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娶了別人,我成了首富
永安六年的春天,我氣死了家里第六個教書先生。
這話不是我說的,是我父親沈萬山說的。他說這話的時候,手里拿著一個摔碎的硯臺,站在花廳里吹胡子瞪眼,身后的丫鬟婆子縮成一團,沒人敢吭聲。
我坐在椅子上喝茶,神色不動。
“云錦!”父親把硯臺碎片往桌上一擱,“你今年十六了,不是六歲!先生讓你抄《女戒》,你把硯臺砸了,這像什么話?”
“他讓我抄《女戒》,”我放下茶盞,“我問他讀過《孫子兵法》沒有,他說那是男子讀的書。我就告訴他,孫武當年寫兵書的時候,沒說過女人不能讀?!?br>
父親噎了一下。
他噎住的樣子很有意思。嘴張開,合上,再張開,像一條被甩上岸的魚。我知道他想罵我,但又找不出話來罵——因為《孫子兵法》是他親手放在我書架上的。
我從小就不是個安分的人。
旁人家的姑娘學刺繡、學規(guī)矩、學怎么在婆家低聲下氣地過日子。我學騎馬、學射箭、學怎么在田莊上看賬本。母親說過我許多次,說“云錦,你這樣下去,哪個婆家敢要你”。我說“沒人要正好,我留在家里替父親管田莊”。
母親氣得說不出話。父親倒是笑了,說“我這女兒,像極了我年輕的時候”。
母親說“就是像你才糟糕”。
這話不假。整個南安縣都知道,沈萬山的女兒,不是個省油的燈。
我家在江南道南安縣,世代務農,到我父親這一輩,攢下了上千畝良田,成了這一帶數(shù)得著的富戶。母親是**知縣的女兒,當年下嫁父親,說是“門不當戶不對”,但她過得還算舒心——父親雖是個粗人,但對母親敬重有加,從不在外拈花惹草。
我有三個妹妹,一個比一個乖巧。二妹云屏今年十四,已經(jīng)訂了親,安安靜靜地繡嫁妝。三妹云嵐十二,整日捧著詩詞集,說自己將來要當女詩人。四妹云岫才八歲,已經(jīng)被母親**得走路不發(fā)出聲音。
唯獨我,像是投錯了胎。
外頭都說沈家大小姐是個異類。我不在乎。我在乎的事情不多——莊稼的收成、馬匹的價錢、田莊上的佃戶有沒有挨餓。至于旁人家的姑娘在乎的那些事,誰說了誰的壞話、誰穿了誰的衣裳、誰家的公子生得俊俏——
我停下想了想。
好吧,最后一條,我偶爾也在乎。
但也就是偶爾。
“大小姐,”丫鬟春蘭掀簾子進來,“十二云莊送來帖子,說是后日辦賞花宴,請小姐們過去。”
我接過帖子掃了一眼。十二云莊,沈靜淵他們家。
沈家在十二云莊,是我們南安縣最體面的人家。不是最有錢——論銀子,我家未必輸給他們。但“體面”這種東西,不是銀子能買到的。沈家三代讀書人,出過兩個進士、一個翰林,家里的藏書比縣學還多。
我父親提起沈家,語氣里總帶著一種復雜的敬意:“人家那是書香門第,咱們是泥腿子?!?br>
我不服氣。泥腿子怎么了?泥腿子種出來的糧食,養(yǎng)活了你們這些讀書人。
但不得不承認,沈家的賞花宴,是整個南安縣最值得去的地方。
不是因為有花。是因為沈靜淵。
沈靜淵是沈家的大公子,今年二十二,去年中了舉人,是南安縣有史以來最年輕的舉人。他生得好看——不是那種濃眉大眼的英武,是一種溫潤的、干干凈凈的好看。像一塊上好的羊脂玉,擱在那兒,不用說話,就讓人覺得舒坦。
我第一次見他,是前年的元宵燈會。他站在一盞走馬燈下,燈影映在他臉上,明明滅滅。他低頭跟身旁的人說話,聲音不大,笑起來的時候,嘴角微微上揚。
我當時心里只有四個字:好看極了。
春蘭推了我一把:“大小姐,去不去?”
“去,”我把帖子往桌上一擱,“怎么不去?”
春蘭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怎么了?”
“大小姐,您上回去沈家,把人家二公子的彈弓弄壞了,還……還跟人打了一架。”
我想起來了。那次是沈家二公子沈靜瀾,比我大一歲,嘴欠,說“女孩子家騎什么馬,摔下來跌斷了脖子可不好看”。我當場把他從馬上拽下來,按在地上揍了一頓。
沈靜瀾比我高半個頭,但他打不過我。
“那次是他的錯,”我說,“他嘴欠?!?br>
“沈夫人臉色不太好?!?br>
“她臉色不好跟我有什么關系?”
春蘭不說話了。她跟了我這么多年,知道我的脾氣——認準了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晚上母親來了我房里。她站在門口,看著我攤了一桌子的衣裳,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
“云錦,去沈家做客,別惹事?!?br>
“我不惹事?!?br>
“上回你也這么說?!?br>
“上回是他先惹我的?!?br>
母親嘆了口氣,走過來,替我把挑好的衣裳疊好。她挑了一件鵝**的褙子,說是顯得溫婉。我說“我又不是去相親”,她說“你就是去相親也不會有人要你”。
這話扎心,但她說得笑瞇瞇的,我也不好發(fā)作。
“云錦,”母親忽然正色道,“沈家的賞花宴,不只是看花?!?br>
“我知道?!?br>
“你知道就好?!?br>
她走了之后,我坐在窗前發(fā)了會兒呆。
我當然知道。
賞花宴不過是個名頭。每年春天,南安縣有頭有臉的人家都會借各種名目聚會。說是賞花,其實是相看——相看女兒有沒有人家要,相看兒子有沒有出息,相看誰家的門第高了、誰家的銀子多了。
我不喜歡這些。但我還是要去。
因為沈靜淵會在。
我不知道這算不算喜歡。我只是想看他。想看他穿什么衣裳,跟什么人說話,笑的時候是什么樣子。這念頭像個鉤子,勾在我心口,不疼,但扯不掉。
春蘭鋪好了床,催我歇息。
我躺下去,閉上眼睛,腦子里全是十二云莊的模樣——青磚黛瓦,曲徑回廊,后院里那棵據(jù)說種了上百年的老槐樹。
還有站在槐樹底下的人。