暖和。，沒說什么，第二天早上上車的時候，后座上多了一個紙袋?！敖o你買的，穿上?！标惢ㄉ蜷_一看，是一件黑色的夾克，牌子他沒見過，但摸起來很厚實，里子是絨的，應(yīng)該不便宜。
“林總，這……”
“天冷了，別凍著。”林樺林低頭看手機(jī)，語氣淡淡的，“你是我的司機(jī)，穿成那樣出去，人家還以為我**員工?！?br>陳花生張了張嘴，想說不用，但看到林樺林沒有繼續(xù)說話的意思，就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謝謝林總。”
他把夾克套上，大小正合適。
從那天起，他每天早上穿著那件黑色夾克去接林樺林 夾克確實暖和，但更讓他覺得暖和的，是林樺林那種不動聲色的關(guān)心。
她這個人就是這樣，表面冷冰冰的，做的事卻讓人心里熱乎。
有一天，陳花生在車上等她的時候，無意中看到她在手機(jī)上翻照片，照片里是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女孩，扎著馬尾辮，穿著校服，笑得很燦爛。
林樺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機(jī)翻過去扣在腿上，望向窗外。
陳花生沒有多問，但他隱約覺得，那個小女孩，跟林樺林有關(guān)。
后來他從趙德勝那里聽說，林樺林以前有個女兒，十三歲的時候生病死了。
“什么??？”
“好像是白血病?！壁w德勝嘆氣，“治了好幾年，花了好多錢，最后還是沒救回來。她老公后來出了車禍，也沒了，樺林那幾年，過得人不人鬼不鬼的?！?br>陳花生沒再問了，有些事，問多了是傷口。
月底的一天，林樺林讓他去機(jī)場接個人。
“蘇曼的朋友，從上海飛過來，你去接一下，送到蛇口的酒店?！彼押桨嗵柡兔职l(fā)到陳花生手機(jī)上，“蘇曼說讓她的司機(jī)去，我說我的司機(jī)就在附近，順路?！?br>陳花生沒多想，開車去了機(jī)場 航班晚點(diǎn)了四十分鐘。他在到達(dá)大廳等了快一個小時，才看到有人舉著牌子出來。他要接的人是個三十出頭的女人，打扮得很時髦，穿著一件駝色的大衣，拖著個銀色的行李箱。長得不算漂亮，但氣質(zhì)很好，一看就是在大城市生活了很久的人。
“**，請問您是沈玉小姐嗎？”陳花生走上前問。
女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是林樺林的司機(jī)？”
“對，我姓陳。”
“走吧。”沈玉把行李箱推給他，踩著高跟鞋就往外走。
陳花生拉著行李箱跟在后頭，路上沈玉一句話都沒跟他說，一直在打電話。
“對，我剛到……嗯，沒那么快，先住下來再說……曼姐說來接我，怎么派了個不相干的人？……行吧，回頭見?！?br>掛了電話，沈玉從包里掏出煙，點(diǎn)了一根。
陳花生從后視鏡里看了她一眼，沒說什么，車上了高速，沈玉忽然開口了：“你給林樺林開車多久了？”
“兩個月?！?br>“她人怎么樣？”
“挺好的?！?br>沈玉笑了一聲：“挺好？她那個人，對誰都冷冰冰的，還挺好？”
陳花生沒接這個話茬。
沈玉又抽了口煙，忽然語氣變了：“你知不知道蘇曼這個女人？”
“接觸不多。”
“接觸不多就對了?！鄙蛴癜褵熎缭谲囕d煙灰缸里，“接觸多了，你就知道她是什么人了?！?br>這句話說得意味深長。陳花生忍不住從后視鏡里看了她一眼，沈玉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疲憊還是厭惡。
他把車開到了蛇口的酒店，幫沈玉把行李箱拿下來。沈玉接過箱子，忽然從包里抽出一張一百塊錢，遞給他。
“拿著，辛苦費(fèi)。”
“不用，公司已經(jīng)付過工資了?！?br>“讓你拿著你就拿著?！鄙蛴癜彦X塞進(jìn)他手里，“你這種人，在**不容易。”
說完，她拖著行李箱走了。
陳花生站在原地，低頭看著手里的一百塊錢，又看了看沈玉遠(yuǎn)去的背影。
他忽然想到一個問題，沈玉說“你這種人，在**不容易”，她怎么知道他是什么人？他們認(rèn)識還不到兩個小時。
他搖搖頭，把錢疊好塞進(jìn)口袋，開車走了。
晚上，他把這件事告訴了李鐵柱。
鐵柱正在刷牙，滿嘴泡沫含混不清地說：“你管她是誰呢，反正跟你沒關(guān)系。”
“我就是覺得奇怪?！标惢ㄉ诖采希研摿?，“那個女人說話陰陽怪氣的，好像跟蘇曼有仇似的。”
“有仇的人多了去了?！辫F柱漱了口，擦著嘴說，“商場如戰(zhàn)場，你一個開車的，別摻和?！?br>陳花生嗯了一聲，躺下了，但他翻來覆去睡不著。
沈玉的話在他腦子里轉(zhuǎn)來轉(zhuǎn)去“接觸多了，你就知道她是什么人了。”
蘇曼到底是什么人？
一個有頭有臉的女企業(yè)家，一個熱心公益的慈善家，一個在富人圈長袖善舞的社交達(dá)人，這些身份之外呢？
他想起周**那個電話，想起劉姐投進(jìn)去拿不回來的兩百萬，想起林樺林那句“不該碰的錢千萬不要碰”。
這些碎片拼在一起，構(gòu)成了一幅不完整的、模糊的圖畫。
他把被子蒙在頭上，逼自己睡覺。
第二天早上，陳花生照常去接林樺林。林樺林今天看起來不太一樣，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套裝，頭發(fā)扎得很緊，臉上化了比平時濃一些的妝，嘴唇涂著豆沙色的口紅。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鋒利了幾分，像是要去打仗似的。
“今天先去公司，十點(diǎn)鐘你送我去一個地方，在龍崗，具體地址我等下發(fā)你?！彼宪嚭蠼淮艘痪洌烷_始不停地接電話、回信息。
車?yán)锏臍夥沼悬c(diǎn)緊繃。
到了公司樓下，林樺林下車前忽然說了句：“花生，今天無論發(fā)生什么，你在外面等著就好，別進(jìn)來。”
陳花生一愣：“出什么事了？”
“沒什么事?！绷謽辶株P(guān)上車門，頭也不回地走了。
陳花生把車停到地下**，坐在車?yán)锏戎?，他拿出手機(jī)刷新聞，刷了一會兒沒意思，就閉著眼睛養(yǎng)神。
快到十點(diǎn)的時候，林樺林下來了。
她的表情比早上更凝重了，嘴角往下抿著，眼睛里有一種陳花生沒見過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緊張，更像是……決絕。
“走吧。”陳花生發(fā)動車子，按照導(dǎo)航往龍崗開。
路上他忍不住從后視鏡里看了林樺林好幾眼。她靠在后座，閉著眼睛，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敲著，像是在數(shù)數(shù)，又像是在給自己打氣。
車子開了快一個小時，到了龍崗一個工業(yè)區(qū)。這里跟市區(qū)的繁華完全不同，到處是灰撲撲的廠房和倉庫，路面上坑坑洼洼的，大貨車轟隆隆地開過，揚(yáng)起一路塵土。
導(dǎo)航的終點(diǎn)是一棟四層樓的老廠房，樓頂豎著幾個褪色的大字“曼菲斯文化傳媒”。樓下停著幾輛車，其中有一輛黑色的保時捷卡宴，陳花生認(rèn)得，那是蘇曼的車。
“到了?！标惢ㄉ衍囃Ｔ诼愤?。
林樺林深吸了一口氣，推開車門。
“花生，你在這兒等著?！?br>“林總?！标惢ㄉ滩蛔〗凶×怂澳粋€人上去，沒問題吧？”
林樺林停住腳步，回過頭來看他，陽光照在她臉上，她眼角的細(xì)紋清晰可見。
“能有什么事？”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苦澀，“最多就是撕破臉?！?br>她走了，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聲音沉悶，不像平時那么清脆。
陳花生坐在車?yán)?，心里頭七上八下的。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這么不安，林樺林是老板，她是去處理自己的事，跟他一個司機(jī)有什么關(guān)系？
但他就是坐不住，他點(diǎn)了根煙，抽了兩口就掐了。又拿起手機(jī)想看時間，發(fā)現(xiàn)屏幕上是鎖屏畫面，什么也沒看清。他把手機(jī)扔在副駕駛座上，又撿起來，反反復(fù)復(fù)折騰了好幾次。
等了大概四十分鐘，樓上忽然傳來一聲巨響，像是什么東西摔碎了。
陳花生條件反射地推開車門，一條腿已經(jīng)邁出去了，又收了回來。
林樺林說了，讓他在外面等著，可萬一出了什么事呢？
他猶豫了十幾秒，那十幾秒漫長得像一個世紀(jì)，最終他還是下車了，鎖好車門，快步走進(jìn)了那棟樓。
一樓是個空曠的大廳，堆著一些紙箱和雜物，有個老頭坐在門口打瞌睡，看了他一眼沒吭聲，樓梯在左手邊，水泥的，鐵欄桿上銹跡斑斑。
陳花生三步并作兩步跑上樓。二樓是一個大開間，以前大概是辦公區(qū)，現(xiàn)在擺著幾張長桌和折疊椅，像個臨時會議室。門開著，他還沒進(jìn)去，就聽到了林樺林的聲音。
“我不管，那八百萬，你今天必須給我一個交代！”
林樺林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又冷又硬。
陳花生在門口站住了，沒有進(jìn)去。
他看到一個穿灰色制服的年輕女人擋在林樺林面前，像是在攔她。蘇曼坐在靠窗的沙發(fā)上，翹著二郎腿，手里夾著一根煙，臉上掛著那種他見過的、標(biāo)志性的笑。
不冷不熱，不咸不淡，像畫上去的。
“樺林，你這說的是什么話？”蘇曼慢悠悠地說，“你的錢在我這兒好好的，我又沒說不給你，只不過項目周期拉長了一點(diǎn)，你急什么？”
“拉了半年了！”林樺林的聲音拔高了一些，“你說三個月，現(xiàn)在八個月了！我問了你多少次，你每次都說快了快了，快了到底是多快？”
“生意場上的事，哪有那么準(zhǔn)的？”蘇曼彈了彈煙灰，“你也是做生意的人，這點(diǎn)道理都不懂？”
“我不跟你繞彎子?！绷謽辶滞白吡艘徊?，那個灰制服的年輕女人伸手要攔，她一甩胳膊，把那人的手打開了，“我今天來，就是要把話說清楚，我的八百萬，你到底還能不能拿出來？如果不能，你就給我一個時間表，分期還也行?！?br>“樺林……”
“你別叫我樺林！”林樺林的聲音終于有了裂痕，“我叫你曼姐，是因為我拿你當(dāng)朋友，我信任你，才把錢交給你打理。你呢？你拿我當(dāng)什么？提款機(jī)？冤大頭？”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蘇曼把煙掐滅在煙灰缸里，慢慢站了起來。
她比林樺林矮半個頭，但站起來的時候，整個房間的氣壓都變了。
“林樺林，你說話注意點(diǎn)?！碧K曼的笑容不見了，聲音不高不低，每個字都像是釘子，釘進(jìn)林樺林的耳朵里，“我蘇曼在**這些年，什么大風(fēng)大浪沒見過？你要是好好跟我說話，咱們還是朋友。你要是這么不給我面子，那就別怪我不講情面?！?br>“情面？”林樺林的聲音發(fā)抖了，但不是害怕，是憤怒，“蘇曼，你對劉姐講情面了嗎？你對周**講情面了嗎？她們的錢呢？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把她們的錢拿去填你的窟窿了，對不對？”
“你……”
“還有小辣椒，她的錢你也沒還吧？她不敢問你要，整天在外面強(qiáng)撐著，你以為我看不出來？”
蘇曼的臉白了，不是那種受到侮辱后的蒼白，而是被人說中了要害的那種白。
她盯著林樺林看了幾秒，忽然笑了。
那笑容跟之前不一樣了，之前的笑是不冷不熱的假笑，現(xiàn)在的笑，是冷的，像冬天的風(fēng)。
“林樺林，你今天來，是誰讓你來的？”蘇曼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沒有人讓我來，我自己要來的?！?br>“你自己？”蘇曼走近了兩步，上下打量著她，“你有這個膽子？”
“我有什么不敢的？”林樺林迎著她的目光，“我又不欠你的?！?br>兩個人對視了幾秒，空氣像凝固了一樣。
陳花生站在門口，手不自覺地握緊了拳頭。
他不知道自己該不該進(jìn)去，林樺林說了別進(jìn)來，可現(xiàn)在情況好像不對。蘇曼身邊那個女人雖然退了半步，但手機(jī)已經(jīng)握在手里了，隨時可以叫人。
就在這時候，樓梯上傳來腳步聲。
一個男人上來了，四十來歲，剃著板寸頭，穿著一件黑色的夾克，脖子上掛著一條很粗的金鏈子。他上樓后看了陳花生一眼，目光陰毒得像條蛇，然后徑直走進(jìn)了辦公室。
“曼姐，出什么事了？”他的聲音很低，低沉得像車輪碾過碎石。
“沒事，阿強(qiáng)?！碧K曼擺擺手，“樺林跟我開了個玩笑?！?br>她轉(zhuǎn)頭看向林樺林，聲音忽然變軟了，像是在哄小孩：“樺林，今天你先回去。你那筆錢的事，我下周給你答復(fù)，好不好？”
這不是商量的語氣。
林樺林咬了咬牙，她想再說點(diǎn)什么，但看到那個叫阿強(qiáng)的男人站在蘇曼身后，像一堵墻一樣，她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她轉(zhuǎn)過身，走了兩步，看到陳花生站在門口，愣了一下。
“你怎么上來了？”
“聽到有動靜，上來看看。”陳花生讓開身位。
林樺林沒再說什么，從他身邊走過去，下了樓。
陳花生跟在后頭，走到樓梯拐角的時候，他聽到身后傳來蘇曼的聲音，那聲音很小，但他聽到了。
“樺林這個人，得敲打敲打。”
他沒有回頭，回到車上，林樺林一句話也沒說。
她靠在后座，閉著眼睛，胸口一起一伏的，像跑了一場馬拉松。陳花生從后視鏡里看到她的手在發(fā)抖，手指緊緊地攥著包帶。
車子發(fā)動了，駛出了工業(yè)區(qū)。
一路上林樺林都沒有說話，快到家的時候，她忽然開口了。
“花生，你今天看到的，不要告訴任何人?！?br>“我知道。”
林樺林又沉默了 車子拐進(jìn)波托菲諾，在小區(qū)門口停下。
她沒有馬上下車，而是看著車窗外面，像是在看很遠(yuǎn)很遠(yuǎn)的地方。
“我當(dāng)初就不該認(rèn)識她?！彼卣f，像是在跟自己說話，“不該認(rèn)識她。”
陳花生沒有接話，他不知道該說什么。安慰？他沒那個資格，勸解？他不了解內(nèi)情，沉默？沉默有時候是最好的回答。
林樺林終于下了車，她走了兩步，忽然轉(zhuǎn)過身來，隔著車窗看著他。
“花生，謝謝你?！?br>“謝我什么？”
“謝謝你上來?！彼f，“雖然我不想讓你上來，但你還是上來了。”
說完，她轉(zhuǎn)身走進(jìn)了小區(qū)。
高跟鞋的聲音在夜風(fēng)里散開了。
陳花生坐在駕駛座上，很久沒有動。
他腦子里反復(fù)回響著蘇曼那句話“樺林這個人，得敲打敲打?！?br>敲打是什么意思？是警告？是威脅？還是別的什么？
他點(diǎn)了根煙，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一團(tuán)濃白的煙霧。
他忽然覺得，這****圈的水，比他想象的要深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