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鄉(xiāng)推廣套袋技術的方案批下來第三天，老周就帶著農技站的人把十萬只紙袋分到了各村。

老周全名周德全，五十出頭，干了半輩子農技推廣。

頭發(fā)花白，手粗糙得像老樹皮，他拿著楊凡給的《蘋果套袋技術手冊》，翻來覆去看了三遍。

“這東西，真管用？”

“管用?！?br>
“行?！崩现馨咽謨源нM懷里，“你教我，我教農戶?！?br>
楊凡跟著老周跑了七個村子。每到一處，老周講一遍，他補充一遍。果農們圍在地頭，有人認真聽，有人蹲在邊上抽煙，眼神里寫著“又來騙人了”。

楊家溝的老王頭站出來了。

“我三棵蘋果樹，套了袋子，果子賣了往年三倍的價?！彼褵煷谛卓牧丝?，“你們愛信不信，我下一批不管什么果子全園都套?！?br>
人群里安靜了幾秒。

一個外村的果農舉起手：“周站長，這袋子怎么套？你再說一遍?！?br>
老周看了楊凡一眼。

楊凡接過紙袋，走到一棵蘋果樹前。他摘下一片葉子墊在掌心，把幼果輕輕托住，袋口朝下，扎緊。

“果?？ㄔ诖谥虚g，別勒太緊。雨水進不去，蟲子也進不去?！?br>
果農們圍上來，伸著脖子看。

有人掏出皺巴巴的煙盒，抽出一根遞給老周。有人蹲下來，捏著紙袋翻來覆去地看。

老周拍了拍手上的土：“行了，一家出一個勞力，明天到鄉(xiāng)里學。第一批的袋子鄉(xiāng)里統(tǒng)一發(fā)，免費！”

大家聽到免費后，一陣驚呼。

一個月后，全鄉(xiāng)兩千畝果園全部套完了袋。

楊凡每天騎著一輛破自行車在各村轉。輪胎在土路上顛得咣當響，鏈條掉過三次，他用石頭敲回去兩次，最后一次找了根鐵絲擰上。

老周坐在后座上，一手抓著楊凡的衣服，一手護著懷里的一卷技術資料。

“楊鄉(xiāng)長，你說這袋子要是真成了，咱們青坪的蘋果能不能打出牌子？”

“能?！?br>
“你倒是干脆?！?br>
“事干成了，牌子自然就有了?！?br>
老周沒接話。自行車顛過一個坑，他差點摔下去，手忙腳亂抓住楊凡的腰。

“這破路，等蘋果賣了錢，頭一件事就是修路?！?br>
楊凡蹬著車，沒回頭。

“先賣錢?！?br>
三個月后。

楊凡正在辦公室整理各項報表，走廊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門被推開。

老周站在門口，手里攥著一個紅彤彤的蘋果。手在發(fā)抖。

“楊鄉(xiāng)長，你嘗嘗。”

楊凡接過蘋果。果面光潔如鏡，紅得發(fā)亮，連一個斑點都沒有。

他咬了一口，汁水順著嘴角流下來。

甜！脆！

老周又從兜里掏出一張紙，展開，上面密密麻麻記著數字。

“楊家溝村，王大山，三畝果園，套袋蘋果一級果率百分之八十七，比去年翻了將近八倍。**價一斤一塊二，比往常的果子高出八毛！”

“趙家坪村，李二小，五畝，一級果率百分之八十五，**價一斤一塊一毛五?！?br>
“全鄉(xiāng)統(tǒng)計還沒做完，但已經出來的數據——”老周的聲音拔高了，“戶均增收至少四倍！”

楊凡把蘋果核扔進垃圾桶，擦了擦手。

“繼續(xù)統(tǒng)計?！?br>
“好?！崩现苻D身要走，又停住了，“楊鄉(xiāng)長，縣農業(yè)局早上來電話了。”

“說什么？”

“不知道他們從哪聽聞的消息，說咱們的實驗出結果了，要下來驗收?！?br>
縣農業(yè)局的人三天后到的。

一輛桑塔納停在鄉(xiāng)**院子里，下來三個人。領頭的是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縣農業(yè)局副局長，孫國慶。后面跟著兩個技術員，一男一女，都拎著公文包。

馬良辰在會議室接待的。搪瓷缸子，茶葉沫子，桌上攤著《安陽日報》。

孫國慶坐下，推了推眼鏡：“馬**，聽說你們鄉(xiāng)搞了個蘋果套袋技術，戶均增收四倍？”

“還在統(tǒng)計。”

“四倍?！睂O國慶不由的笑了一下，“這個數字，放到哪兒都是大新聞！可不敢說大話！”

“數據是農技站報上來的?！?br>
皺了皺眉頭的馬良辰沉聲道。

“我們就是看見數據才來的。”孫國慶站起來，“走吧，去果園瞅瞅去。”

馬良辰看了楊凡一眼。

楊凡起身：“我?guī)贰！?br>
楊家溝的果園里，蘋果掛滿了枝頭。

紙袋已經摘了，果子紅艷艷地露在外面，陽光一照，像掛了一樹的小燈籠。老王頭蹲在地頭，面前擺著幾個塑料筐，筐里碼著剛摘的蘋果。

孫國慶走過去，拿起一個，轉了轉。

“這品相，確實好。”

“我能嘗一個嗎？”

老王則趕忙遞上一個，孫國慶拿起一個，咬了一口。嚼了兩下，沒說話，慢慢品味。

那個女技術員掏出本子：“老王師傅，你家?guī)桩€果園？”

“三畝?！?br>
“去年收入多少？”

“九百塊?！?br>
“今年呢？”

老王頭掰著手指頭算了一會兒：“還沒賣完，已經到手的，四千多?！?br>
女技術員的筆停了一下。

孫國慶嚼著嘴里甜甜的蘋果，把蘋果核扔進草叢，拍了拍手：“其他村呢？”

“正在統(tǒng)計?！睏罘舱f，“目前出來的數據，全鄉(xiāng)一級果率比去年翻了四倍，**價高出七到九毛，戶均增收預計在四倍以上?！?br>
“預計？”

“這可不敢說大話！”

“每一戶都有記錄?！?br>
孫國慶深深的看了楊凡一眼，沒再說話。

驗收組在青坪待了兩天。

老周陪著他們跑了六個村子，隨機抽了三十戶果園，現場摘果、稱重、分級、算賬。女技術員的本子記滿了數字，男技術員的計算器按得啪啪響。

最后一天下午，孫國慶在鄉(xiāng)**會議室聽匯報。

老周把統(tǒng)計表攤在桌上，一項一項念。念到全鄉(xiāng)果樹預估總產值增加了十余萬的時候，聲音都有點抖。

要知道，這可僅僅是第一批實驗的二十多戶果農，平均每戶增收約五千元。

半個萬！

萬元戶在此刻的農村，還是鼎鼎有名的！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孫國慶摘下眼鏡，擦了擦。

“數據我們帶回去，局里還要復核?！彼酒饋?，“但是——”

他看了楊凡一眼。

“如果數據屬實，青坪鄉(xiāng)的經驗，要在全縣推廣?！?br>
馬良辰端起搪瓷缸子，吹開茶葉沫子，喝了一口。

楊凡坐在角落里，沒說話。

驗收組的車開出鄉(xiāng)**院子的時候，老周站在楊凡旁邊。

“楊鄉(xiāng)長，你說縣里會不會真推廣？”

“會?！?br>
“這么肯定？”

楊凡看著桑塔納消失在土路盡頭。

“數據在那兒擺著，除非他不想要GDP。”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楊鄉(xiāng)長你這，說話真不客氣?！?br>
楊凡回到辦公室，翻開筆記本。

寫下“第二步，讓人相信”。

然后又是提筆寫下：第三步，讓全鄉(xiāng)看見。

他擰開筆帽，在后面畫了一個省略號。

窗外，楊家溝方向傳來零星的鞭炮聲。老王頭家的蘋果全賣完了，三畝果園凈賺六千。消息傳遍了全鄉(xiāng)，還沒摘果的果農把果園看得跟**子似的，有人晚上都睡在地頭。

老馬辦公室的燈亮到很晚。

第二天一早，小陳抱著一摞文件往會議室走，看見楊凡，咧嘴笑了。

“楊鄉(xiāng)長，馬**讓我問問你，下一步有什么打算?！?br>
楊凡想了想。

“繼續(xù)想辦法讓農民增收，然后，修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