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花瓷的碎片------------------------------------------，我接到了一個電話。，歸屬地顯示蘇州本地。我接起來，對面是個男人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刻意壓制的禮貌：“請問是徐松先生嗎？是我。我是工業(yè)園區(qū)分局的，姓周。想問您一些關(guān)于陳蓓女士的情況?！?。“她出什么事了？別緊張，只是例行了解。您和陳蓓女士是什么關(guān)系？她是我姐的閨蜜，暫住在我家?！蔽翌D了頓，“她怎么了？”，像是在斟酌措辭：“今天早上，我們接到一個報案。有人在蘇州火車站附近發(fā)現(xiàn)了一名男子，手部重傷，疑似被人用利器刺穿。他自稱是在跟蹤陳蓓女士時被襲擊的?！??！八袆?，三十一歲，無業(yè)。據(jù)他交代，他是從東京跟過來的，已經(jīng)跟蹤陳蓓女士三個月了。”周警官的聲音很平靜，“他說昨天晚上，他在你家附近蹲點時被陳蓓女士發(fā)現(xiàn)，然后被襲擊了?！F(xiàn)在在哪？在我旁邊。她自己來投案的。投案？她襲擊了人，怎么是她投案？因為她說是正當(dāng)防衛(wèi)?！敝芫俚恼Z氣里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而且，我們在劉偉身上找到了一臺相機，里面存著大量**照片——包括你家的窗戶、陳蓓女士的房間、以及你在院子里晾衣服的照片?！?br>我感到一陣寒意從脊椎爬上來。
“所以，徐先生，我們想跟你確認(rèn)一下——你昨晚是否聽到了什么異常動靜？”
我回想起昨晚的事。
雨下得很大，我早早就睡了。半夜好像被什么聲音吵醒過——像是院子里傳來的一聲悶響，夾雜在雨聲里，不太真切。我當(dāng)時以為是什么東西被風(fēng)吹倒了，翻了個身又睡了過去。
“我聽到了一聲悶響，大概凌晨兩點左右。”我說，“但我不確定是什么?！?br>“好的。謝謝你的配合。我們這邊還需要做一些調(diào)查，陳蓓女士暫時不能離開蘇州，但她可以繼續(xù)住在你家——前提是你愿意?！?br>“我愿意?！?br>我回答得很快，快到連自己都有些意外。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輕微的響動，然后是另一個聲音——她的聲音：“徐松？”
“是我?！?br>“我可能要再住一段時間了。”
“我知道。”
“你不怕嗎？”
“怕什么？”
“怕我惹麻煩?！?br>我沉默了一會兒。窗外是蘇州午后的陽光，透過枇杷樹的葉子，在書桌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諝饫镉斜『傻奈兜溃€有她今早出門前煮咖啡留下的香氣。
“我不怕麻煩，”我說，“我怕無聊?！?br>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然后我聽到了她的笑聲——很輕，像是怕被什么人聽到。
“那你等我回來。我今天想吃松鼠鱖魚?！?br>“這么奢侈？”
“你收留我，我請你吃好的。這叫等價交換?！?br>“那我等你?！?br>掛了電話，我坐在書桌前，看著電腦屏幕上那個改了五次還沒過的海報，突然覺得什么都不重要了。
我關(guān)上電腦，打開窗戶。午后的風(fēng)涌進來，帶著夏天的熱氣。枇杷樹上有一只麻雀，歪著頭看我，一副“你瞅啥”的表情。
我對著那只麻雀說：“兄弟，我好像惹上大事了?！?br>麻雀飛走了。
我笑了。
她回來的時候，天色已經(jīng)暗了。
我站在門口等她。她是從出租車上下來的，穿著一條深藍色的連衣裙，頭發(fā)散下來，在路燈下泛著柔和的光。她的臉色有些疲憊，但眼睛是亮的。
她手里拎著一個塑料袋，里面裝著兩盒外賣。
“松鼠鱖魚。還有一份醋溜土豆絲?！彼汛舆f給我，“我說話算話?！?br>我接過來，側(cè)身讓她進門。
她經(jīng)過我身邊的時候，我聞到了她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雨水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氣味。也許是從警局帶出來的味道。
“審訊室里的空調(diào)開得很足，”她一邊換鞋一邊說，“凍得我差點說實話了。”
“你還有什么實話沒說？”
她抬起頭看我，眼睛里有光在閃：“多了去了?！?br>晚飯是在院子里吃的。我把桌子搬到枇杷樹下，點了一根蠟燭——院子里沒有燈，只有廚房窗戶透出來的光線。松鼠鱖魚還是熱的，醋溜土豆絲也還脆。
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味什么珍貴的味道。
“警局里吃得不好嗎？”
“盒飯。米飯?zhí)玻颂?。”她又夾了一筷子魚，“還是蘇州的菜好吃。甜的，軟的，讓人覺得自己還活著?！?br>“你今天跟我說實話，”我放下筷子看著她，“那個人，你到底是怎么處理的？”
她停下筷子，看著蠟燭的火焰?；鹈缭陲L(fēng)里搖晃，她的影子在墻上跟著搖晃。
“他蹲在你家巷子對面的那棵樹下，”她說，“從晚上十點開始。我十一點關(guān)燈的時候看見了他。他以為自己藏得很好，但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墻上，一清二楚?！?br>她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講一件跟自己無關(guān)的事。
“我沒開燈，坐在黑暗里等了三個小時。凌晨兩點，他**進了院子。動作很輕，看得出是慣犯。他想撬你家的后門——就是你廚房那扇鎖壞了的門?！?br>我愣住了：“你怎么知道那扇門鎖壞了？”
“我第一天來的時候就看過了?！彼f，“你所有門窗的鎖我都檢查過。那一扇，螺絲松了，用一把小刀就能撬開?！?br>我沉默了片刻。原來她第一天就在做這些——不是因為我需要保護，而是因為她習(xí)慣了。
“然后呢？”
“然后我從背后襲擊了他?！彼f，“用你放在院子里的那把鐵鏟?！?br>“……我那把鏟子是鏟土用的?！?br>“我知道。但它的把手是金屬的，夠硬。”她喝了一口水，“我打了他兩下。一下在后腦，一下在手腕。他的相機掉在地上，我踩碎了。然后我報了警，自己打了輛車去警局。”
“你沒告訴我。”
“你在睡覺。”她說，“你睡得很沉。我走的時候你的臥室門沒關(guān)嚴(yán)，我聽見你在說夢話?！?br>“我說了什么？”
“你說——‘那只貓怎么是綠色的？’”
我沉默了好一會兒。那句話是我夢里的內(nèi)容。我夢見了一只綠眼睛的黑貓，站在枇杷樹的枝頭，一動不動地看著我。
“你后來在想什么？”我看著她。
“我在想——”她看著蠟燭的火焰，聲音很輕，“如果我不是我，如果沒有那些事，我現(xiàn)在應(yīng)該在家里，養(yǎng)一只貓，做自己喜歡的事，不用每天檢查門窗鎖好了沒有，不用在黑暗里坐三個小時等人來殺我。”
風(fēng)吹過來，蠟燭熄滅了。
院子里陷入了黑暗，只有遠處街燈的一點點余光，和廚房窗戶透出來的暖**的光。
黑暗中，她說了一句話：“但我很慶幸，我變成了現(xiàn)在的我?！?br>“為什么？”
“因為現(xiàn)在的我，能保護自己。也能保護——”她頓了頓，“你在乎的人?！?br>那天晚上，我們坐在黑暗的院子里，一直坐到深夜。
她給我講了一些她的事——不是全部，只是碎片。像打碎了的青花瓷，你只能看到幾個碎片，但已經(jīng)足夠想象出它原本的模樣。
她說她六歲的時候，父母離異，跟著母親生活。母親后來再婚，繼父對她很好，但我在十六歲那年發(fā)現(xiàn)了繼父的一個秘密——他在她的房間里裝了攝像頭。
“我當(dāng)時沒有告訴任何人，”她說，“我把那個攝像頭拆下來，放在他的枕頭底下。第二天，他就自己搬走了?！?br>她說她后來去了**學(xué)藝術(shù)，在東京遇到了一個男生，以為找到了可以托付的人。那個男生也是藝術(shù)家，畫得很好，但有一個毛病——他喜歡在作品里記錄“真實”。
“他所謂的‘真實’，就是偷**下我睡覺的樣子、換衣服的樣子、洗澡的樣子。”她說，“他把那些照片做成了一組作品，叫《無防備》。展覽的時候，我一個一個地去找那些來看展的人，告訴他們——‘畫上的人是我，我沒有同意過?！?br>“后來呢？”
“后來那個展覽被撤了，他入了獄。但那些照片已經(jīng)傳到了網(wǎng)上，收不回來了?！彼穆曇羝届o得像一潭死水，“所以我現(xiàn)在怕攝像頭。不是怕它們本身——是怕它們背后那些眼睛。”
黑暗中，我伸出手，想拍拍她的肩膀。但我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因為我看到，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著，像兩粒琥珀色的寶石，正在看著我。
“你不用安慰我，”她說，“我不需要安慰。我只需要——”
她沒說下去。
但我懂。
她只需要一個可以讓她安心睡覺的地方，和一個不用讓她在黑暗中獨自等待的人。
我收回手，在椅子上坐直，看著天上的星星。蘇州的夜空看不清楚星星，只有最亮的幾顆隱約可見。
“你昨晚說，你的夢里有綠眼睛的貓，”她說，“你相信夢嗎？”
“不太信。”
“我也不信?！彼f，“但如果真的有那只貓——我希望它是我的二餅。”
她的聲音里，有一絲我從未聽過的柔軟。
第二天早上，我醒來的時候，她已經(jīng)不在房間里了。
我下樓，看見她坐在院子里，面前攤著那本日文版的《世界盡頭與冷酷仙境》，旁邊放著她的速寫本。
她正在畫什么。
我走過去，看見她畫的是一個男人的背影——坐在一張椅子上，面前是電腦，窗外是枇杷樹。
是我。
“你什么時候畫的？”
“早上六點。你還沒醒，我就畫了?！彼f，“你睡覺的時候看起來很不設(shè)防，跟醒著的時候完全不一樣?！?br>“醒著的時候是什么樣的？”
“醒著的時候，你像一只豎著毛的貓。表面上很放松，但隨時準(zhǔn)備跑。”她看著我，“你怕什么？”
這個問題讓我愣了一下。
我怕什么？
我怕死。怕平庸。怕這輩子什么也沒留下就結(jié)束了。怕一個人孤零零地老去，死在公寓里，過了三天才被送快遞的發(fā)現(xiàn)。
但我沒有說出口。
“我怕下個月的房租漲了?！?br>她笑了，笑得很大聲，笑聲在清晨的院子里回蕩，驚飛了枇杷樹上的麻雀。
“你真是個有趣的人，徐松?！?br>“有趣在哪里？”
“有趣在——你明明心里有很多事，卻裝作若無其事。”她說，“跟我一樣。”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神里有某種東西。
我說不清楚那是什么。
像是兩個在黑暗中行走的人，突然撞到了彼此。
那天下午，我送她去警局簽了一份文件。回來的路上，她突然說想去看蘇州河。
我們沿著河堤走，河水是渾濁的綠色，在午后的陽光下泛著油膩的光。兩岸都是老房子，白墻黛瓦，倒映在水里，被波紋打碎又重組，像一幅后現(xiàn)代**的畫。
她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
她的裙子在風(fēng)里飄動，露出一截白得過分的小腿。腳踝上有一條細細的紅線——那不是繩子，是傷疤。
我假裝沒有看到。
“徐松，”她突然停下來，轉(zhuǎn)過身看著我，“你想不想知道，我為什么選蘇州？”
“為什么？”
“因為這里的水是軟的?！彼f，“我見過很多水——東京*的水是硬的，太平洋的水是咸的，長江的水是黃的。只有蘇州的水，是軟的?！?br>“你之前說過了?！?br>“但我沒說完?！彼粗遥凵袂宄旱孟裼旰蟮奶炜?，“軟的東西，最能包容。水是軟的，所以能包容石頭。蘇州是軟的，所以能包容我這種——渾身是刺的人?！?br>她說這話的時候，河風(fēng)吹過來，把她的頭發(fā)吹亂。她伸手撩了一下，動作很隨意，但我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發(fā)抖。
“你冷嗎？”
“不冷?！?br>“那你抖什么？”
“因為我在怕?！彼f，“我怕我習(xí)慣了這里，就不想走了。”
“那就別走。”
她看著我，眼睛里有光在閃——不是淚光，是別的東西。像兩顆星星掉進了琥珀色的湖里。
“別隨便說這種話?！彼f，“我會當(dāng)真的?！?br>“那就當(dāng)真?！?br>河風(fēng)吹過來，帶著水草和泥土的氣味。
遠處有游船駛過，船上傳來游客的喧嘩聲和導(dǎo)游的解說聲。那些聲音被河面的風(fēng)吹散，變得模糊不清。
她轉(zhuǎn)過身，繼續(xù)往前走。
走了三步，她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話。
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但風(fēng)把它送到了我的耳朵里。
她說：“也許，我已經(jīng)當(dāng)真了?！?br>那一刻，我站在蘇州河畔，看著她的背影在午后的陽光里拉長，心里有什么東西轟然倒塌了。
像是城墻上的那一道縫，被人從里面撬開了一整塊磚。
陽光從那個缺口照進來，照在我一直藏在陰影里的那些東西上。
——那些我以為永遠不會被人看見的東西。
晚上回家，我打開冰箱，發(fā)現(xiàn)里面已經(jīng)沒有雞蛋了。
“明天去買菜?！蔽艺f。
“我跟你一起去?！彼谏嘲l(fā)上，手里拿著那把拆信刀，正在削一個蘋果。刀鋒劃過果皮，蘋果皮一條一條地落下來，沒有斷。
“你這刀法練了多久？”
“六年?！彼f，“空手道練的是拳腳，但拆信刀練的是——耐心?！?br>她把削好的蘋果遞給我，自己拿起第二顆開始削。
我咬了一口蘋果，很甜。
“今天的事，謝謝你?！彼蝗徽f。
“什么事？”
“陪我去蘇州河?！?br>“……那不算什么?！?br>“對我來說，算了?！彼椭^，專注地削蘋果，“很久沒有人陪我去河邊走走了。東京那條河邊，我是一個人走的。那里的櫻花很美，但水是硬的。”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只能又咬了一口蘋果。
“徐松?！?br>“嗯？”
“你知道為什么所有的好畫里都應(yīng)該有貓嗎？”
“為什么？”
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睛里有一種我看不懂的光。
“因為貓知道你的秘密。但你永遠不知道它的。”
她說完，低下頭，繼續(xù)削蘋果。
刀鋒在燈光下閃著銀光，蘋果皮一圈一圈地落下來，在桌上堆成一個螺旋。
我看著她，突然覺得——她就是那只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