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醒與洞察------------------------------------------，先看到的是一角石壁。，粗糙不平，有幾道不知什么年月鑿出來的淺槽?？諝饫镉刑μ\的潮氣，混著淡淡的血腥味。他躺在一處天然形成的石洞中。。指節(jié)有些僵硬，但能動。然后是手腕、手肘、肩膀，逐一確認(rèn)關(guān)節(jié)完好。身上蓋著一件月白色的女子外衫，質(zhì)地柔軟，已經(jīng)被壓皺了。胸口和后背纏著繃帶，用的是同一種布料——月白色里衣的下擺，撕得很整齊。。金創(chuàng)藥的氣味他認(rèn)得，不是唐門的路數(shù)，偏草木香，更溫和。。全身的肌肉都在**，后背的鞭傷在起身時扯了一下。他沒有皺眉。，他閉上眼，將意識沉入體內(nèi)。。觸感像一口被敲碎的碗，每一片碎片還待在原位，但沒有一處是完整的。十二道經(jīng)脈全部有不同程度的損傷，手少陰心經(jīng)和督脈受損最重。他默運玄天功心法，內(nèi)息如泥牛入海，沒有任何回應(yīng)。，眼神里沒有絕望。。，但內(nèi)力沒有完全消失。它們正以一種極細(xì)微極分散的狀態(tài)蟄伏在經(jīng)脈壁中，像凍土里的種子在等春天。這種感覺極為微弱——如果不是他修煉玄天功多年，對內(nèi)力的感知已經(jīng)深入骨髓，根本發(fā)現(xiàn)不了。，那些內(nèi)力在最近被什么東西擾動過。經(jīng)脈壁上附著了一層極薄極淡的溫潤余韻，不是玄天功自身的屬性。和昨夜隱約感應(yīng)到的那一絲力量波動同源。。。白衣，背對他，正在擦劍。劍橫在膝上，晨光從劍格走到劍尖，她還沒擦完。整個過程中沒有回頭，沒有停頓。：不用回頭就知道他醒了。。借著洞口透進(jìn)來的天光，快速掃了一遍洞內(nèi)環(huán)境。洞口不高，需要彎腰才能出入。洞壁干燥，地面上的碎石被清理過，靠近他躺的位置鋪了一層干苔。洞外有水聲，極輕極規(guī)律，是潭水從石縫間滲出去的響動。
崖底。水源充足。有可供棲身的洞窟。她一個人完成了清理、包扎、搬運、布防，期間還殺了所有追兵。
唐三站起身。動作不算利索，但每一步都很穩(wěn)。他將蓋在身上的外衫疊好，放在石面上，向洞口走了幾步。
“多謝姑娘救命之恩?！彼笆?，行禮的動作規(guī)范得無可挑剔。指尖還在微顫，但禮數(shù)沒缺，“敢問姑娘尊姓大名？”
洞口擦劍的動作停了。
千仞雪將劍翻了個面，手指順著劍脊從劍格推到劍尖。她不用轉(zhuǎn)身也知道他在做什么——背后那道視線正一寸一寸地掃過她的坐姿、肩膀、握劍的手，把每一處細(xì)節(jié)都納入評估。
她沒有回頭。只是在心里默默等他把這番評估做完。
她站起身，轉(zhuǎn)身面對他。
“千仞雪。清風(fēng)劍派的人?！?br>她的聲音很平淡。唐三微微頷首——清風(fēng)劍派，中原劍道正宗。清玄道長劍術(shù)當(dāng)世無匹，門規(guī)森嚴(yán)，極少參與江湖紛爭。她的劍穗是青白色，只有嫡傳弟子才能用。能以一己之力全殲追兵，身份和實力對得上。
在她轉(zhuǎn)身的瞬間，唐三也在打量她。白衣染血，但劍穗干干凈凈。握劍的手很穩(wěn)，指節(jié)分明。面容清冷，看不出年紀(jì)——氣質(zhì)壓住了外貌。她看他的目光很直接，沒有躲閃，也沒有審視，只是平靜地看，像在看一件她早已知曉全貌的東西。
那種目光讓唐三頓了一瞬。不是敵意，不是試探。是某種他無法歸類的從容。
“在下唐三，唐門外門弟子?！?br>千仞雪的目光從他臉上移到他的手上——玄玉手的指節(jié)有鐵砂打磨的痕跡，練得不到家但路子是對的。一個外門弟子，內(nèi)功底子遠(yuǎn)超入門功法所能教授的程度。她盯著他看了片刻，開口時語氣里帶著篤定：“外門弟子？你的內(nèi)力底子，不像外門教得出來的?！?br>唐三微微點頭，語氣不卑不亢：“姑娘慧眼。此事說來話長?！?br>千仞雪沒有再追問。她從來不需要追問。前世她在神座上看了他一百年，他藏了什么、瞞了什么，她比他自己還清楚。
她將劍收回鞘中，用劍鞘指了指洞外的方向：“外面有水源。先去洗把臉，回來吃東西?！?br>她轉(zhuǎn)身走回火堆旁。幾根枯枝燒得正旺，架著一塊削平的薄石板，上面放著兩條魚，是之前從潭里扎的。她把一條魚翻了個面，讓另一面也烤到微焦。
唐三順著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洞外。收回目光時，視線在她背影上停了一息。
他總覺得方才那一瞬間——就是她盯著他看了片刻之后、轉(zhuǎn)身之前的那一瞬間——她眼睛里有什么東西變了。不是表情，不是語氣，是更深一層的東西。
他說不清那是什么。
但他沒說清的事很少。這算一件。
他朝她再拱一拱手：“有勞姑娘?！?br>然后朝洞口走去。
千仞雪沒有回頭。
她只是把魚又翻了個面。
這個人，丹田碎了，渾身纏著繃帶，醒來先檢查關(guān)節(jié)、內(nèi)力、環(huán)境，最后才是道謝。而在道謝的同時，已經(jīng)在心里把她從頭到腳評估了一遍。
前世她用了一百多年才明白，他不是冷漠。他只是把所有情緒都壓在了評估和推演的底下，壓得太深，深到連他自己都以為不存在。
這一世，她打算慢慢等他翻上來。
洞口傳來水聲。唐三蹲在潭邊，用冷水洗了把臉。
洗完之后他沒有立刻站起來。他對著水面看了片刻——不是在看倒影。
是在算她。
清風(fēng)劍派千仞雪。身上有一絲極其隱晦的力量波動，不是內(nèi)力，不是劍意，和他經(jīng)脈壁上殘留的溫潤余韻同源。能獨自引開追兵、在崖底設(shè)伏全殲，周身氣勢沉凝，完全不似剛經(jīng)歷生死搏殺。墜崖至此卻無慌亂之色。心智之堅，非常人所能及。
評估完畢。結(jié)論是此人深不可測。
但她的深不可測里，有一層他看不透的東西——就是方才轉(zhuǎn)身前，她眼睛里那一閃而過的、他說不清的東西。
唐三將這點也列入了待觀察清單。
他掬起一捧水，澆在臉上。
然后他的手停了。
潭水極清澈。水底光滑的鵝卵石之間，有一枚極細(xì)的金色碎屑，正卡在兩塊石頭的縫隙中。不發(fā)光，不震顫，只是靜靜地沉在那里。
唐三看了它三息。
他沒有伸手去拿。但他認(rèn)出了那東西——這世上只有唐門玄天寶錄的附錄中提到過這種材質(zhì)的描述。天使之羽的碎片。
“唐三？”
千仞雪的聲音從洞口傳來。魚烤好了。
唐三將手從水中收回，站起身?！皝砹?。”
他沒有問那枚碎屑的事。
暫時不問。
他走回洞內(nèi)時，千仞雪正將一條烤魚從石板上取下來。她遞給他，兩人的手指在魚身上方短暫地交錯了一瞬——她的指尖擦過他的手背。涼的，但穩(wěn)。
“吃完我們得走?！彼f。語氣還是那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dāng)然的事，“玉虛宮的命牌追蹤術(shù)不慢。新的追兵已經(jīng)在路上，這座崖底最多還能藏半日?！?br>她抬頭看了一眼洞口上方的一線天光。日頭已經(jīng)偏西。
唐三接過烤魚，在她對面坐下。
“姑娘對玉虛宮很了解?！?br>千仞雪拿起另一條魚，沒有馬上吃。她看著他的眼睛，目光依舊直接而平靜，像寒潭的水面，看不到底，但也不起波瀾。
“你不也是嗎?！彼f。
不是疑問。是陳述。
唐三頓了一下。
然后他低頭咬了一口烤魚。
咀嚼時，嘴角有了上島后的第一絲極淡的笑意。
千里之外，玉虛宮魂燈殿。
守殿弟子的額頭幾乎貼到了地面。他面前的香案上擺著兩盞燈。
一盞碎得只剩底座——那是玉衡的命燈，昨夜炸了。
另一盞的燈焰正在變暗。但暗下去的顏色不是正常的明黃轉(zhuǎn)青，而是一種詭異的金色。
底款刻著：千仞雪。
殿門被人從外面推開。夜色涌進(jìn)來，吹得兩盞燈同時晃了一下。
玉虛真人跨過門檻，身后跟著兩個穿著黑斗篷的人。斗篷下的氣息不屬于任何江湖宗門。
“燈還沒滅?！庇裉撜嫒说穆曇艉茌p，輕得像是自言自語，“玉衡死了，她的燈不該還在燒?！?br>他身后一個黑斗篷往前走了半步。
“真人。堯王殿下的意思是——這個女人的功法來源，可能和唐門初代祖師有關(guān)?；钭降膬r值比死人高。”
玉虛真人轉(zhuǎn)過身，看著那兩盞燈。
沉默了半晌。
“傳令下去，”他終于開口，“**令撤。換捕魂令?！?br>“要活的?！?br>黑斗篷沉默了片刻?！叭绻纯埂?br>玉虛真人沒有回答。
他只是伸手，用指尖輕輕碰了一下千仞雪那盞燈的燈焰。
金色火苗在他的指腹上燙出了一道細(xì)小的焦痕。
他收回手，看著那焦痕慢慢滲出血珠。
“你們抓不住她?！彼f，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明日天氣，“但無所謂。唐門那個小崽子，才是她唯一的軟肋?！?br>他的目光落在香案旁邊的第三盞燈上。那盞燈是新掛上去的，排位不高，但底款刻著的兩個字筆畫極深，幾乎鑿穿了燈座。
唐三。
燈焰很弱。風(fēng)一吹，差點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