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蒙求我------------------------------------------。，前一秒還悶得人喘不上氣，后一秒豆大的雨點就砸在了青石板路上，噼里啪啦響成一片。。，抬頭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伸手把門板上的銅鎖扣好，又順手把門口那塊寫著"清揚書齋"四個字的老木牌擦了擦。，桃木料子，字是爺爺親手刻的，刻完之后又拿朱砂描了一遍。二十多年風吹日曬，朱砂早就褪得差不多了，但刻痕還在，一筆一劃都帶著勁兒。，前后兩進，前面一間是店面，擺了六排舊書架，架子上全是各種版本的舊書古籍，從清末民初的線裝本到八九十年代的老版印刷品，分門別類碼得整整齊齊。后面一間是他的起居室，隔了一道布簾子。，擺著一張老榆木書桌，桌上一方硯臺、一支毛筆、一個裝了五十根蓍草的竹筒，還有一本翻得起了毛邊的《周易集解》。。，中文系本科畢業(yè)，原本在一家出版社做編輯，干了三年，辭了。。他覺得每天坐在辦公室里改別人的稿子，不如坐在自己的書齋里翻自己的書。，**差點沒氣暈過去。"好好的鐵飯碗不端，跑去開什么破書店？賣舊書能掙幾個錢？"。他開這個書齋，賣書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這間店面是爺爺留給他的，他得把這個地方守住。，本地老一輩都知道的人物。早年間在老城區(qū)擺攤算卦，后來攢了點錢開了這間書齋，明面上賣書，暗地里幫人看卦。據(jù)說看得極準，但從來不收高價，窮人上門甚至分文不取。，但從七八歲起就跟著爺爺認卦象、背爻辭、學蓍草占法。別的小孩放學回來寫作業(yè)，他放學回來背"初九潛龍勿用，九二見龍在田"。
爺爺走之后，**對這些東西一點興趣都沒有，反倒是易清揚自己一直沒丟下，上大學選了中文系，把《周易》相關的典籍翻了個遍，畢業(yè)之后又花了好幾年時間，把爺爺留下來的那些手抄筆記全部整理了一遍。
三年前他辭了職，回到老城區(qū)把書齋重新收拾出來，掛上牌子正式開門營業(yè)。
賣舊書，隨緣解卦。
生意不好也不壞，餓不死，也發(fā)不了財。
他不在乎。
雨越下越大。
易清揚泡了一壺茶，坐在書桌后面翻一本**年間的《易林》殘本。這本書他從一個舊書販子手里收來的，花了三百塊，品相不算好，但里面有幾段批注寫得極有見地，值得細看。
正看著，門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他抬起頭。
一個女孩站在門口，渾身濕透了。
二十出頭的年紀，扎著個馬尾辮，穿著一件白色短袖襯衫和一條黑色西褲，腳上一雙黑色平底皮鞋，像是剛從面試現(xiàn)場出來的打扮。襯衫貼在身上，整個人在發(fā)抖，嘴唇都白了。
她站在門檻外面，猶豫了好幾秒，才開口說話。
"老板，我能不能進來躲會兒雨？"
聲音很小，帶著點發(fā)顫。
易清揚放下書，站起來，從柜臺底下拿出一條干毛巾遞過去。
"進來吧。"
女孩接過毛巾，小聲說了聲謝謝，走進店里，在門口的椅子上坐下來，用毛巾擦了擦臉和頭發(fā)，然后就低著頭，一聲不吭。
易清揚沒急著搭話，給她倒了一杯熱茶放在旁邊的小桌上，轉身回到自己的位置繼續(xù)看書。
過了大概十分鐘，他聽到一陣細微的抽泣聲。
他抬頭看過去。
女孩把毛巾捂在臉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在哭。
易清揚沒動，等了一會兒。
等她哭得差不多了，他才開口。
"遇上事兒了？"
女孩擦了擦眼睛，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我……我被騙了。"
她的聲音啞了，斷斷續(xù)續(xù)地把事情說了出來。
她叫林曉，今年六月剛大學畢業(yè)，學的是財務管理。從四月份開始投簡歷找工作，投了幾百份，面試了十幾家，全部沒有結果。
上個星期，她在網(wǎng)上看到一個**信息，說是本地一家大公司在招財務助理，月薪五千，包食宿。她投了簡歷，很快就接到了面試通知。
面試過程很順利，對方說她條件很好，當場就錄用了，但需要先交兩千塊錢的"崗前培訓費"，等轉正之后全額退還。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交了。
交完錢之后，對方給了她一個地址，讓她第二天去報到。她按照地址找過去，是一棟寫字樓的九樓，門上貼著公司名字，但進去之后發(fā)現(xiàn)里面空空蕩蕩，只有幾張桌子和幾個人。
那幾個人讓她坐下來聽課，課的內容她越聽越不對勁，什么"人脈裂變""層級**""推薦獎金"，根本不是什么正經(jīng)公司，就是**。
她當場就要走，但那幾個人攔著她，說培訓費不退，還要她再交三千塊錢的"資料費"。她不交，對方就一直纏著她，各種話術輪番上陣，從早上磨到下午，最后她趁對方不注意跑了出來。
兩千塊錢沒了。
而那兩千塊，是她這個月全部的生活費。
"我現(xiàn)在身上一分錢都沒有，手機也快沒電了，我不敢跟家里說，我爸媽知道了會急死的……"
她說到這里又哽住了。
易清揚聽完，沒說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看了她一眼。
他看人不是隨便看的。
爺爺教過他，面相不是**，是經(jīng)驗。一個人的氣色、神態(tài)、五官比例、皮膚紋理，綜合在一起能反映出很多東西。有些是先天的，更多的是后天生活狀態(tài)的投射。
林曉的面相，第一眼看上去就是典型的急躁相。
眉頭擰著，眉尾微微上挑，兩眼之間的印堂發(fā)暗，這是心思過重、急于求成的表現(xiàn)。嘴角兩側的法令紋比同齡人深，說明她長期處于焦慮緊繃的狀態(tài)。
但讓他在意的不是這些。
她的耳垂根部有一條極淺的橫紋，左耳明顯，右耳稍淡。這種紋路在相學里叫"牽掛紋"，通常出現(xiàn)在家中有長輩身體抱恙、本人長期憂心掛念的人身上。
易清揚心里動了一下。
他沒有直接說出來，而是換了個方式。
"你來這里，就是為了躲雨？"
林曉愣了一下，抬頭看向門口那塊木牌，又看了看店里書桌上的竹筒和蓍草。
"我……我路過的時候看到門口寫著周易占卦，我想……我想問問，我接下來該怎么辦。"
她從口袋里掏出手機看了一眼，電量只剩百分之三。
"但是我沒有錢付你占卦的費用……"
易清揚擺了擺手。
"坐過來吧。"
林曉猶豫了一下，走到書桌對面坐下。
易清揚從竹筒里抽出五十根蓍草，取出一根放在一旁，用剩下四十九根開始分演。他的動作不快不慢，四營十八變，每一步都穩(wěn)穩(wěn)當當。
林曉看著他手里的蓍草在指間翻飛分合，一時間忘了哭。
大約過了十來分鐘，卦象成了。
艮上坎下，山水蒙。
易清揚看著面前的卦象，沉默了幾秒鐘，然后開口。
"山水蒙，卦辭里有一句話叫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你知道什么意思嗎？"
林曉搖了搖頭。
"意思是，不是我去求蒙昧無知的人，而是蒙昧無知的人來求我。真正有本事的人、好的機會，從來不需要你去追著跑著去找。你越急著去抓，越容易被別有用心的人利用。"
林曉的臉一下子紅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閉上了。
易清揚繼續(xù)說。
"你被騙那兩千塊錢，不是因為你蠢，是因為你太急了。你急著找工作，急著證明自己，急著不讓家里人操心。這種急迫的心態(tài)，正是騙子最喜歡的獵物。"
林曉低下了頭，指甲掐進了掌心里。
"你現(xiàn)在最該做的事情，不是繼續(xù)在外面找工作。"
他頓了一下。
"你應該立刻回家。"
林曉猛地抬起頭。
"為什么？"
易清揚看著她的眼睛，聲音放低了一些。
"你家里人身體不太好吧？"
林曉整個人僵住了。
"你……你怎么知道的？"
"你先別問我怎么知道的。我問你，是**還是**？"
林曉的嘴唇顫了一下。
"我媽……她去年查出來血壓高，一直在吃藥，但最近打電話說老是頭暈……"
"立刻回去，帶她去做一個全面的檢查。不要拖。"
"可是我工作還沒著落……"
"工作以后有的是機會找，但有些事情錯過了就是錯過了。"
他的語氣不重，但每一個字都砸得很實在。
林曉沉默了很久。
店外的雨漸漸小了。
她站起來，鞠了一個躬。
"謝謝你，老板。占卦的錢我以后一定補給你。"
"不用。"
易清揚從抽屜里拿出兩張百元鈔票，放在桌上推過去。
"拿著當路費，回家去。"
林曉看著那兩百塊錢，眼眶又紅了。
她沒有矯情，拿起錢，說了聲"我一定還你"，轉身走出了書齋。
易清揚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收回目光，把蓍草裝回竹筒。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