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航線首航前四十分鐘，我在機坪核對液壓系統(tǒng)故障單。
機腹下面還熱，液壓油的味道從檢修口縫里散出來。我的手套上沾了一道紅色油跡，扭力扳手還沒放回工具箱，平板上的維修工卡 MTC-7781 已經(jīng)跳成了“適航放行”。
簽名欄里是我的電子簽。
夏青禾。
證書編號、簽署時間、放行代碼，全都齊了。
可我三分鐘前才把復檢項退回去，備注寫得很清楚：* 系統(tǒng)液壓壓力重復告警，需完成二次壓力保持測試，暫不具備放行條件。
駕駛艙左側(cè)窗戶滑開，陸景深探出身。
他戴著機長帽，肩章在機坪燈下很亮。
“青禾，白薇第一次飛國際首航，別因為一個小故障掃她興?！?br>我抬頭看他。
他沒看我手上的扭力扳手，只盯著平板屏幕。那**卡在他眼里已經(jīng)替我們把問題解決了。
副駕駛座后面露出白薇半張臉。她妝補得很干凈，耳麥掛在脖子上，語氣比陸景深輕。
“夏工，我真的不懂維修流程。可旅客都登機了，宣傳組也在拍。要是首航延誤，大家都會很難看?！?br>她把“難看”兩個字咬得很輕，聽起來倒成了我故意為難。
我把扭力扳手插回工具袋，點開工卡版本記錄。
上一版停在我退回復檢的備注。
下一版，簽署人變成我。
中間間隔兩分十六秒。
我沒有碰過簽署按鈕。
陸景深在上面催：“流程高堯會補，你別卡在這兒。機長也有適航判斷權，問題不大?！?br>“機長沒有維修放行權?！蔽艺f。
他的臉色沉下來。
“我是說綜合判斷。”
“液壓重復告警不能列觀察項。”
白薇這才從座位上探過來：“景深，要不算了吧，別讓夏工為難?！?br>她說算了，手卻按在通訊面板旁邊。乘務長陳琳站在艙門口，耳朵上還掛著客艙通話器，聽見這句，朝我這邊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
短到陸景深不會在意。
我在平板上點開“撤銷放行申請”，系統(tǒng)彈出二次確認。
陸景深看見我的動作，聲音壓下來：“夏青禾，你今天非要把我和白薇一起晾在首航現(xiàn)場？”
我點了確認。
機坪車的黃燈閃了兩下，牽引車司機從車窗里探頭問：“夏工，能推了嗎？”
我走到前輪旁邊，拿起地面耳機。
“不能推。MTC-7781 放行簽名異常，液壓復檢未完成。輪擋保持，牽引車待命?！?br>耳機里安靜了一秒。
然后調(diào)度問：“夏工，你確認？”
我看著駕駛艙里陸景深的臉。
“確認?！?br>我和陸景深結(jié)婚三年。
我從來沒有在機坪上用這種語氣跟他說過話。
以前他飛我維護的航班，起飛前會從駕駛艙遞一顆薄荷糖給我。那是我們剛認識時留下的習慣。冬天機坪風大，我手凍得拿不穩(wěn)記錄夾，他把糖塞進我手套邊，說：“夏工，辛苦?！?br>我父親那年還在一線帶班，看見了，回家吃飯時敲著桌面說：“飛行員嘴甜，機務耳朵別軟。工卡不是人情?！?br>我那時只當他職業(yè)病。
后來陸景深追我，父親沒有攔。他只問我：“你確定他分得清駕駛艙和機坪？”
我說確定。
現(xiàn)在想起來，刺耳的不是父親那句問話，是我當時答得太快。
白薇調(diào)回公司后，陸景深開始頻繁說“通融一下”。
第一次是航后檢查窗口被壓縮。白薇第二天要飛公司宣傳片，他讓我把一個內(nèi)飾缺陷晚點錄入，說反正不影響安全。
第二次是故障保留項目。他說白薇剛回國際線，別讓她第一周就背延誤投訴。
第三次，他直接把我叫到停車場，把一份補簽記錄塞給我。
“就走個流程。”他說，“你是放行工程師，沒人比你更清楚這架機沒大事?！?br>我沒簽。
那天我們在車里冷戰(zhàn)了二十分鐘。他擰開空調(diào)，又關掉；摸了三次煙盒，想起我不喜歡車里有煙味，又放回去。
最后他說：“你太軸了?！?br>我說：“這是我的工作?！?br>他沒再接。
第二天白薇在機組群里發(fā)了一杯咖啡照片，配字：感謝陸機長救命，不然差點被流程淹死。
底下有人起哄。
陸景深回了一個笑臉。
我把那條消息截了圖，又刪掉，刪完覺得自己可笑。那時我還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