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理服人------------------------------------------，張府那邊毫無動靜。，每天早晚各來林楓屋里一趟，來了也不說話，就坐在那張三條腿的木桌旁，**手，嘆一口氣，再走。林楓知道老村長在愁什么——張員外那人，最擅長的事就是拖。拖到欠租的人自己慌了神，主動上門哀求，那時候什么條件都是他說了算。，陳有田再次登門，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喜是憂?！皬埣彝腥藥г拋砹耍彼驹陂T口，手扶著門框，聲音發(fā)干，“說明天上午，讓村上派個人去張府面談租子的事。我去。”林楓放下手里正在修補(bǔ)的竹筐?！澳阋粋€人行嗎？”陳有田看著他，欲言又止。他本來想說“張員外那人比張公子難纏多了”，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眼前這個年輕人，幾天前剛從鬼門關(guān)爬回來，瘦得一陣風(fēng)都能吹倒，他實在不忍心再給他添壓?！按彘L放心?！绷謼髡酒鹕?，從原身書箱里翻出兩本泛黃的舊書，揣進(jìn)懷里。書封上寫著《大夏科試備考雜錄》，里面除了幾篇八股范文，還附錄了幾頁《大夏律》的節(jié)選條目。原身買這本書是為了應(yīng)付科考中的策論題，從來沒用上過。林楓醒來后把所有能找到的文字材料翻了個遍，那幾頁律文早已一字不差地刻在了腦子里?！拔矣蟹执纭！?，林楓穿上那件洗得發(fā)白、袖口磨出毛邊的青布長衫，步行兩個時辰，到了安陽城。，這次連“秀才”兩個字都省了，只歪了歪下巴示意他自己進(jìn)去。林楓也不在意，穿過前院，邁進(jìn)正堂。，手里端著青瓷茶盞，身后站著張文昌和周文舉。三個人像三尊菩薩似的看著林楓走進(jìn)來。堂中既沒有給他預(yù)備座位，也沒有上茶的意思。，拱了拱手：“張員外。嗯。”張員外呷了口茶，慢慢放下茶盞，也不寒暄，開門見山，“林秀才，你們清水村欠的租子，拖了快兩個月了。我這個當(dāng)東家的，也要養(yǎng)家糊口，你說是不是？是?！绷謼鲬?yīng)道。“那今天你來，是把租子補(bǔ)上了？”
“不是?！?br>張員外眉頭一皺，端茶的手頓住了。
“員外，”林楓不緊不慢地說，“今年的年景您是知道的。春旱連著夏澇，田里的收成不足往年的四成。清水村三十七戶人家，眼下還有糧過冬的不到十戶。這不是人不勤快，是天災(zāi)。按大夏律——”
他頓了頓，字字清晰地念出來：“《大夏律·戶律·田賦篇》第七條規(guī)定，‘凡田租，遇水旱蟲蝗災(zāi)害，視災(zāi)情輕重減等征收。災(zāi)及五分以上者，免征五分之二；災(zāi)及七分以上者，減半征收；災(zāi)及九分以上者，全免?！逅褰衲甑氖粘?，不足四成。”
堂內(nèi)安靜了一瞬。
張員外端茶的手懸在半空，眼睛微微瞇了起來。他做了大半輩子鄉(xiāng)紳，跟佃戶打了半輩子交道，還是頭一回遇到一個窮秀才，一開口就搬出大夏律來跟他談條件。
“律法是死的，人是活的?！睆埼牟谂赃叢逶捔?，語氣帶著明顯的不耐煩，“林秀才，我父親經(jīng)營這些田產(chǎn)不容易，你拿律法條文來壓人，怕是不太合適吧？”
他在“窮酸”兩個字上加重了語氣，林楓當(dāng)然聽得出來。
“張公子說笑了，”林楓轉(zhuǎn)過頭，神色謙和，“在下只是個窮讀書人，哪敢壓人？不過是碰巧在書上讀到過這條律文，覺得與清水村的情形相符，才提出來與員外商議。”
他話說得謙遜，姿容也謙遜，但張文昌看著他那張平靜無波的臉，心里那股氣就是壓不下去。詩會上那句“一肚糟糠”還在他腦子里嗡嗡作響。
“你——”
“文昌?！睆垎T外抬手制止了兒子。
他重新端起茶盞，卻不喝了，只是用杯蓋慢慢撥著浮沫。安靜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林秀才，你讀的書不少，老朽佩服。不過——”他話鋒一轉(zhuǎn)，“就算大夏律有這條規(guī)定，減免租子也需要府衙的勘災(zāi)批文。清水村今年有沒有向府衙報災(zāi)？有沒有勘災(zāi)冊？沒有勘災(zāi)冊，你拿什么去跟府衙對接？”
這一問直指要害。他知道清水村沒有報災(zāi)——一個窮村子，連個能寫呈文的都沒有，哪來的報災(zāi)？沒有報災(zāi)，就沒有勘災(zāi)冊；沒有勘災(zāi)冊，律法條文就是一張空紙。
張文昌嘴角微微上翹，等著看這個窮秀才如何收場。
林楓沒有慌。
“員外說得對，律法歸律法，沒有勘災(zāi)冊，確實難以在府衙立案?！彼c(diǎn)點(diǎn)頭，語氣坦然，“所以今日來，并非想拿律法硬壓員外。我是來與員外商討一個合情合理、雙方都能接受的辦法?！?br>“哦？”張員外挑了挑眉，“什么辦法？”
“所有拖欠租子，暫按六成交納?！?br>張文昌冷笑一聲：“說來說去，還是要減免。六成和全免有什么區(qū)別？”
“有區(qū)別。”林楓轉(zhuǎn)向張文昌，語調(diào)平和，“全免是不講理，六成是講理。安陽府今年的秋糧官價是每石三百二十文，而去年是每石一百八十文——張公子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
張文昌一怔。
林楓不待他反應(yīng)，繼續(xù)說道：“因為糧食歉收，官府那邊籌措賑災(zāi)糧的壓力也大，府衙早已下文，鼓勵各地鄉(xiāng)紳‘量力捐輸、協(xié)助賑濟(jì)’。張府若能在此時主動與佃戶商議減租，不但是遵律行事，更是‘急公好義’。這份名聲，在府尊大人那里，只怕比區(qū)區(qū)幾成租子值錢得多。”
張員外手中的茶盞停住了。
他盯著林楓看了好一會兒，眼神從審視變成了掂量。
這個年輕人并非簡單地拿一條律法來壓人——律法條文只是他起手式里的第一招。他手里還攥著一張更軟的牌，就是府衙對地方鄉(xiāng)紳配合賑災(zāi)的期待與態(tài)度。還有一層人情牌：他不是要挾。他遞給張府的方案是“商量一個雙方都能接受的辦法”，沒有逼張家低頭，反而給了張家一條在府衙賺名聲的臺階。
“林秀才今年貴庚？”張員外忽然問了一個和眼前話題毫不相干的問題。
“二十一?！?br>“二十一……”張員外摸著胡須，若有所思，“老朽二十一歲的時候，還只知道吃喝玩樂。林秀才這個年紀(jì)，卻已經(jīng)把大夏律背得滾瓜爛熟，還懂得府衙的心思。不簡單?！?br>“員外過獎。”林楓拱手，“在下只是讀了幾年書，略懂一些?！?br>“請教林秀才師從何處？”這句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說話的人是周文舉。
他比剛才一直沒有出聲，心里那股嫉恨已經(jīng)酸成了一缸老醋。三年前他和林楓同場府試，自己落榜林楓上榜，這個仇他一直記著。詩會上被林楓當(dāng)眾羞辱，他恨得牙*?，F(xiàn)在又看林楓三言兩語就把張員外說動了，他再也忍不住了。
“周某有一事不明，”周文舉上前一步，眼睛盯著林楓，語氣咄咄逼人，“林秀才自稱家貧，連飯都吃不飽，卻能把大夏律背得如此純熟，還知道府衙的糧價、官府的動向——你一個窮秀才，哪來這么多閑工夫？莫非是有高人指點(diǎn)？”
這話問得陰險。他在暗示林楓背后另有靠山——如果林楓解釋不清，要么顯得自己不老實，要么讓人懷疑一個窮酸哪來這么周密的底牌準(zhǔn)備。
林楓看了他一眼。
他進(jìn)門前就料到這趟不會只需面對張員外。張員外是生意人，生意人看重利益，可以談。周文舉是心胸狹隘的小人，小人不講利益，只想讓你難堪。
兩者需要的應(yīng)對方式截然不同。
“周舉人，”林楓慢慢說，“你知道人什么時候最能讀書嗎？”
周文舉一怔。
“是吃不飽飯的時候。”
這話既是在回應(yīng)對方的挑釁，卻又自然而然：餓著肚子只做一件事——拼命抓住一切能活下去的辦法。讀律法、記糧價、琢磨借勢謀路，全是為了不死。這份坦誠讓周文舉的刁難落了個空。
周文舉張了張嘴，一時間竟然接不上話。
張員外忽然笑了一聲。
“好?！彼巡璞K放在桌上，站起身來，“林秀才，你說得對。六成——就按六成算。從今日起，清水村今年的租子減為六成。至于已經(jīng)多交的，我讓賬房算清楚，折成來年的墊付?！?br>“多謝員外?！绷謼鞴笆?。
“不過——”張員外話鋒一轉(zhuǎn)，“府衙那邊的勘災(zāi)批文，你若有本事辦下來，往**水村和張家的賬目，按批文算。若辦不下來，明年還是這個數(shù)?！?br>“一言為定?！?br>林楓拱手，轉(zhuǎn)身，邁步出堂。
走到前院，身后又傳來腳步聲，但這次不是一個人。來的是周文舉。
“林秀才留步?！?br>林楓站住，回身。周文舉臉上掛著僵硬的假笑，快步走到跟前，壓低聲音：“林秀才真是好口才。剛才那番話把災(zāi)情、律法、糧價連成一線，夾敘夾議好不暢快。不過周某還是不信——這些東西沒人教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林楓看著他，從這個人的瞳孔里看到了不甘心，也看到了一種更深的東西：困惑。周文舉確實想不通，一個窮成這樣的人，為什么能比他們這些錦衣玉食的舉人更敏銳地抓住活命的杠桿。
“周舉人，你覺得我剛才跟張員外說的那些東西——律法、糧價、府衙的心思——算是什么？”
周文舉愣了愣：“……能算什么？”
“活命的本事?！?br>林楓說完，不再多看他一眼，轉(zhuǎn)身走了。
他穿過張府的朱漆大門，走進(jìn)街巷里。陽光明晃晃地打在石板路上，空氣里飄著附近燒餅鋪的焦香氣。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感覺胸中郁氣隨著一吐而散——胸口那種被無形繩索纏住的感覺，終于松動了幾分。
然后他目光微微一凝。
張府門外石獅子底下，蜷著一個小小的影子。狗蛋縮成一團(tuán)坐在石基上，兩條光腿曲在胸前，下巴擱在膝蓋上，眼巴巴地盯著大門，凍得嘴唇發(fā)烏?？匆娏謼鞒鰜恚麄€**了起來，三步并兩步躥到跟前。
“林哥！”
“你怎么在這兒？”林楓皺眉。
“我來等你呀?！惫返袄碇睔鈮?，“村長怕你一個人被張家欺負(fù)，我就想——”他撓撓頭，有點(diǎn)不好意思，“我想，要是他們欺負(fù)你，我就在門口哭。我哭起來可厲害了，上次把村長都哭煩了。”
林楓低頭看著這個瘦成猴似的小孩。從清水村到安陽城，步行要兩個時辰。狗蛋沒有鞋，光著腳走了兩個時辰，蹲在別人家門口等他，就為了在關(guān)鍵時刻可以張口哭一場。
他伸手在狗蛋腦袋上拍了一下。這個動作完全不經(jīng)思考，就是一種本能的沖動——想觸碰一下這個又傻又倔的小生命。
“走吧?！?br>“租子的事咋樣了？”
“成了?！?br>“成了？！”狗蛋蹦起來，光腳在石板路上拍出清脆的響聲，“林哥你咋辦到的？是不是跟他們打架了？還是又對了對子？”
“講道理而已。”
“講道理？”狗蛋小跑著跟在他旁邊，歪著頭想了想，忽然很認(rèn)真地問，“林哥，講道理算不算一種打架？”
林楓腳步微微一頓。
他低頭看了狗蛋一眼。這孩子問的問題，有時候天真得讓人沒法接，但偶爾也會冒出這種天真到接近真理的話。
“嗯，”他說，“也算。用嘴打?！?br>“那你是打贏了對不對！”
“……算是吧?！?br>“我就知道！”狗蛋無比得意，兩條胳膊甩得老高，“林哥打架肯定也厲害！用嘴打也厲害！”
林楓沒再接話。他低頭走路，嘴角卻不受控制地微微向上彎了一下。
夕陽***人的影子拉得老長，一高一低，一瘦一更瘦，挨得很近。遠(yuǎn)處炊煙從清水村的土墻間裊裊升起，被晚風(fēng)吹成幾十條淡灰色的綢帶。
他想，用嘴打架的本事，說到底還是為了能讓身邊這幾個人，少餓一頓，多活一天。
這就夠了。
至少今天，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