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一杯沒賣掉。
但他動作很慢，倒得很認真，好像每一杯都要對不起一下。
我收回視線。
關我什么事。
三輪車推出巷口的時候，我經(jīng)過他身邊，他突然開口了。
"你明天還來嗎？"
我腳步?jīng)]停："每天都來。"
"那我也是。"
我站住，回頭看他。
路燈打在他帽檐上，口罩把他的臉遮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很亮，帶著一股我說不上來的勁兒——倔。
我轉(zhuǎn)回頭，推著車走了。
身后傳來他收折疊椅的聲音，金屬腿跟地面磕碰，哐當哐當。
你明天來不來，關我什么事。
第二章
他真來了。
第二天，第三天，**天。
每天六點半準時出現(xiàn)，推著那輛亮橙色的車，在我旁邊支攤。
切橙子的技術(shù)倒是一天比一天好，至少不會把橙子切飛了。
但依然賣不出去幾杯。
問題不出在橙汁上——我偷嘗過一口，他走開的時候我拿了半杯沒倒完的試了試，味道其實不差。
問題出在他身上。
他不會吆喝、不會招攬、不會跟客人扯閑話，整個人站在攤位后面跟根電線桿似的。
有客人問他"老板橙子甜不甜"，他回了句"應該甜"。
應該？
賣東西說"應該"，客人扭頭就走。
第五天晚上，他的攤位前終于來了個客人。
一個五六歲的小男孩，踮著腳夠不到臺面，仰頭問他："叔叔，你這個是橙汁嗎？"
"嗯。"
"甜的嗎？"
他蹲下來，跟那小孩平視："你喝過橙子嗎？"
小孩點頭。
"比那個甜。"
我手里的鏟子差點甩出去。
這什么回答？哪個世界的橙汁不是橙子做的？
小孩歪著頭想了半天，掏出一張皺巴巴的五塊錢："那給我一杯。"
他愣了一下，然后站起來，接過那五塊錢。
找零的時候翻遍了全身口袋，掏出來兩張十塊的。
小孩喝著橙汁走了，他多虧了五塊錢。
我靠在三輪車上看完了全程。
"你以前沒做過生意吧。"
他扭過頭，口罩上方的眼睛眨了一下。
"沒有。"
"看得出來。"
他沒接話，低頭整理臺面。
我本來也沒想搭話。
但鬼使神差地，我走過去，拿起他切好的一盤橙子看了看。
"這個切太厚了，出汁率低。"
我拿起他的刀，三下兩下把一個橙子片成薄片。
"這樣切，一個橙子能多出三分之一的汁。"
他站在旁邊看著，沒動。
我把刀遞回去，手指碰到他手套的邊緣——他手套底下有一圈曬傷，皮膚泛紅，跟脖子以上捂得嚴嚴實實的模樣形成了刺眼的對比。
這人是有多不見太陽。
"謝了。"他接過刀。
"別謝。你賣不出去就占著位子不動，擋我客流。"
他頓了一拍，眼睛彎了一下。
我不確定他是不是在笑。
我轉(zhuǎn)身回自己攤位，鐵板上的油已經(jīng)冒煙了。
老張端著一碗炒粉過來，下巴朝隔壁一努："那小伙子什么來路??？天天捂那么嚴實，熱不死他。"
"不知道。"我翻冷面，醬料刷過去，滋啦一聲。
"他不出聲的時候你仔細看看，站那個姿勢，不像擺攤的。"
我手停了一秒。
姿勢？
趁上客的間隙我偷偷瞥了一眼。
他站在攤位后面等客人，雙手自然垂在身側(cè)，背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揚著。
老張說得對。
那個站姿不像賣橙汁的。
像在等什么人把鏡頭對準他。
一瞬間一個荒唐的念頭從腦子里劃過去，又被我自己按住了。
少想了，這種旮旯地方，哪來的什么大人物。
收攤的時候，他又在倒橙汁。
比前幾天少了，只有七八杯。
他倒完最后一杯，把折疊椅收起來的時候，折疊關節(jié)夾了他的手。
他嘶了一聲，甩了兩下手指。
我背對著他，聽見那一聲抽氣，腳步頓了一下。
沒回頭。
推著車走出巷口，聞到空氣里橙子和辣椒醬混在一起的味道。
從那天起，望平街夜市就有了一個固定的笑話——擠橙子擠到濺自己一臉的口罩男。
第三章
轉(zhuǎn)折發(fā)生在第二個星期六。
周末的夜市比平時熱鬧一倍，老張支了兩口鍋還忙不過來，糖葫蘆王姐嗓子都喊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